对兰知个人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不用。”兰知很迅速地回答她,重新把目光落上了天花板,“但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麻烦您今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韩敬和兰知也一起住了大半年了,兰知对自己的私人物品并没有什么特意隐瞒的,所以韩敬很快就翻找到了兰知的医保卡。
他身上的钱买了飞机票又来回乘了几次出租车,已经所剩无几。于是他将当初郭杰给自己的那五万块钱翻出来。
因为兰知出房租的关系,五万块钱倒也花得不多,还剩了两万不到,韩敬现在也顾不得这些钱的来历了,统统带在身上,以备不时只需。
然后他再拦了一辆出租车,重新赶回R医院。
在车上的时候他脑中一直紧绷的弦微微有些松懈,就忍不住思索起来:杨瑛怎么来医院看兰知呢?
他本能地觉得对方没安啥好心眼。
但是他也想不出对方究竟能够怎么样。总不见的掐死病床上的兰知吧?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对方也还没有这个豹子胆。
这么一想韩敬稍微宽心了一些。
他一天一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心中这么一放松,头粘上车窗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中,他好像开始做梦。
还是他刚才见到的R医院门口,媒体聚集。他看到兰知被人用轮椅推出来,杨瑛陪同在一旁。
摄像机话筒蜂拥而上,情况十分混乱。
兰知的模样还是和韩敬在审讯室里看到的一样,神情虚弱而沉敛,面无表情,一只手上打着点滴。
他非常平静地在聚光灯里展开自己手中的稿子,坐得笔直,开始一字一字地念一份声明。
在声明中,他首先感谢了养父养母的养育之恩,随即他向媒体承认了他自己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并对因此给养父养母造成的困扰表达了歉意。
即便睡意朦胧,韩敬也本能地觉得事态不对。
“不要!不要继续念了!”他大叫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出租车还继续在高架上行驶,一盏一盏的路灯灯光投上挡风玻璃,又迅速地黯淡隐匿,消失在背后。
只是一个梦啊。韩敬伸手摸上汗水涔涔的额头。
然后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额头上。
因为他听到兰知一贯冷淡的嗓音从出租车上的电台广播里透了出来。
兰知继续在一字一字地念声明:“……由于我个人的性取向,我于去年七月八日晚趁我养父朱诚酒醉,主动在车内引诱了他。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此事是我个人的行为,与我的养父朱诚和养母杨瑛均无关系……”
车内音响并不是很好,兰知的声音被磨砺,被扭曲,被放大,却依然展示出一种心如止水的沉静来,让韩敬感觉到了一种不真实。
这不是真的。韩敬控制不住地摇头。
六月天,字字如雪,寒如冰窟,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有一瞬间,韩敬以为自己还在先前的梦境中。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做过梦。
“住口!兰知你给我住口!”他用力地拍打着出租车上的电台调音按钮,在狭小的车厢内发疯而无助地大叫。
韩敬赶回医院,得了声明的媒体都心满意足地撤退了。
杨瑛也已经走了。
原本热闹非凡的医院大门口,一下子冷清得很,好像是被世人无情遗弃了一样。
风雨欲来,六月的夜风呼啦啦一吹,将韩敬已经被冷汗湿透的T恤衫贴上他的后背,竟然有几分寒意。
心中难受的韩敬交了兰知的医保卡,终于能够进入病房看望兰知了。
进去之前护士拉住他,非常严肃地嘱咐道:“病人生命体征不太稳定,请尽量不要打搅病人休息,如果发现病人有呼吸困难或者其他不对的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韩敬没想到兰知被殴打了一顿竟然会搞得这么严重,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就问护士:“他没事吧?”
护士语焉不详:“夜班的医生现在去抢救其他病人了。不过你放心吧,已经给病人安排了专家会诊,明天一早的。”
说着她也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韩敬不是医生,不太懂这里的事情,心想:不会是伤口感染了吧?或者真被打成脑震荡了?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病房一看:发现兰知很安静地平躺在床上。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外乌云密布,不知哪里来的微弱光亮将兰知和那一张病床的阴影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
韩敬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头,借着光亮仔细地打量着兰知。
兰知似乎睡着了,头上的伤口被仔细地处理过,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了一根管子,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沉敛,像一潭没有丝毫波澜的水。
似乎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是随波逐流的浪花,韩敬不知道兰知究竟是毫不在乎,还是心灰意冷。
他就这样看了兰知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兰知依然十分急促的呼吸声。
韩敬转身,把窗帘轻轻地拉上了。
拉完窗帘他感觉背后有声音,似乎是兰知动了一下。
韩敬回头。
拉上窗帘的病房里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听到兰知开口,在病床上低低问:“是韩敬吗?”
声音很缓和,一点也没有动怒的意思。
和他在审讯室里shā • rén似地看着韩敬的眼神天壤之别。
韩敬愣一下,又马上回神。
他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兰知,忙回到病床边,轻声回道:“是我。兰知,你……你先休息。其他的事情……咱们等天亮了再说。”
他自然是有很多话要和兰知说的,绑架的事情,视频的事情,兰知帮他脱罪的事情,兰知读声明的事情,还有两人的将来到底该何去何从的事情。
可是护士说要让兰知多休息。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都比不上兰知的健康重要。
韩敬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主次轻重,还是分得清楚的。
所以他顿了顿,又握住兰知的手,柔声补充一句:“你想喝水,想吃东西,或者想上厕所都告诉我,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
黑暗里,兰知没有说话,只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韩敬的掌心里抽开了。
韩敬动了动手指,想挽留兰知的手,却终究没有挽留。就好像是紧紧攥住一掬春水,明明五指用力,可偏偏什么也挽留不住,只能任由它们从自己的指尖无情溜走。
“警察放了你?”兰知问他。
“嗯。”韩敬回答。
沉默。
韩敬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你要我解释一下关于绑架的……”
“最后一门考得好吗?”兰知直接打断他,换了话题又问。
韩敬再一次愣了一下。
两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参加过高考。
但是兰知竟然还记得。
他突然觉得前面兰知对自己的冷淡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的。兰知早晨没有指认自己,兰知现在还关心自己的高考!
兰知并没有讨厌自己。
韩敬一下子有些激动,结结巴巴回答道:“考得还行。我看过标准答案了……上个一本应该,应该可以的……”
“很好。”兰知接着他的话说,语气淡淡的,“也不枉我为你花了这么多心思。”
韩敬当然知道兰知这半年为了自己的高考花了很多心思,将他送进最好的高复班,给他买教辅,亲自给他辅导,替他联系了柯博士,甚至帮他出了房租。
“我不会辜负你的。”黑暗中他看不到兰知的表情,就继续讨好:“兰知,你现在别想太多,好好养病。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会天天陪着你的。为你做饭……为你……”
“韩敬。”兰知又一次打断,他的呼吸在黑暗里听上去更加得急促,可是他的语调是十分平缓的,“谢谢你来看我。”
“吧嗒吧嗒”,巨大的雨珠终于开始落下,一滴一滴,狠狠地打上病房的玻璃窗。
“不过,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外面惊雷一声,震得韩敬耳膜嗡嗡作响。
韩敬就这样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打了个雷……我……我好像……好像……听岔了……”
兰知不接他的话,也没有把前面的话重复一遍,依然在黑暗里急促地呼吸。
沉默地对峙,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最后还是韩敬先忍不住。
“你生我的气了?”他单腿在病床边跪了下来,“兰知,我知道我错了,我向你认错。”
黑暗里他再一次摸到兰知那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将它捧起来,不停地抚摸,不停地亲吻。
“我没想到我姐会让你去郭杰那里拿东西,是我考虑不周,这是我错了;郭杰给我打电话说你晕过去了,我怕我会坐牢,所以第一时间没打电话报警,是我懦弱无能,这是我错了;我见到你后,你……你问我要一杯水喝,我没给你,害得你现在病重,是我冷酷无情,这也是我错了。但是最后这一点我要解释一下啊兰知,当时顾哥已经怀疑我了,我要是再给你水喝,顾哥肯定会宰了我的。这样后来我就不能躲到浴室里及时报警了……对了,你知道不?其实最后还是我报的警,真的,我没骗你。我当时想自己坐牢也算了,我再辛苦我也不能见你受苦……”
他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话,可是兰知只是很沉默地听着,在黑暗里毫无反应。
就像是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致命的尽头。韩敬在兰知冷漠到极致的沉默里几乎快要疯了。
他摸到床头的灯,低声提醒兰知:“我要开灯了,你把眼睛先闭一下。”
他不想让突然的强光刺激到兰知的眼睛。
然后他拧开了床头的灯。
淡色的光芒立刻充斥病房,好像是泛黄的书页,被无情翻过,记载的只是过去的历史。
即便是这样,韩敬还是希望看到兰知的脸,看到兰知的眼睛,看到兰知的表情。
可惜兰知毫无表情,眼睛没有什么焦距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脸色比韩敬清晨在警察局里见到的更加苍白,双唇却被灯光照耀,泛出诡异的青色。
韩敬又是心疼又是慌乱,跪着往前拖了两步,低头去吻兰知的嘴唇,喃喃道:“兰知,都是我的错。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你想怎么惩罚我就怎么惩罚我,你要打我我绝不还手,你要骂我我绝不还口,好不好?”
在窗外的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里,兰知依然无动于衷。
得不到兰知的任何回应,韩敬就主动地把兰知的手举起来,一下一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打去。
打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嘴角也打破了,温暖的鲜血沾上了兰知冰冷的手指。
可兰知还是很淡漠地看着天花板。
雨越下越大,像一把一把的重锤,“啪啪”地捶打着玻璃窗,也“啪啪”地捶打在韩敬的心上。
“兰知,我求求你了,”最后他的声音里都透出了绝望,“我真的喜欢你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啊。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兰知闻言,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韩敬见他难得有反应,忙紧紧握住兰知的手,再一次认错:“都是我的不对。只要你不赶我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兰知看了他一会儿,竟然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颇有些自嘲地说:“连认错都没有认到点子上,我竟然还对你……”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轻叹口气,道:“我果然是活该啊。”
韩敬愣了愣:什么?认错没有认到点子上?难道兰知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兰知也不给他再琢磨的机会了,直接了当地问:“你在第一次来我家之前,早就看过我和朱诚的那段视频了吧?”
韩敬第一次去兰知家,是他和顾哥郭杰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当时饭局上那一伙人神秘兮兮地说要发大财了,韩敬现在想来,必定是去敲诈了朱诚和兰知。
所以之后韩敬才会遇到心情郁闷酒醉的兰知,才会第二天在兰知家遇到盛怒的朱诚。
可是当时的韩敬糊里糊涂的,根本没有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我是看过,”他嗫嚅着说,“但是……”
“所以后来你才那么肯定我和朱诚之间有不正常的关系。”兰知打断他。
是的。韩敬后来会和兰知发生多次激烈的争吵,都是因为他知道兰知在这件事情上的欺骗。
“韩敬,”兰知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有足够多的机会可以向我坦白这件事情。”
“我是向你隐瞒了我看过视频的事情……但是你从来也没有问,我,我觉得这事儿挺尴尬的,也就不想主动对你说。”韩敬试图解释自己的想法,转念一想,多解释什么呢?兰知既然生气了,自己还是先认错吧,别辩解了,就道:“总之这事儿是我不对。你如果为这个事情生了我的气,我向你道歉。但是你别因此不给我机会啊!”
“我告诉你了我所有的过往,包括和朱诚的事情。”兰知没接他的话,“我对你坦坦荡荡,毫无保留,问心无愧。可是你却向我隐瞒,甚至欺骗我。”
一道闪电打过,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好看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欺骗过你!”韩敬吓坏了,叫起来,“我自从见了你之后,再也没有和其他男人上过床!”想想他又不放心,补了一句:“也没有和其他女人上过床!”
兰知冷笑一声。
“你还记得你被辞退后,去参加我课上的期中考,随后跑来我家的那一天吗?”
韩敬点点头。
“那天,你说你打算好好学习,考大学。”兰知冷冷地望着他,慢吞吞地问,“你还记得我问你的第一句话吗?”
韩敬没有兰知那样的记忆力,只好摇了摇头。
“当时我问你,”兰知的声音像在冰水里浸过一样,“你哪来的钱?”
韩敬浑身颤抖了一下。
是的。他想起来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