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韩敬一怔,这才察觉对方刚才是委婉地拒绝了自己的要求。他感觉自己一下子从希望之巅,跌到了绝望的谷底。

或许正如兰知自己说的那样,柯振楠和他的关系,只是pào • yǒu而已,并没有好到可以为对方撸袖献血的程度。

如果放在平时,韩敬一定会高兴两人原来从未深交,可是此刻兰知性命攸关,韩敬的心情沮丧极了。如果可以,他巴不得兰知除了他韩敬之外,还同时和其他三个男人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轻易凑齐四个人,来挽救兰知的生命了。

可惜兰知没有。兰知只对他一人,只对他韩敬一人,倾注了全部的感情。

而他却深深伤了兰知的心。

“柯先生……”他喃喃地还想求对方,“400cc的血其实对人的身体影响并不大……”

“你身上有钱吗?”柯振楠再一次打断他。

“有,有两万块钱……”

“那很容易啊。”柯振楠大概是被他的诚恳打动了,就给他出主意,“你可以花钱雇人去献血嘛!”

韩敬一听,对啊!可以花钱雇人献血嘛!

化学博士果然不是盖的,这脑子一转就比自己聪明多了!

虽然雇人献血这事儿并不合法,不过现在兰知的生命是第一位的,韩敬哪管得了这么多啊,就算是shā • rén放火他一样也干!

不过去哪儿雇人呢?韩敬想了想:缺钱的人应该会更愿意拿钱来献血。他马上在自己的手机联系人名单里锁定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那个在Z大门口卖碟片的男人。后来韩敬被辞退了没地儿住,郭杰安排他暂住在这个男人的出租屋内。

两人后来还有过一次交集,主要就是兰知误把复习资料寄到了他的家里。他好不容易找到韩敬,将复习资料给了韩敬。

之后两人就互相留了手机号码。

韩敬在他家住过,知道对方小本薄利,生活还挺艰难的。

韩敬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拨通了对方的电话,说明了来意。

“给你两千块让你献400cc的血,你干不干?”

“干!”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韩敬。

韩敬乐坏了,忙道:“你还有什么朋友最近缺钱吗?你再找两个朋友来一起献血行不?我每人都给两千块。”

卖碟片的男人住的离血站还挺远的,又舍不得打的,等他带着两个同样缺钱的朋友赶到血站和韩敬汇合,血站的献血屋都快要关门了。

韩敬在等他们的过程中早就先把自己那400cc的血给献了。献完后血站给了他一张献血证。

韩敬知道就是要凭这个证明才能给兰知申请手术用血,所以贴身藏得好好的。

他见到卖碟片的男人和另外两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大松一口气,催促他们赶紧进去。

结果进去没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韩敬一见情况不妙,冲上去问:“怎么了?”

“体重不够。”原来对方太瘦小了,一百斤都没有到,不符合献血的规定。

韩敬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狠狠打了那人的头一下:“吃都不会!”

打完他也知道不能解决问题,就低声问对方:“你还有什么朋友能现在过来献血吗?你要是能找到一个人来献血,我给你一百块。”

对方一听忙掏出手机,刚要拨打,一个路过的人好心提醒一句:“你们要献血的可抓紧了啊,还有二十分钟献血屋就关门了。”

韩敬一听心里慌了。那体重不够的也直摇头:“就算我现在能找到人顶替我,二十分钟肯定也赶不过来的。”

韩敬一下子没辙了。

他抬头看了看血站大厅里的钟,“滴答滴答”,时间就这样无情地飞逝。

兰知正在和死神作斗争,一分钟也耽误不得,韩敬无法忍受就这样干耗着等到明天。

一秒钟也无法忍受。

于是他想也不想,很干脆地对对方说:“把你的身份证给我。”

既然找不到别人,不如就自己献两次吧。他心想。800cc而已,自己一米八五的个头,饭都要吃三碗,死不了人的。

他虽然这么想,却知道血站肯定不允许他短时间内献两次血,所以才长了个心眼问对方要了身份证。他心挺细的,进献血屋去之后特意找了个眼生的工作人员,冒充身份证上的男人,要求献血。

献血屋里人来人往,韩敬上一次献血的时候并不是这位工作人员接待的,对方也没有注意到他刚刚来献过血,就替他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准备抽血。

韩敬怕对方怀疑,特意换了一只没有抽过血的手臂。

结果针头刚刚扎进去,他就被旁边另一名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你不是刚来献过400cc吗?”她问。

正在替韩敬抽血的护士闻言吓了一跳,当即把针头从韩敬的血管里拔了出来,呵斥道:“先生你胡闹什么呢?你刚刚献过血怎么可以马上再来献血?”

韩敬一看事情要黄,就抓住对方的手,哀求道:“我家有人急着要用血做手术,就差这400cc了。”

那护士非常生气:“差4cc也不行!你刚刚献完400cc,再献血你要休克的!”

“不会的。”韩敬忙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你看我现在一点事情也没有,不头晕也不眼花,精神好得很!等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我保证绝对不会休克的!”

那护士不理他,自顾自把抽血的工具都收好了:“先生麻烦你不要胡搅蛮缠好吗?短时间内失血800cc你以为是开玩笑吗?”

韩敬还不肯走:“我真的没事。要不这样吧,我写个保证书,万一我有事,我绝对不会追究你们血站的责任,这样总行了吧?”

这样当然是不行的。韩敬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保安“请”出了献血屋。

韩敬沮丧极了。

卖碟片的男人和他的另一个朋友已经献完了血,把献血凭证都给了韩敬,拿了钱就走了。

韩敬揣着怀里的三张献血证,孤零零地坐在血站门口,看着大雨“哗啦哗啦”地下,想着兰知因为自己还躺在病床上受苦,眼泪终于忍不住,也“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韩敬打八岁起就再没哭过了。毕竟一个大男人,有什么问题实在解决不了还可以靠拳头,哭哭啼啼和个娘们似的多不像话。

但今天,他为兰知落了泪。

其实他也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他一想到兰知这两天被来回折腾,挨了打,流了血,现在生命垂危,自己却连筹1600cc的血这样的一件小事也做不好,鼻子里就酸得很,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了。

自己不还口口声声说要爱兰知一辈子,照顾兰知一辈子吗?可现在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实现这样的许诺呢?

韩敬心口堵得厉害。他用手背把豆大的眼泪偷偷抹了,站起来冒着大雨走到街上,开始厚着脸皮拦住素不相识的行人求助。

车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溅起无数水花。

韩敬站在大雨里的样子看上去又诚恳又凄惶,倒是很快打动了一个路人。

“我进去帮你献血吧。”那路人是个女大学生。

韩敬感动极了,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跟在对方屁股后面掏钱:“太谢谢您了。我,我付您钱。”

路人都比螺蛳屌靠得住!

那女大学生拒绝了他的钱,还反过来安慰两眼通红的他:“既然医院让你有时间来筹血,说明这个手术并不是紧急的,可以择期安排进行的。你家人就算暂时不做这个手术也不会有大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赶早不赶晚,就算是可以择期安排的手术,韩敬当然也希望能够越快越好啊。而且兰知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了,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万一他自己放弃了自己,那可怎么办?

韩敬无法忍受这一辈子没有兰知存在的生活。

女大学生献完血给了他献血的凭证,祝福了他两句就走了。韩敬千恩万谢,就差没跪下来磕头了。他忙拿着所有的材料在血站里盖章签字,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医院。

医院有了手术用血的审批,反应速度非常快,没多久就准备完毕。

韩敬在同意手术的单子上签了字,有护士好心问他:“手术前你要见见病人吗?这是大手术,你可以去鼓励一下病人,增强他的求生意志。”

韩敬一天没见着兰知了,当然想看看对方,就跟着护士进入了重症监护室。

还没走到兰知的床位前他却停住了脚步。

“兰知他……醒着吗?”他问。

“病人神志不是很清醒,不过还是有意识的。”

韩敬想了想,却摇着头转身离开了:“我还是不看他了。他见到我……说不定情况会更不好。”

昨天的值班医生告诉他,兰知不能再受外界的刺激了。

虽然韩敬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这些外界刺激中的一个。或许昨晚兰知的心力衰竭,就是由于和自己提出分手而引起的。

兰知是这样坚决冷静地要和自己分手,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还像癞皮狗一样的为他跑东跑西,说不定会非常生气的。

心脏病病人哪能生气呢?反正来日方长,等兰知将来身体好了,再见面也不迟。他心想。

韩敬最终决定不去见术前的兰知。他远远地躲在走廊尽头,看着兰知被推进了手术室。然后他在离手术室不远的地方寻了张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等待手术的结果。

在等待手术的过程中韩敬思绪纷飞,想了不少事情。

他发现自己并不怎么认识兰知的社交圈和兰知的朋友。如果他能事先认识一些兰知的朋友,或许献血这件事情,就不会搞得这样狼狈了。

这样一想,他发现他对兰知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兰知是Z大应用数学系的副教授,他知道对方每天都很忙,常常写论文写到深夜,会打越洋电话和人讨论问题,还经常出差参加各种学术会议。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兰知的工作圈社交圈,韩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接触想过要去了解。

他甚至不知道兰知的研究方向究竟是什么方面的。

他只会问兰知:“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们今晚做一次好不好?”“你冷吗?”“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以为这样就是爱对方了。可今天他却意识到他对兰知的爱远远不够,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怎么想过要去进入对方原本就十分封闭的内心世界,去爱这个人的灵魂。

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地来了解你。他心里默默对兰知道。

是的,尽管他现在做的不够好,但无论如何,无论兰知怎么赶他,他都是不会走的。

这是韩敬心中的底线,生死不渝,绝不放弃。

韩敬就这样想了很多。他献了血又冒雨来回奔波,人很疲累,想着想着,就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睡着了。

半途中他醒来一次。

“兰知,你可要好好的啊。”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红灯,睡意惺忪地嘟哝一句,很快又沉睡了过去。

韩敬是被护士推醒的。

“你人在这儿啊。”护士抱怨,“半天都找不到你。”

韩敬的意识还在梦里神游,整个人已经本能地跳了起来。“怎么?是不是血不够?我,我现在就再去献血!”他大声嚷嚷。

护士笑道:“手术都结束啦。你献什么血?”

韩敬一下子就清醒了。

“结束了?”他惴惴不安地问,“怎么……样?”

兰知可千万别是那百分之五的概率啊!他心中默默祈祷。

“手术很顺利,术后各项指标一切正常。”

韩敬听了心中大喜,欢呼一声,一把把娇小的女护士抱起来,原地连着转了三个圈。

护士吓坏了,好不容易被韩敬放下来后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韩敬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太激动了,对不住。”

护士说:“你别高兴得太早。病人要预防术后感染、术后大出血,各种并发症等等,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

韩敬被护士训斥了一顿,心想可不能得罪护士,就乖乖地低头站好,说:“是是,是我不对,您要骂就骂我,别亏待了兰知。”

“病人má • zuì还没有过,你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记住不要喂他吃任何东西。”

护士嘱咐完就走了。

韩敬兴奋得差点在走廊里手舞足蹈。

虽然兰知没醒,但是韩敬怎么说也要在有洁癖的对方面前有个好形象。

他跑进厕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发现自己在医院守了两天,胡子都长出来不少,看上去十分邋遢。他忙去医院小卖部买了剃须刀和剃须水,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脸拾掇干净了,才进入重症监护室,去看望兰知。

正如护士所说,兰知的má • zuì还没有过去,昏迷不醒。

韩敬坐在床头,怔怔地望着兰知。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床边监护仪发出轻微而冰冷的声音,时刻记录着兰知的呼吸和心跳。

韩敬看着床周围各种各样的仪器或多或少地伸出了几根管子,接在兰知身体的不同部位,就好像是枷锁一样,紧紧地束缚住了对方。

他的手臂因为连续打点滴,被戳了好几个针眼,有一个还肿了起来,在他白皙而干净的皮肤上形成了一个乌青的淤血块。

韩敬看得心里难受极了。

才几天功夫而已,兰知消瘦了很多,眼窝和双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

“叫你平时多吃点……”韩敬对着毫无知觉的兰知嘟哝了一句,“你要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可以告诉我嘛,为了你吃咸的吃淡的我什么都可以改的。”

兰知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上一次韩敬和兰知说话,兰知也几乎是毫无反应。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兰知是清醒着的。

他俯身凑上去看着对方。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改的。”他重复着说了一遍。

兰知很安静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形成了两个淡青色的阴影。

“你不是嫌我对你不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