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点像兰知;隔壁寝室的年高爱干净,天天对着镜子刮胡子,那青色胡渣留在脸颊上的样子有点像兰知;辅导员一丝不苟,大热天还爱穿衬衫的样子有点像兰知;就算是那位被男生们誉为系花的漂亮女生,在韩敬看来,她动人的神态也像和自己zuò • ài时候的兰知。

韩敬空闲下来就想:不知道兰知今天好些了吗?会不会因为天太热了没胃口吃饭呢?

他只能通过每天和护工的联系中得知兰知的情况。

护工说兰知的情况越来越好,恢复得很快,医生说他很快就能出院了。不过护工又告诉韩敬,兰知每天似乎挺无聊的,要么就躺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要么就站在窗前无声地眺望外面的景色,有时候也会上上网。

“昨天有个外国人来探望他,两人聊了很久,从下午四点一直聊到晚上八点,还是我进去催促兰先生吃饭的。”护工汇报情况说,“那外国人走后,兰先生就开了笔记本电脑,一直打字看东西,直到被凌晨值班的医生发现,骂了一顿才关电脑睡觉的。”

韩敬想象着兰知平时高高在上的冷傲模样,却被医生骂得狗血喷头,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他嘱咐护工要督促兰知按时休息,自己还准备了一本小本子,把每天在军训中遇到的奇闻轶事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兰知肯定是太无聊了。等他军训完了,兰知也过了手术恢复期,他就要拿着小本子,把这些奇闻轶事都讲给兰知听!让他天天开心!

就这样等到军训结束,韩敬的小本子已经记得满满的。

韩敬扳着手指头算了算,离兰知手术也已经过了两个半月。他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去见兰知了!紧张的是,兰知会不会还是坚持要赶他走?

他忐忑不安,离开学校前特意先洗了一个澡,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

军训了十天,他晒得黑了些,手臂上的肌肉块儿倒是又壮了一点。

“韩敬你这是干嘛呢?”同寝室的人起哄,“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见女友去吗?”

韩敬把那本小本子塞进口袋里。

“不是女友,”韩敬伸出一根手指头朝他们摇了摇,纠正,“是”

“你少来!”寝室里的人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性取向和常人不同,继续起哄,“快说,她好看不好看?”

韩敬理了理衣领。“床上床下都是魅力无边!嫉妒死你们!”他很得意地回答,扬长而去。

一路乘车回医院,韩敬琢磨了不少措辞:兰知如果这么说他该怎么办,兰知如果那么说他又该怎么办。无论兰知说什么,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态度谦逊,低头认错,总之,就是要哄兰知回心转意。

说不定兰知已经回心转意了。他甚至乐观地做起了白日梦,一个人在车上无声笑起来。

只要兰知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就这样他来到了医院,来到了兰知的病房门口。

韩敬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今天天气不错,明晃晃的阳光照满病房,清清楚楚地照出病床上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韩敬愣了一下,本能地退出病房,抬头看了一下病房号。

没错啊。

他重新走进病房,对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长发年轻女人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也没有看花。那的确是个女人。

有一瞬间韩敬产生了一个傻乎乎的想法:兰知变成女人了?韩敬知道自己对女人没啥兴趣,不过要是兰知变成女人,韩敬觉得自己咬咬牙也只好认栽了。

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可笑的想法里回过神来。

因为那女人奇怪地问他:“你找谁?”

韩敬有些慌了,忙比划着问她:“几天前还躺这儿的病人呢?男的,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帅的。”

那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上周末就住在这里了。”

韩敬呆住了,只觉得一下子天地倒转,昼夜难分。他在原地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突然高声否认道:“你tā • mā • de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呢?别闹了,快告诉我你到底把兰知藏哪儿去了?”

正巧一个护士进来,见状就道:“哦,做心肌切除手术的兰先生啊,他上周就出院了。”

韩敬往后退了一步,不停地摇头:“你们胡说!你们合伙骗我!我昨天还和照顾他的护工打过电话,他说兰知在医院睡得香吃得下,一切都好好的……”

说着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掏出来,拨通了护工的电话:“喂,喂,陈大哥,你在哪儿呢?护士说兰知上周就已经出院了,你快告诉她们,她们搞错了!”

护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韩啊,对不起啊。兰先生的确上周就出院了……”

“可我昨天问你他过得怎么样你还说他很好!”韩敬打断他,如数家珍起来,“你忘了吗?我问你他晚饭吃了什么,你说他吃了……”

“小韩,你听我说。”护工的声音从冰冷的手机里传来,一字一字如冰棱一样,直戳韩敬的心口,“兰先生出院前找到我,给了我一点钱,让我……让我不要告诉你他已经出院了……”

韩敬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冻僵,无法呼吸。

“他好像……知道是你雇我照顾他的。”护工继续说,“我照顾了他两个半月,对他也有点感情了,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所以就骗了你……”

已经好几个护士赶了过来,有人上来拉韩敬:“先生,你清醒一点。病人出院都要签字的。你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们出去看看原始单据……”

韩敬就这样被人半拖半哄地拉到了外面。他麻木地看了护士们找出的出院单。

没错,兰知在长长的单子最底下的地方龙飞凤舞般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韩敬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兰知在医院待得太久待得太无聊了,所以两个半月的术后恢复期一过,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出院了?或许兰知现在就在家里,看着书吹着空调,等着自己……

他跌跌撞撞地赶回了家。

八月秋老虎,太阳毒辣,将他额头的汗水一路逼到了地上,又在热浪里彻底蒸发,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韩敬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门。

门并不是像他军训前离开那样全都锁了起来。

事实上,门只锁了一道,就是关门的时候自动锁上的那一道。

兰知肯定开过门!

韩敬越发产生了美好的幻想:既然门没有被完全锁起来,那兰知……兰知说不定就在里面呢!

他站立不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开房门。

“兰知——”他在“咿咿呀呀”的开门声里喊。

屋内很安静,阳光透过淡色的窗帘照进屋内,将他的声音也镀上了光。

没人回应他。

韩敬慢慢地把门关上,走入客厅。“兰知——”他又喊,“我回来啦!”

还是没有回应他。

金色的阳光在他的声音里开始摇晃。

韩敬在屋内来回地走,把所有房间的门一扇一扇都打开了:浴室,厨房,卧室……

每开一扇门,他都坚持着喊了一遍:“兰知,我回来啦!”

可惜每一扇门打开,他看到的都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将他的失望层层围绕。

最后他甚至不死心,挣扎着去打开了衣橱的门。

或许兰知只是和他开玩笑,躲在了衣橱里面呢?

可他再一次失望了。

或者说,他绝望了。

靠墙的立式大衣橱里,整整空了一半。

兰知拿走了自己所有的衣服。

他的衬衫,他的西服,他的领带,他的袜子,他的围巾,他的手套。

韩敬顺着衣橱的门,缓缓滑倒在地上。

屋内没有开空调,很闷热。韩敬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毫无生机的房子,任由自己头上的汗珠,如泪水一般,一滴又一滴,滚落在木制的地板上。

最后他感觉自己都有些脱水了,于是他终于说服自己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然后他就看到了书桌上有一张被一串钥匙压着的淡黄色信纸。

那串钥匙是兰知的,韩敬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慢慢走到书桌旁,去看那封信上的字。

信是兰知手写的。韩敬认得出兰知的笔迹。

偌大的信纸上兰知只写了三句异常简单的话:

“韩敬:

感谢你两个多月的照顾。

祝,学有所成。

勿念。

最底端兰知甚至没有落款,只是加了一行小字:“密码是你的生日。”

韩敬颤抖着手翻开信纸,只见下面,还安安静静地压了一本活期存折。

枣红的存折封皮,淡黄的信纸,黑色墨水写成的寥寥数字,就这样形成了最绚丽斑斓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在韩敬的眼前璀璨绽放。

韩敬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发疯般地抓起那张信纸,在手里死命地揉成一团,好像这样做,就能把兰知的无情统统抹去一样。

“谁要你的钱!谁要你感谢!”他一边忿恨地大叫着,一边翻出书桌下的碎纸机来,“还‘勿念’?谁要念你啊?!谁tā • mā • de要念你啊?!你谁啊?自我感觉这么良好?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念你的!”

他就这样把那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强行塞进碎纸机的入口,发泄般地狠狠按下开关。

然后他立刻又后悔了。

这可是兰知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万一以后真的再也找不到兰知,他连一个纪念的东西也没有。

韩敬忙不迭把碎纸机的电源插座拔了,打开碎纸机的盖子,试图把那张被撕扯了一半的信纸重新从碎纸机里抠出来。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除了刚才被韩敬放进去的,还半卡在入口处的那一张信纸,碎纸机内部,满满全是被割成一条条的淡黄色的信纸纸条。

黄如开遍油菜花的田野,充满了春天的温馨气息。

很显然,兰知为了给他写这一封信,打了至少不下十来遍的草稿。

每一遍他应该都是不满意,所以就把草稿扔进碎纸机处理掉了。

韩敬把那一堆淡黄色的纸条捧出来,坐在地上,锲而不舍地开始拼凑兰知的草稿。

他拼了很久很久,甚至都忘了喝水忘了吃东西忘了睡觉。

“韩敬:谢谢你为我找人献血,你不该在献血后淋雨……”

“韩敬:不要难过。我知道你希望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可是我……”

“韩敬:谢谢你这两个半月来的照顾,你熬的粥很好喝,汤煮得一点也不淡……”

“韩敬:很高兴你能考上大学。大学是人生新的旅程,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韩敬:我比你大很多,而且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们在一起并不……”

“韩敬: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会有你自己的生活,学业和事业……”

“韩敬:这是我自己个人的决定,请不要责怪你自己,我并不是不原谅你,而是……”

每一份草稿都只写了一个深情满满的开头,就被兰知残酷地摈弃。

韩敬第一次发现,原来兰知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献血,知道他淋雨,知道他哭着恳求兰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知道他考上了大学。

兰知不仅什么都知道,还在挣扎,还在思考。

韩敬跪在地上,对着一地长长纸条拼凑出来的兰知的心思,无声地笑了笑。

最后他把兰知定稿的那张被撕扯了一半的淡黄色信纸又举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三句话,克制而冷静,一如他平时的疏离模样,和那些躺在碎纸机里面的深情满满的开头完全不同。

所有最真挚最温柔最动人的情绪,全都被他小心翼翼地遮挡好,深藏不露。

“兰知,”韩敬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觉得这是你所有草稿里写得最糟糕的一封。”

说完这句他实在是疲累至极,又或许是幸福至极。总之他往前一倒,整个人趴在那一堆兜满了兰知感情的纸条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天亮。

韩敬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光知道兰知的感情没有用。

事实上,兰知已经走了。

而且天大地大,韩敬根本不知道兰知到哪里去了。

韩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Z大找了人事科的那个老乡。

“兰知已经辞职了。”老乡告诉他,“这周一刚刚辞职的。”

韩敬呆了一会儿,突然很无奈地笑了一声。

是啊,兰知现在声名狼藉。一个引诱自己养父的同性恋,怎么可能还在大学里教书呢?Z大没有直接开除兰知而是给他面子让他自己主动辞职,已经是很有人情味的做法了。

而韩敬他,这两个半月来却一直天真地以为,兰知还可以留在Z大,还可以继续在Z大工作,研究,教书。他甚至在当时知道自己考上了离Z大不远的Q大的时候还洋洋得意,想着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看望兰知,接他下班,和他一起有说有笑地回去。

现在想来,兰知在养病的时候,一直很沉默地看着窗外,只怕也是在考虑自己将来该如何生活下去吧。

不仅仅是兰知个人的声誉,他全身心投入的工作,老早也被那一纸声明,轻而易举简简单单地毁掉了。

他这个样子,以后靠什么来赚钱养活自己呢?

韩敬觉得自己这两个半月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韩敬想到兰知经常加班加到深夜,结果却落得一无是处,当真是心痛如绞。

想到最后他却忍不住要责怪自己:这一切,难道不都是自己造成的吗?要是早点摈弃自己那一点可怜而愚蠢的自尊心,告诉兰知自己认识郭杰,说不定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再退一步讲,要是自己好学上进又有钱,兰知何必这样担忧生计问题?韩敬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