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天柱降落, 灵力化作飞花落满春城之际,如霰便站起了身,越过林斐然的肩向外看去。
彼时阵法大开, 迫人的灵压忽而掠过,叫人心惊, 他能够感受到春城之变,只是囿于境界限制, 难以同神游境时一般, 窥出端倪。
不过,这漫天散花逸出的苦香,他却是认得的。
苦作香, 医祖名作, 令人嗅之昏然,浑身麻痹, 不过这只是次要,它真正的效用, 是镇痛。
初时入鼻极苦极酸, 仿佛叫人刹那间尝遍世间酸楚, 但片刻后,痛意尽散,伤处犹如浸泡在蜜糖之间,黏稠而舒缓,不免叫人溺醉其间。
只需燃上一丸,纵然面临车裂之苦,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香,他过去常用,只是用的时日长了, 香丸效用大减,便被他换了下去。
苦作香镇痛效用极好,除了制法繁杂、材料珍惜难寻外,再无其他缺点,是十分珍贵的灵药,可圣人们竟只将此当做迷药用 ,懂行的人一看,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可惜。
如霰目光一转,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他正要开口提醒,便见她身形摇晃,显然是已经中招,昏然后倒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人。
林斐然身形修长,平日里看去像是一抹无言的孤影,可实打实落在臂间时,倒是十分有份量。
她静静躺在臂弯,双唇微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隐隐有些笑意。
如霰默然片刻,移开视线,望向二人腕间相连的夯货,又抬眸扫过窗外沉夜,略一思索后,便将夯货一转,化作玉环套入她腕上。
若要论器,夯货可比那把弟子剑牢靠得多。
做完这些,他将她抱到床榻之上,自己则半坐床头,静倚阑干,左手缓缓抚着她腕上的玉环,闭上双目,沉浸其间。
于他而言,如今的苦作香镇痛效用甚微,但闻得久了,还是难以抵抗的袭来的昏然与甜意。
对分开一事,他其实并不担忧,不论与不与他一道,林斐然都会做得很好。
……
思绪转回,如霰倚坐角落,目光落到前方,神色无趣。
眼前是一方八角阑狱,阑干上列有长符,忽明忽暗,狱外有八只银狼巡回,只可惜它们并非护卫,而是口涎四下,蓄势待发的猎手。
长符消融之际,便是它们攻破之时,届时,狱内二十余人都会沦落狼口,叫它们大快朵颐。
如霰是这八角阑狱内醒来的第一人,他旁观着一个又一个的修士清醒,尖叫,惊恐,慌张。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叫他看得有些无趣。
若是林斐然在这里……罢了,她又不在,阴阳鱼也全无回应,想来是还未清醒。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阑狱内所有人都清醒过来,一番惊惧过后,开始商讨出逃对策,但同样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分歧频出。
在场之人除了部分散修外,还有不少宗门及世家弟子,约莫二十余人。
有人提议共进退,逐个击破,也有人觉得此番只是圣人考验,绝无生死之忧,应当另寻解法,不必狠斗送死。
争执之时,又有人站了出来,言及银狼胃口狭小一事。
银狼之所以时时垂涎,时时饥饿,盖因为其胃囊狭小,多吃几口,便要留出一日缓和消化。
若是能率先将他们喂饱,逃出去便不是难事。
毕竟无法使用灵力的修士,几乎等同于凡人,要他们要与八匹银狼相斗,简直是天方夜谭。
与其殊死搏斗,九死一生,不如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此言一出,登时便有人反对,那是一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少年修士,约莫十七八岁,脑袋上顶着一个圆溜的髻,看起来便不太聪明。
“绝对不可!我们被关此处,必定是诸位圣人考验,他们要叫我等学会通力合作,共破牢狱,绝非互相残杀!”
一个散修站起身,吊梢眼,高颧骨,十足的刻薄之相:“你是?”
少年梗着脖子道:“在下道和宫弟子,常青。”
散修嗤笑起来:“原来是即将没落的第一宫弟子,真是清高,不如你一个人先杀一只,我们随后就上!”
有人讽笑起来,却也有人忧愁地望着狱外,只是争执的这段时间,阑干上的长符便散了两张。
银狼见状低吼,其中一只冲击而上,撞得阑干大震,虽说下一刻便有长符大亮,将其屏退,但阑干到底也有了几分松动。
众人见状,如同烈火烹油般,狱内霎时沸腾激昂起来。
这等境况,乾道散修见过太多,他们眼中精光乍现,立即开始拉拢人心。
“诸位可要想清楚,若要强攻,这狱门一开,便再无回头之路,届时两三人对战一只银狼,只有全军覆没,必死无疑。
但若是杀身成仁,便是以一人救数人,此之谓,英雄!”
——但没人想做英雄。
“荒谬!”常青立即反驳,只他不善言辞,停顿半晌,也没谬出个所以然,只干巴道,“难道一人就不是命吗?不如我等一同杀出,生死由天!”
散修闻言冷笑:“谁人不知,道和宫弟子体术极佳,届时众人冲出,你倒是逃了,可那些跑不过你的,却要为你垫背!”
众人闻言心下一骇,原本不赞成的人,此时也不免狐疑。
生死攸关之时,人心猜疑,实乃常情,却又是大忌,常青连声说自己绝不会逃跑,却无人相信。
如霰望着眼前之景,不由思索,若是林斐然一个人在此,会不会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她所遇之事,也是这般吗?
他低眉敛目,数次催动太极阴阳鱼,依旧没有回音,莫名的,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如霰神情不悦地抬眸看去,却见那散修与名叫常青的弟子动起手来,缠斗在地,周围人立即上前相帮,却是为了帮那散修。
争斗间,常青落了下风,被人一脚踢出,直直滑到如霰身前。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修士。
领头的散修似乎成了话事人,他向前走去,其余人竟纷纷让道,他不由得挺胸直腰,阴声道:“原来这里还躲着一个,难不成是想坐收渔翁……”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口,他蓦然停下脚步。
眼前之人形似真仙,绝非凡俗,一双锐艳的桃花眼潋滟有余,却不含半点温意,其人分明是坐倚墙角,居于下方,可向上看来时,竟是垂目审视之态。
那是上位者惯有的孤傲之姿,只一眼,竟叫他生出些臣服讨饶之意。
他是一个散修,机缘巧合之下习得打坐之道,入了心斋境,却又因天分不足被宗门拒之门外,但修行多年,摸爬滚打,竟叫他养出一番难言的敏锐。
如同此刻,他寒毛忽起,心上一凉,下意识便要退缩,又忽而想起,这人再强,此时却也同他们一般,无法动用灵力。
散修又细细看去,见此人唇色微淡,又只倚坐墙角,一时计上心头,觉得绝妙之时,竟笑出了声。
“阁下又是哪宗哪派弟子?”他意味不明问道。
如霰看着他,岂能不知他心中算计?
他双眸微睐,只道:“无门无派,一个散修罢了。”
散修心下大喜,抱臂向后退了几步,只对众人道:“此人言语无礼,目中无人,平日定是飞扬跋扈之徒,你杀过人吗?”
如霰一一看过,却又并未将人看进眼中:“杀过,怎么了。”
修行一途,但见杀生,莫说是他,在场诸位又有几人没有杀过?
纵然如此,在听他承认后,不少人面上又都浮现出一片义愤填膺:“杀人者,人恒杀之!”
散修笑道:“那就由你去填狼腹,以还罪孽!”
有人犹豫:“可如何行事尚未定论,若最后决定合作,少了他,岂不是少一人出力?”
散修回头看去,森然一笑:“合力杀狼,只会被它们逐个击破,必输无疑,若舍出一人,尚有一线生机——我以为诸位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要舍出一人,不是他,难道是你们中的谁?谁愿舍身!”
此时,已有五六人站在散修身后,其实并不算多,但与其余分别站立,形单影只的修士相比,便多出些压迫之意。
常青咳嗽着爬起,执着道:“天地有仁,不忍见一命陨,诸位皆是修士,放着妖兽不杀,反倒戕害同道,岂能如此?”
如霰眼看着,心中蓦然生出一分没来由的薄怒。
若是周围只有妖兽,他自是相信林斐然,可周围若是人人攻讦,她焉能自保?
当时为她画相,就应当压下那抹不忍,将她描摹得极尽尖酸才好!
心神动荡之时,那散修给身后人使了眼色,数十人毫不犹疑上前,双手成爪,紧紧锢住如霰与常青,将二人自狱门推出!
死道友不死贫道,修行多年,不做这般背后刺刀之事,他们早死八百回了!
人将扔出,事已至此,又有几人上前抵门,不叫他们推回。
四周梭巡的银狼闻风而动,急速绕来之时,如霰却径直将他人碰过外袍褪下,顺带抽出常青的长剑,抬腿将人踢了回去。
独立狱外,他竟毫无惧意!
众人惊疑之下,只见他下颌微抬,因身量高过众人,便是以俯视之姿垂眸看过,如见蝼蚁。
片刻后,他忽而笑过一声,又将手中绣着金丝的长袍缠缚于狱门开合处,长剑插入袍间,旋了几圈,竟生生将长剑旋断!
如此一遭,他手中仅剩一柄断剑,而那道狱门却也被袍与剑紧锁住,再难打开。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真有这般善人,宁愿自己死了,也不叫银狼破门而入?!”
散修紧紧盯着如霰的背影,没有回话,饶是他,此刻也无法摸清这人真意。
如霰并不理会身后,只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柄长枪,长一丈二,枪头蛇形,两面刃,紫铜红,入手微凉。
在还未遇上夯货之前,他惯用的便是此物。
“许久未见。”
他亲昵抚过枪身,缓缓闭上了眼。
八只银狼奔袭而来,数只爪钩敲击地面,如同骤雨打芭蕉,急切而稠密。
雨势渐近,似是铺天盖地般,试图压下蕉叶,侵袭掩映其后的柔花,只一瞬,那昳丽花丛中便有刀锋生出,轻易割开落下的一切,如同拨云去雾——
一枪枭首,狼头落地。
众人惊呼。
这样迅速,准确,狠辣的一招,叫人拍案称绝,谁又能想到,这样长而重的枪,竟是由这样一位神仙人物掌执!
银狼尚在飞跃,却已身首分离,洒出的热血浇透半片墙壁,却将狱内众人浇出个心凉。
方才,是他们将这样的一个人物推了出去!
众人心绪忽然复杂起来,既希望他赢,又不希望他赢,最好是两败俱伤,否则……
狱外,狼身落地,弯曲的前爪仍在抽搐,如霰收枪回身,旋合的下摆如同轻绽的金丝牡丹,缕缕流光光现,紫铜刃上血色尽挥。
他睁开了眼,立在狱门前,抬指拭去颊侧一滴血珠,蓦然为那张略微苍白的面色添了一抹绯红,不似仙人,倒更像索命的修罗。
其中一只银狼仰天长啸,七狼集结,它们紧紧盯着如霰,脊背高拱,獠牙半露,一时间狱内狼嗥四起,叫得人心惊胆颤,两股战战。
脊背绷至最紧时,头狼高呼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前方而去!
恰在此时,一声钟鸣嗡响,远处传来圣人话语,众人身前谱图忽现,可此刻已无心关注,无心在意。
他们瞳孔紧缩,直直看着狱外那尊杀神,一时只觉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同样是无法动用灵力,弱比凡人的身躯,他却可以一刃破喉,两刃枭首,一丈二尺长的神武,在他手中轻如无物,却势比游龙,然他身法并不笨重,反倒奇特翩然,一如惊鸿飞掠,流风回雪。
黏腻的血色漫入狱内,渐渐的,有人发现些许异样,抬手指着他,声音颤抖:“他、他现在是不是杀入迷了!”
狱内之人移动身形,直直向如霰看去,却发现他面上既无薄怒,亦无惊惧,有的,只是一抹无言的笑意,那是享受之余,自心中漫出的餍足。
经此一看,四下纵有肃杀之意,竟也被那抹艳色化去,叫人花下死。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最后一只银狼灭去,漫出的血浸过阑干,终于流到狱内之人脚下。
水声乍响,他踏过满地血色,行至狱门前,衣袍之上竟无一滴绯红,仍旧金光隐隐。
他垂眸扫过众人,瞳仁尚在兴奋轻颤,便闭上双目,微微吐出口气,好似喘|息,又抬指揉了揉额角,双唇轻启:“现下太过高兴,脑子便不清醒了,方才,是谁将我推出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醍醐灌顶般看向狱门,那处已被紧紧封锁,门外银狼确然进不来,但狱内之人更是出不去!
“原是怕我们跑了,这才闭门,他要瓮中捉鳖!”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方才动过手的几人立时慌乱起来。
如霰手腕微动,紫光划过,那件衣袍便应声而落,连同断剑坠入血色中,他却是看也未看一眼,跨步入内,一丈二的长枪斜执身后,直顶狱门。
方才动手的几个散修无声后退,喉口发紧,光是看着他,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想讨饶!
恰在此时,怔愣许久的常青回过神来,心中敬佩之余,却也看出了对面人眼中冷冽的杀意,忍不住道:“前辈技法强悍,八只银狼竟不在话下,若要一了心中仇怨,大可多加惩处,不必夺人性命!”
“那是因为我够强,所以没死。”如霰转眸看他,凉声道,“看在方才的份上,我再原谅你一次。”
气氛倏然紧绷起来,众人知他尚有理智,便纷纷后退,不敢与动手的几人相近。
为首的散修见状,不免大怒:“你们这些宗门世家子,真是狼心狗肺,方才动手时不见阻止,事成之时出了意外,你们却要躲起来享福!”
一时无人言语。
几人面面相觑,心下发狠,各自祭出刀剑迎战。
先前能以人垫背,兵不血刃地逃出,又何必以身犯险,但此时危机正冲而来,生死攸关,几人自然不敢再掩藏。
一时间,八角阑狱内刃光乍现,间或传来几声低笑。
几人连银狼都敌不过,更何况这样一尊煞神,其余人望之心头狂跳,退了又退,恨不得与墙壁合为一体,忽然,刃光一顿——
一位奇异的白鱼猛然冲出,挣扎甩尾,不知做了什么,煞神停了下来。
长枪垂地,叮然声响,他直起身,被热意泅湿的睫羽半垂,胸前起伏不定,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调匀。
随后,他莫名开口,声音低哑道:“好啊,好得很。”
好得很?
不仅在场之人心下疑惑,林斐然也摸不着头脑,难道如霰那边没有遇上妖兽?
她凝神听去,却再未听到什么奇异的音调,方才那点细微的喘|息,也好似过耳的热风,触过便消散无痕。
她在狭道间通行,望了望前方,似有光亮,便道:“没有遇上妖兽吗?身旁可有其他修士?”
如霰指尖轻敲着枪身,又缓了片刻,并未开口,只以心声相回:“没有遇上,这里也只我一人,怎么了?”
林斐然心下微沉:“若我猜得不错,此番试炼是要我们想方设法逃出,周围必定有妖兽,但也会有解法,你一人在那里,一定要小心。你周围是什么样的?”
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周围,是一方八角阑狱,阑干上贴有长符,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如霰抬手揉了揉额角,周围人看去,竟见到他手背处的脉络在微微蠕动,极为奇异。
阑狱?长符?
林斐然顿步思索片刻,便道:“长符祛邪,百兽退避,虽只有驱赶之用,但若真有妖兽,或可将长符揭下,贴于己身,便能逃出。”
如此看来,他那边倒没什么危险,也不必过多担忧。
如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你呢。”
林斐然回道:“遇上一条虺蛇,有一名修士同行,倒不算太难,可要我去接应你?”
“接应?你是说,你要来救我?”
她顿了一下:“这是你说的,我没用这个字眼。”
“但你是这个意思。”如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倒是新奇,他还未被救过,有些想答应,但看向四周,又蹙起了眉。
这里实在难闻,叫人片刻都待不下去。
“下次罢。”语气颇为遗憾。
话音落下,他看过余下几人,跨过横尸,一步一步踏了出去。
林斐然这厢却无言,又不是过节,难道还能有下次?
“对了,你那里没有群芳谱,大抵不知晓,此次飞花会不准许修士之间互相杀害,你若是途中遇上来人,只管无视,不必动手。”
如霰眉梢微挑,走出狱外,不紧不慢跨过狼头,颇有些闲庭信步之感:“若是动手,会如何?”
林斐然沉吟片刻:“不知道。”
言语间,出口光亮渐盛,通过阴阳鱼传来的声音却愈发小,意识到什么,她只得匆匆说一句北部天柱见,便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转念一想,纵使如霰此时尚且虚弱,手无寸铁,但好在那里只他一人,阑干上又都是长符,既不会为人所害,也不会叫妖兽所伤,想来无虞。
如此,林斐然敛下思绪,向前走去,但还未靠近出口,便被蹲在门边的沈期拦住脚步。
他竖指在前,示意她噤声,后又压了压手,林斐然见状,躬身下蹲,看过他一眼后,缓缓探出半个头,向外看去,瞳孔微睁。
眼前峭壁耸立,山石嶙峋,棵棵歪脖松树自石间斜探而出,丛丛点缀而下,怪异的是,原本该平直坚韧的峭壁,此时却向内弯作弦月般的弧形,块块峭壁相连,竟合抱一处,围成一圆筒状,将中间那方悬浮道场拢在其间。
他们此时所在的窄道,不过是筒状仞壁中,开出的小小一洞。
林斐然转眼看去,只见身侧洞门之上,一条手腕粗细的锁链嵌入其间,后又直直坠出,绷得极紧,正与中心那处道场相连。
而在道场之上,正有两批人互相对峙,泾渭分明。
林斐然又向前探出半分,定睛看去,可惜隔得太远,只能瞄个轮廓,不甚清晰。
沈期也探头看去,低语道:“这便是路的尽头,若要离开,我想,关键所在便是这座悬浮道场,有它承载,我们或可从上方离去。”
林斐然向上看去,那里既非云天,也无峭壁,只是茫茫一片,为内部落下亮如白昼的辉光。
沈期又道:“我们要不要下去?”
林斐然不再犹豫,站起身,拉上洞门锁链,只道:“当然要去。你仔细看,下方那悬浮道场是在缓缓上升的,若是叫它超过我们这处,再想登场,便难如登天了。”
沈期也暗自下定决心,将肩上褡裢紧紧系于腰间,如入虎穴般:“纵使下方是深渊百丈,只要我不低头,便都是平地。”
听了他的自我暗示,林斐然奇怪道:“你怕高?你们太学府平日真的不练体术?”
沈期闻言,面色涨红,十分羞愧:“读书写字的课业都不做完,实在没有时间练体,况且,徒手过这般连横铁索,也不是寻常练体之道。”
林斐然恍然:“我们倒是常练,还以为宗门之间练体都要这般。”
沈期转头看她,目光极亮:“我们?你不是散修罢,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就我所知,唯有道和宫有一方仞壁天堑,难道……”
“没错,我资质过人,从小就被道和宫看上,选作弟子。”
她承认得这般果断快速,倒叫沈期犹豫起来,他忽而意识到什么,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嘴:“真是妄言,探听是小人所为,还请文然原谅。”
二人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沈期自以为与她也算朋友,便略过道友二字,直以名姓称呼。
林斐然倒是不甚在意,她试了试铁索,回首看道:“你既畏高,又身负奇运,若是放你独自行动,怕是会出问题,不如同我一道。这样的锁桥,快有快的过法,慢有慢的过法,你想怎么过?”
沈期有些受宠若惊,心潮澎湃之下,选了快过。
于是筒状的峭壁之间,忽而回荡起阵阵惊呼,场中数人立即抬头看去。
其中一条洞门铁索上,正横有一柄长剑,而在那剑身之上,更是立着两人,他们踩着长剑,就这么顺着铁索下滑而来,速度极快,远远看去,倒像是御剑乘风。
在前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目色沉静,在后攀着她的,是一个面色大骇的少年,如同一个木偶人般,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一个不慎,便双双毙命于深渊。
不过几息,二人便从洞口移至道场,就这么与场中人撞上了面。
林斐然看清其中几人,眼皮一跳,又不动声色垂眼,弯身将自己的长剑拾起。
真是天大的缘分。
左侧数人打扮平常,端看样貌及神韵,更似凡人,她并不熟识,但在右侧,那狐疑看来的几人,不是她的“老熟人”又是谁?
负剑的卫常在、四处打量的秋瞳、抱剑在前,眼神天生带有讽意的裴瑜,当然,还有数位不相熟识的修士,她拾剑起身,一一看过,心中只觉荒谬,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要让他们在此相聚!
林斐然过锁链的方式特殊,勾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回忆,只是她如今形貌大改,眼神也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与自信,饶是秋瞳,也不敢妄下定论。
但裴瑜就不同了,她直直看去,忽而讽笑一声,拇指摩挲着长剑,只道:“怎么到哪都有你?”
“这位道友,你认识我?”林斐然目露疑惑,似是不懂其意,未待裴瑜开口,便有一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她转头看去,正是沈期。
他撑着一侧的假山,兀自抚平心跳:“文然,若有下次,我定要问清什么是快,什么是慢,你听听,我的心快要从我嗓子眼蹦出来了!”
林斐然:“下次一定知会你。”
细细想来,他今日确实受了不少苦,秉持着宽以待人之心,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沈期诉苦之际,忽觉一阵冷意漫过,叫他狂乱的心跳速速平和,只余心悸。
他敏锐地看往对面,容色稍敛,只见面色各异的几人中,正有一身穿蓝袍,发簪梅枝的少年静望向他,那点漆似的眸中分明沉寂无光,却又独有异色,叫人望之难言。
此人是谁?为何直直盯着自己?难道他已看穿自己的身份,或是对此生疑?
沈期心下惊疑不定,更加不敢叫他看出几分心虚,便直直回望,十分坦然,坦然之余,他还是往林斐然身后走了两步,于是那人目色更凉。
“……”
沈期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望向众人,调整心绪,面上一副不明所以:“诸位可是在商讨出逃之法?”
“的确,不过不是商讨,而是对峙。”裴瑜看向他,目光如炬,“你方才唤她什么?文然?这是真名么,你与她相熟?”
沈期一怔,转头看向林斐然,疑惑之时,忽而想起她先前也蒙住了自己的玉牌,心念电转之时,点头道:“我与她是故友,自我二人相识以来,她便叫做文然。”
一见如故的友人,自是故友。
裴瑜看过二人,冷笑一声,回身而去,再不多言。
即便几人打过机锋,场面也未曾冷下,其中一位不甚熟识的修士上前,简明扼要地向林斐然二人说出始末。
众人都同他们一般,自兽口脱身后,便从窄道而出,行至此方悬浮道场,道场名叫飞屿。
四周峭壁之所以环作卷筒之状,盖因为此界正处于天柱内部,是以弯曲如柱,而他们现在的首要之事,便是留在飞屿之上,自天顶穹光处离开。
但是——
“但是,要想离开,便得率先赢过我们!”
林斐然回首看去,开口的正是立于对侧的几人,男女不一,打扮寻常,如今细细看去,便可认定其人绝非修士。
她疑道:“要怎么赢,比剑么?”
裴瑜闻言嗤笑,姝丽的眉眼上平添几分狠厉,她抱臂看向对面,腕上紫金钏轻响:“比剑?还没看出来吗,这次飞花会,可不是宗门大比那样的家家酒。洞内那些斗不过妖兽的人,早成了腹中餐。
他们说的,可是要与我们死斗!”
沈期倒是觉得公平:“现下我们都如凡人一般,只能比拳脚功夫,输赢便各凭本事……”
对面几人闻言,猝然狂笑起来:“凡人如何?谁又只能与你们比试拳脚?今日,我们这些凡人偏偏要与你们掰掰手腕!”
为首之人蓄有一片络腮胡,五官几乎埋藏其间,只见得一双眼滴溜转动,他后退半步,扬声道:“你们刚刚逃出,自是还没见识过我等的厉害——开卷!”
一声落下,他身前浮现一个卷轴,观其形状,赫然是《群芳谱》,下一刻,谱图大开,他并指点上其中一株,望向众人,恻恻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抬起手,指间竟出现一支墨绘的芙蓉花,旋流渐起,那花上墨色褪去,露出粉白真容,下一瞬,花瓣脱落,吹向众人,并无痛感,只有暖香阵阵。
络腮胡望之大笑:“方才不是在争执真假之容吗,我便出手相助,叫你们都露出真面目,就如同你们过往一般,自诩仙人,如怜悯蝼蚁一般,随手定夺!快哉,快哉!”
林斐然闻言眉心一跳,却未有大动作,只在众人回首看来之际,率先回首看向沈期。
她尚且不知这络腮胡说的是真是假,若是显露真容,又能否抵过师祖给的那枚墨丸?
师祖可是说过,此行决不可露出真容,否则不利,林斐然虽自有一份固执,但某些时候也十分听劝,若是还未出天柱便暴露无疑,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再者而言,至少沈期方才为自己遮掩过,不知他还有没有法子……
林斐然悄然松气,抬眼看去之时,那口气顿时岔到喉口,当即便咳嗽起来。
——沈期的脸竟在融化!
惊诧之时,林斐然不由得想到自己,难道她的脸也如他一般,墨色铺面,容貌尽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