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自见过卢氏弟子头颅坠落, 再无生机时,观台内便再不似先前那般祥和融洽。

中心那方镜台以一俯瞰之态纵览全城,映出平和下的数抹刀光血影, 与春城内浑然不觉的修士不同,他们见到太多止步于妖兽利爪之下, 连天柱都未曾出去的修士。

一时间心底说不出是寒凉还是庆幸。

数位圣灵相继离去,只留一人在此坐镇, 他的身形如岳, 巍巍矗立,蓄起的长胡如同瀑布流下,灰白的道髻却又高高束起, 一松一紧间, 却又十分懈弛。

这便是医祖,慕容。

慕容是他的姓氏, 其名如何,已无人知晓, 他的画像高悬琅嬛宝楼之上, 凡是前往琅嬛门求医之人, 无不瞻仰礼拜,故而在场之人中识得者众多。

虽只余一人,却足够德高望重!

医祖身形后仰,倚靠在那如山壁高仞的椅背,缓缓闭上眼,众人心下一热,只觉不愧是先祖,医者仁心,慈善之意广矣!

片刻后, 高座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凝滞的氛围微顿,众人不敢斜视而去,便不禁转眼看向琅嬛门所在处,目露打量。

人族圣人诸多,虽有不少已然坐化于天地,再不复见,但此处留下一抹神识的圣灵,却大多来自各个宗门。

有时候,圣人之名,便代表着宗门之誉。

神色冷淡的琅嬛门弟子:“……”

忽有一人头也不抬道:“操持飞花会如此疲累之事,睡一觉又如何?能陪老祖安眠,是我等机缘。”

其余宗门弟子忽而窃窃私语起来,并非妄议医祖,而是在猜测方才出面的圣人身份,毕竟众人只知朝圣谷内留有圣灵,却不知是哪几位,若有自家先祖在场,也可为宗门添抹彩头。

忽然间,气氛陡变,观台内私语嗡鸣起来。

与谈论得热火朝天的宗门不同,妖族以及参星域两处都异常安静,众人皆望着镜台内即将与寒山君文斗的林斐然。

碧磬兀自看着,心底有说不出疑惑:“荀飞飞,你有没有察觉,这方镜像虽然变来变去,却总会闪过林斐然与尊主的身影,现下他们正要比试,画面便又停在此处,不再变动。”

荀飞飞颔首,却又纠正:“与尊主无关,这方镜像总掠过的,是林斐然的脸。”

碧磬忽而想起什么,拍拍头道:“方才一切发生太快,竟忘了叮嘱旋真,叫他告诉林斐然观台之事!这劳什子飞花会,也太怪异了!”

荀飞飞不言,垂目看向镜中,口中却道:“你往右侧看去,那些吵闹宗门世家中少了几人。”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碧磬心下微动,佯装起身探看,不声不响地掩下荀飞飞身形,看过几刻后,她再度坐回,身侧却已空无一人。

林正清端坐台上,一双深沉的眸看向中央镜台,看向那个再度出现的少年人。

对于在场诸位而言,她实在太年轻了,很轻易便能看出她只有照海境,眉宇间虽然平和,但那股自眼中透出的意气却是无法掩藏的。

少年人大多热血,却也莽撞自负,或许她也有着这些寻常的瑕疵,但看似狂傲的话语一出,又被她那双深静的眼压下,只露出一股内含的锋锐,这是她特有的气韵,也是这股气韵撑着她对上了寒山君。

……

阔院中,厅堂内。

众人凝神屏息,只愣愣看着安然落座的少女,心下莫名觉得升起些许不自量力,少不更事之感。

寒山君何人?

天纵风流,麒麟才子,自小生于琅嬛门,与书为友,与笔相伴,神思敏捷,成年后又拜入太学府修行妙笔道,是太学府数百年来第一位获得“君”称的弟子。

论境界,他于登高境修士中为佼佼者,论文斗,逍遥境下他为首。

而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不知名姓,不见经传便罢了,甚至连样貌都这般寻常,除了那双眼可圈可点外,半分没有修道之人的飘逸与风姿。

“这位姑娘,你是哪派弟子?”

“这少年是你什么人?若是家人,可要掂量着让他入场,重伤便不好了。”

“是啊,开盘至今,无一人胜出不说,唤来的亲近之人全都重伤倒地,若是后续养伤不慎,可是要丢命的。”

方才热心同向她解释的修士咋舌,有意给她搭了个台阶:“你是不是不知道寒山君何人?”

林斐然并未顺坡而下,她唤出旋真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一张手帕,认真擦拭身前的沙盘,将扬起的尘土俱都扫回,做完一切才抬起头来。

“我自然知晓寒山君是谁,通读百卷,与书为伴,世间功法皆了然于胸。”

在她对侧落座的凡士抬起眼,那双总是莞尔的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似是有谁透过他的眼睛看来,缓缓打量着她,倏而扯出一个笑。

他借凡士之口回道:“谬赞。”

在场之中,寒山君是唯二知晓林斐然真名之人,原本他不识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姓时,还是在葛布师叔手中。

彼时葛布正在编纂今年的青云榜,他略略扫过,以为和往年无异,只是榜尾动一动,榜首前十仍是那些人,但他却在锦布顶端的空白处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林斐然。

这时,他才从葛布口中得知小游仙会一事。

葛布觉得,若那人是林斐然,那么青云榜该有她一席,便是位列榜首也不为过。不论是剑法、心性、机遇还是胆识谋断,她无疑在青云榜众人之上,就连卫常在都逊色几分。

但她尚且差了些声名,知道她的人实在太少,就此上榜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

青云榜本就有纳才之意,林斐然无法上榜一事,竟叫葛布唏嘘不舍,仿佛错失什么英才,故而颇为遗憾地将她的名姓写在顶端空白处,以作慰藉。

寒山君听得玄乎其玄,什么三戏师长,怒炸流朱阁,什么疾驰救人,快剑相对,什么大开剑境,直取丹书……

桩桩件件,在太学府都属大不敬之事,竟叫葛布连连赞叹,一时间听得他好奇又怀疑。

不得不说,篆刻玉牌那日,知晓她就是叫师叔辗转反侧的林斐然时,他心底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无言。

此人实在平平无奇,也就有个契妖要特殊些,不过也无甚厉害,一看便知她被那契妖玩弄于股掌之间,失了主动之权。

思及此,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契妖抱臂站于人群之间,神色无异,其余人却莫名不敢靠近,自发给他空出些位置。

她的契妖都比她有气势得多,平日里定然没少被他拿捏。

寒山君心下叹气,收回视线,开口问道:“这位是?”

他指向垂着头的旋真。

林斐然简单回道:“他是我的友人。”

寒山君意味深长看她:“我若是你,现下便将仇人召来,纵然赢不了,却也能出一口恶气。”

此话一出,周遭修士恍然大悟,连连赞叹:“不愧是寒山君,真是无毒不寒山啊!”

一番溜须拍马之时,旋真却一直无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林斐然,低声道:“要不你换一人,我……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再无其他厉害之处呐。”

旋真向来没心没肺,整日欢快,其实也自有苦恼,在五位使臣中,他向来是最弱的一位,即便后来林斐然出现,他也仍是末尾。

其实,他不够强这件事,没人比林斐然清楚。

当年他在知晓细犬一族定居地时,曾偷偷回去过,在表明自己是来寻亲后,便被族人轰赶出来,他便灰头土脸回了妖都。

母亲与族群之所以抛弃他,并非万般无奈,也没有生死危机,只是纯粹的流放。

他太弱了,自出生起便比其余族人少上两段灵跷,难于长奔,这般构造与寻常妖族人无异,于细犬一族而言却是天残。

他们只是抛弃了一个无用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不得已。

这事他谁都没有说过,直到某日同林斐然一道巡夜时,在妖都城边发现了试图偷渡而入的几个妖族人。

妖界有些部族因为过于好斗,已被明令禁止入妖都,故而偶尔会有人偷渡而入。

恰巧,他们便是自己那不甚熟悉的族人,为首之人甚至与他有几分相像,不知是他哪位亲人。

林斐然不清楚其间纠缠,也认不出妖族人的差别,只是依照法度,同心烦意乱的他一起将人逮捕。

但打斗之际,那几位族人速度实在太快,两人一时不察,被狠狠后撞到一株古榕上,受伤不轻。

也是那时,林斐然知晓他被抛弃的真相,知晓族内人的嘲讽,知晓他们之所以入妖都,是为了面见妖尊,取代旋真,成为新的使臣。

毕竟细犬族任何一人,都比他快,比他强。

那一日,他心绪起伏不定,速度便越发慢下来,于是更加手足无措,是林斐然一个人撑到荀飞飞赶来,这才将几人擒入狱内。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只同他一道在街市吃了一早的馄饨,他默然哭了多久,她就吃了多久。

旋真是无用的,但只要他足够乖巧,便也会有人略去羸弱,向他表露几分喜欢,但他此时不想拖累林斐然。

林斐然看他垂下头颅,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此番文斗,比的便是耐力与意志,我们几人中,你的最好。”

言罢,她又看向寒山君:“之所以选他,自然是因为我要赢,而不是为了出气——寒山君,请。”

话落,众人嘘声四起。

旋真回头看她,抿抿唇,纵身跃入沙盘之间,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旋真是无用的,就像狗只会摇尾卖乖,但为了朋友,为了不嫌弃他的朋友,他什么都能做。

下一刻,橙花提剑入内,她其实并不懂剑法招式,但此时的她也只是寒山君手下的一具偶人,他说一句“起剑式”,她便后撤半步,双剑横于身前,俨然有强者之风。

林斐然正要开口,却有一人猛然握住她的手腕,来势汹汹,她抬眼看去,正是神色复杂的齐晨。

她看过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兀自回首看向沙盘,身后忽而掠过一道冷香,腕上乍轻,竟是如霰出手将他逼退。

二人对峙片刻,齐晨终于抿唇后退,目光只紧紧盯上沙盘,静默不语。

林斐然与寒山君皆未再看,只专心于眼前。

沙盘之上,漫地的黄沙忽沉,几番景象换过,宽阔平野、无际冰原、崎岖山涧,不断变换,终于停在一处漫过膝头的浅海中。

幽静、空明而无声。

一海升平,皎月独坐,巨大的月亮如擎天般立在侧方,撑起天海间隔,恍如高山。

他们两人便踩在浅海之中,刀剑悬于海面,落下一点清光。

众人看得入迷,仿佛也置身海月之间,望着他们那被皎洁之光映出的身影轮廓。

倏而间,凡士眼中神采泯灭,黯淡无光,乃是寒山君闭了他的目线,不再看向此间,林斐然也执起一根绸带,缚于眼前,气稳如山。

所谓文斗,便是纸上谈兵,却又如同下盲棋一般,不以眼观,不以手动,只凭心而行,凭耳而动。

第一招,应由林斐然而发。

她思索片刻,只道:“象山剑法第六式,画蛇添足。”

原本还在担忧的旋真心神一震,竟兀自抽出腰后横刀,步法左三右四,刀旋于手,如蛇般游曳间便疾行至橙花身前,手腕一抖,一瞬三刀。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此时竟叫他用出,惊诧之余,又对人族的文斗越发感叹,挥刀之时,竟有一种意气行在心间!

旋真哪里知道,这文斗便是要以身作偶,甘愿叫人操控,才可发出最大效益,他此时心无不满,顺招而行,如同林斐然手把手教练,自然有她几分真意。

场外众人更是恍然,若要于水中潜行,自是蛇行更快,但同时还要对招,想来以象山之法的蛇步开局最为妥当。

只是象山剑法不够刚劲,素来少用,众人一时难以忆起,便是忆起,其间招式也十分模糊,林斐然以此开局,不免叫人眼前一亮。

不顾四周声响,寒山君独坐天柱之上,剥开手中石榴,只道:“第十二式,燕回返。”

他用的自然也是象山剑法,电光火石间,橙花后退半步,矮身自旋真刀下而过,似是躲避,却又猛然于半空翻身劈来,直冲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而去,杀个回马枪。

林斐然唇角微扬,立即道:“燕回返。”

寒山君剥皮的手一顿。

旋真立时俯向水面,急急后退腾空,在橙花升于半空,无法躲避时,如法炮制,直击后处空挡,将她打落水中。

好在身下是水,替她承了大半的力,她沉入其间半尺后起身,身上并无水痕,也无伤处。

两人连对三招,速度极快,期间不过几息,林斐然便胜了第一手。

但未给众人唏嘘的时间,寒山君掰开手中石榴,继续道:“庐陵十八剑,左三右二,挑剑——”

旁人不由纳罕,劳什子十八剑,不知哪个小门派的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又要如何应对?

他们定睛看去,只见橙花毫不犹豫上前,手中双剑轮转,左剑柔,右剑刚,左行三步,右移两步,铰链般缠斗而去,逼得人节节后退,却又忽而上挑,似要将人定身原处!

“破风刀第一式,圆月悲风。”

旋真退得三步,立即以身前迎,划出的刀光如同一轮盈满之月,猛力击下,虽然破了交缠的剑势,却未将其击退。

寒山君虽看不见实景,但听此水声,思及招式,便知二人所隔不远,他当机立断道:“搬山大剑最后一式,劈山。”

橙花立即跃起,身形翻转之时,手中双剑并拢下劈,沉光隐隐,如同群山将坠,一力降十会!

林斐然耳廓微动,不知旋真此时位于何处,立即道:“游龙步!”

旋真心下恍然,身形却已如她所言游曳后退,腿下荡起的波涛堆叠起伏,水波澹澹,借力住他逃离。

但下落的坠力太大,纵有跌宕的波涛冲抵,却也仍旧有余力将旋真直直砸压入水!

第二手,胜负已明,寒山君剥下石榴放入口中,慢吞吞吃起来,随即将余下的壳拾起,直直砸向谢看花碰琵琶的手。

被砸下的旋真心内大呼,他不会凫水,随即便狠狠呛了一口,但再从水中起身时,他甩了甩并未沾身的水,眼神微变,已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虽然痛了些,但心中自有一股畅快之意!

他想说,再来呐!

许是林斐然听到了他的心声,又或许没有,在他起身的瞬间,她便立即开了口,语速虽缓,却毫无停顿。

“提灯刀第六式、第九式,回转,孤云剑第十六式,第一式,第五式,缥缈仙步,左三、退五……”

同她一般,寒山君也开口接招,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再无悠闲之意,石榴汁液流了满手也毫无所觉,只凝神而对,脑中飞快思索她所言之招式,再以策相对。

“悯草剑法第二式,第七式,躬身,随云剑第一式,第一式,回身,苍山九式,破阵、追击——”

二人你来我往,绝无间断,几乎是上一招刚起,下一招便要迎上,速度之快,来往之紧,竟叫四下观阵之人不敢言语,凝神屏息。

不止他们,观台之上尚且在讨论圣灵之名的各宗弟子也早都安静下来,愣愣看着其间战局,一时不知言语。

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能与寒山君对峙到这般地步,双方近乎是步步紧逼,势均力敌,二人思绪之纷快,反应之敏捷,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世间道法万千,光是剑之一道便不计其数,其间人人自有感悟,自有独创之法,故而天下剑法,不胜枚举。

然今日二人所言之招,或有耳熟能详者,但更多的是从未听闻的剑法,他们只选出其中一招迎击,再以另一生僻之法见招拆招。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些剑法并不生僻,而是早便熟悉,了然于心。

各宗弟子或许心生敬佩与向往,但对于道和宫弟子,尤其是那些识出林斐然,与她交过许多次手的弟子而言,心下唯有难言的惊异,如同当头棒喝,雷劈天灵!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正视林斐然。

这是她吗?这便是她吗?这便是那个做了多年废物的她吗?

林斐然,一个在道和宫可谓是百转千回的名字,先是欺她,后是轻她,再是悔她,如今,心下竟升起一些寒凉的颤意,已是惧她!

如今的林斐然已不再是当初抿唇不语的女修,她犹如浅滩困鱼,不需奔腾活水浇灌,只需一阵风雨,只待一阵风雨,便可越过众人,乘风化龙而去!

局中之人哪管场外之心,林斐然端坐其间,额角细汗频出,看似无异,其实早已紧紧掌住座椅扶手,压下心间那阵试图执剑而起的汹涌剑意。

寒山君同样无二,手中石榴已然碎作靡泥,双目紧闭,连谢看花的琴音也未听见半抹,只全神贯注,全身以对!

文斗便是这般,一如己身对阵,却又不似己身对阵,心绪激荡,却又不能靠身体记忆出招,必须保持一丝清明,留作算计之用。

“锵——”

铿然声响,二人猛然相击一处,旋真与橙花离得极近,刀剑相对间,疲累而灼热的呼吸将刃面覆上一层凝霜般的雾气。

如此对招,已快近二人极限,却又好似远远未到。

旋真喘|息着,神思越发清明。

他想,这分明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叫他看见自己界限的好机会。

何为界限?近在眼前,只有一步之遥者,即为界限,但只要多走一步,多行一丈,便会发现那即将到达的界限又倏而立在远处。

界限只会后移,绝无停止!

若是跑得不够快,那便多练,少了两根灵跷又如何,妖族疾速者众,难道人人都有?

族人只知灵跷之好,却也被圈入其中,难道灵跷便不能跨越,超脱?

他握紧手中已有残损的横刀,面对尚有灵力加持的橙花,足下发力,猛然扬手,胶着的二人终于分开半丈。

急促的水声乍起,林斐然侧耳听去,心中定神,五步,她退了五步。

“天灯剑第一式,点星!”

忽而,旋真提着横刀袭去,以天灯剑的步法,踏过廉贞、武曲、禄存三星,纵身一跃,破损的刀刃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光耀夺目,却又霎时凝结一处,只余一点寒芒,在这海月之间点出一颗明星!

三步连星,寒山君自然也算了出来,心知危急,正是避无可避之时,他立即开口:“萍踪无影,右三!”

橙花登时后退,却也被那寒芒点过,袖摆一断。

林斐然凝眉道:“点星——”

“左二,回身!”

“点星!”

三次点星,终于将人逼至礁石之间,足下水流旋转,确然是避无可避,最后一式点星而下,身侧齐晨惊呼上前,却被如霰伸手拦下。

砰然声响起——

礁石裂开,横刀断半,橙花手中双剑折落,脱力的手震颤起来,再无还击之势,倏而间,无神的眼中缓缓流下泪珠。

谁也不知,所谓的花农其实并非全无意识,她的内里仍是橙花,只是面上不受控制,做出不少不为己控的举动。

方才寒芒将落之时,她实在恐惧,眼泪便夺眶而出,终于将情绪宣泄半分。

只是她此时只有三寸大小,这滴泪除了旋真外,谁也未曾见到。

旋真双眼圆睁,疑惑看她,但还未有机会开口,便被一把拉出沙盘之外。

同样的厅堂内,阒无人声,不仅是局中人,就连四下观望的修士都看得沁出一身热汗,却无暇擦拭,只在胜负已分时骤然回神,于燥热中抬手抹面,面色酣然。

静寂许久,凡士眼神微亮,正是寒山君透过看来,他缓声道:“一百二十七招,胜六十三,败六十四,合下共输一手,好一个天灯点星——你是于哪本书上见过,或是在何处听闻?”

林斐然解下眼上锻布,只以先前的话回道:“谬赞,不过险胜罢了。书籍无名,只有尘灰,不过是一本不知何人所著的游记罢了。”

寒山君笑过一声,只想,若是她列上青云榜,实在恰当,只是她这般资质,不论在哪个宗门都当崭露头角,为何以往却从未听闻此人,只籍籍无名?

心下不解,他抬手,坐于厅堂内的凡士也翻开手腕,一枝烈火般的丹若显于掌中。

“一花三用,窃心偷肺只为其一,其余效用,便到别处寻花相问,我也不知。”

林斐然接过花枝,沉于谱图中,谱图之上,葱郁枝叶蔓出,艳色丹若于其间若隐若现,如此,便得一枝。

她看向对侧,只道:“那这位‘战败’的花农?”

凡士开口:“依规矩,须由下一位入场。”

立于旁侧的橙花退后半步,却也未曾恢复神智,齐晨却立即上前,查过她的伤势后,定定看向林斐然,几息后才向她颔首道谢,随即带着橙花匆匆离去,想来是去疗伤。

旋真倒是酣畅淋漓打了一架,此时忧思大解,心神开阔,面上喜色浓厚,对着林斐然与如霰露出两枚虎牙,还未开口,便见足下消散。

他顿时大惊,立即凑到林斐然耳边嘀咕几句后,整个人便回到观台之上。

旋真离开,厅堂内仍旧满室寂静,方才还在打趣揶揄的人全都噤声,他们仍旧在看林斐然。

她却似无所觉一般,掏出原先那块锦布,低着头认真将溅了海水的沙盘、桌椅以及扶手全部擦过,这才向众人颔首借过,同如霰一道离开。

悄然而来,拂袖而去,不卑不亢,不骄不馁,叫人不由注目跟随,窃窃相传。

二人走到街巷上,忽觉春城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修士愈发多了起来,倒隐隐有些不夜城的味道。

林斐然转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霰一直在看着自己,她疑惑:“怎么了?”

如霰这才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灯火:“没怎么,以往只以为你读书多些,没成想多到这个地步。”

林斐然赧然一笑,却又有些无奈:“无事可做,却又不想修行时,便会看书,书中有山水,有风情,有悲欢离合,比我的生活要有趣许多,而且偏偏我的记性不错,一两遍便能记住,就看得又杂又广起来。”

如霰垂目看去,默然不言。

方才于那海月之下,众人都在观望战局,为此紧张揪心之际,他却不自觉看向了她,那般巍巍然,凛凛然,好似一棵咬定不放的青松,卓尔不群,又如天幕高悬的朗月,气度光华。

圆月,阔海,刀光,剑影,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他看到旋真对阵时,不由得想起,若是这些剑招都让林斐然于月下舞出,那又是何等醉人之景?

不论修士还是凡人,都是爱赏美景的,剑为百器之君,舞之为大雅,名家起剑便如同天女起舞,不会无趣,只会叫人流连忘返 。

大宴那日,他见她在殿中驯剑时便有所感,今日见此,心下更是满意。

走到一半,他忽而道:“等你于朝圣谷取剑,而我取得灵药后,我们便回妖都。”

林斐然自然应声点头:“肯定。”

他又道:“回去后,我夜间定然无法入睡,无事可做之时,我便去叫你,然后让参童子们在院中移栽一棵月桂,届时,我在树下品茗,你便舞剑,当真是奇美之景。”

他的尾音下压,似是感叹,话中并非憧憬之意,只是全然的欣赏,就像在等一朵花开,等一阵风来。

林斐然果断摇头:“我要睡觉。”

如霰斜睨一眼,凉声道:“你凌晨便醒,那就凌晨来舞。”

“……”林斐然顿时一噎,无话可说,她停了片刻又找到话,“为什么不是你在树下舞枪,我来品茗,动出一身汗,白日里岂不是睡得更香?”

如霰闻言却未生气,竟还弯了眼,他双手抱臂,文武袖制式的袍角下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荡,十分轻快。

“不错,你如今噎人有本尊几分风范,以后不至于口钝,叫人占了便宜。”

林斐然到底是个少年人,方才又出了小小风头,心下尚且有些雀跃在,此时听他这般言语,忍不住给自己找补几句:“我向来口齿伶俐,只是不愿多说。”

如霰从善如流应下:“好好好,十八九正是口齿伶俐的时候。”

林斐然:“……”

说不过他。

如霰回身看去,见她一脸无望,不由弯眸一笑。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指,点上了她的唇侧,微微倾身,将她唇角向上推起些许,露出一点锐利白牙。

指腹触上,原来她侧颊也是软热的,他垂眸凝视,几息后才启唇道:“闷声做什么,看起来确实伶俐,又没骗你。”

视线上移,看到她因不解而睁大的眼……他眸光微动,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正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便见头顶忽而飞过几条星线。

林斐然骤然仰头看去,于是指腹便在她颊上擦过一道。

夜幕之上,四道由天柱迸发的星线交叠相汇,于中心处组出一道灵光织就的轻柔幕帘,幕帘之上,赫然列有八十一位修士名姓,由高到低,次第而下。

而其间第八十位,正写着“文然”二字。

第二夜,春城排名显出,时时轮换,毫无疑问,谁若能在幕帘之上占有一席之位,便可保证此次飞花会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