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后退两步, 抵上书架,给中间二人腾出些许位置。
没错,这间容下两人都难得转身的书房, 此时挤有三个。
秋瞳因被林斐然搀住,不至于跌落在地, 另一人便要倒霉些。
他猝然落地,身形不稳之际, 下意识想要抓上一旁座椅, 只听一声轻响,他抓了个空,趔趄下便撞上近在咫尺的书架。
“哈。”
如霰抱臂笑了一声, 他足下一松, 被勾起的椅子便落回原地。
秋瞳闻声回头,不由轻呼, 忙上前一步问道:“卫师兄,你没事罢?”
卫常在摇头起身, 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仿佛方才撞到的并非自己。
他余光扫过案几上的男子, 敛下目色,回过身,顶着额间磕出的清晰红印,向林斐然略略颔首。
“文道友,巧遇。”
“巧遇。”林斐然面上一笑,心下却不免腹诽。
这实在太巧,虽然他叫常在,但也不必常常都在,总是这般撞上, 见得多了,怕是以后半夜睡前都要看看床底,真怕他也在那对她说“巧遇”。
思绪飘飞,林斐然立即收住,正要向二人提及阅卷一事,便听如霰凉声开口:“真巧还是假巧?你们人族,总是难有几句真话。”
卫常在并未回头,略长的眼抬起,只看向林斐然。
不论内里如何,他表面向来疏离有礼,便是面对太徽之流,也能面不改色唤上一声长老。
但面对这个契妖,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那是天然的排斥与……莫须有的杀意。
先前不知,他只以为这个男子不过是林斐然随意罩下的人,并无特殊之处,毕竟她向来如此,谁同她求救,她便一定会伸出援手。
就如一些猫猫狗狗,就如毫无作用的沈期之流。
这是林斐然会做的事,也是她想做的事,所以他从不多言,也从未阻拦。
但契妖不同,结了契,就会变得特殊,就得要时时刻刻在一处。
结契的心神相通之效,相思豆一流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只是结契双方需得有人妖之别,人族之间无法定契,若不然,岂会叫他当先。
此时如霰开口,他并不理会,但若是林斐然询问,他定然会如实回答。
这的确不是巧遇。
他与秋瞳路过街市时,偶然听闻那群人提及文斗中大败寒山君的女修,那时他便笃定此人是林斐然,于是便缀后跟踪,只是途中出了些事,再追上时,这间客栈内便只余躲在暗处的两人。
他不置可否,秋瞳却看不下去,蹙眉插腰道:“道友此言何意?难道是怀疑我们跟踪不成?我们自钟响后便四下寻花,从未见过你们,位次也高,又何必随你们而来?”
如霰视线转过,落到秋瞳身上,笑意未散,只意味深长道:“我说的是人族。”
秋瞳顿时一惊,飞快觑了卫常在一眼,他却好似误会她的意思,向她解释道:“这位是妖族人,是文道友的契妖。”
“什么?你竟给人族做契妖?!”秋瞳不可思议地看向如霰,忍不住道,“是有什么生死之危吗?”
对于妖族而言,与人结契是含有血泪的委曲求全,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不会有妖族愿意刻上役妖敕令的契印。
如霰笑意尚存,望向她的眼神却凉了不少。
“等等。”
林斐然站在最外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莫名觉得自己是现下最为冷静的人,便出面调停。
“秋瞳道友,他虽有怀疑,却只是太过谨慎了些,并无坏心,不必多想,白翡,我想她的话同样没有恶意,以及这位卫道友,我的脸上没有题眼,就是把我盯穿了也没法出去——
诸位,现下更紧要的是破开这道黄字一号的门。”
话音落,无人再开口,连林斐然自己都有些诧异,他们竟真的卖她面子。
“二位先来看看这方门联,既要猜字,或许书中会有答案。”
空间狭小,林斐然三人缓缓挪动身子,叫秋瞳与卫常在看过门板,几人这才放下恩怨,开始翻找书卷,准备破题。
秋瞳边翻边道:“不如何就不能出去的房间,我只在话本中见过,难道是书中那样,不相爱就不能出去,或是不亲吻就不能出去?”
妖族素来不拘礼法,民风悍然,秋瞳开口后也不觉不对,甚至思索起用法,悄悄看了卫常在一眼。
她未曾想到,这般随口一言,竟叫另外两人顿了动作。
如霰翻书的手一停,卫常在回身的脚步一滞,心澜乍起之时,林斐然从二人之间小心穿过,心无旁骛地走到那张孤零零的床榻旁。
她细细看过,忽而道:“床铺并不平整,沙枕凹陷,案几上墨迹未干,这分明是一间有人住过的书房,而且,主人或许仍在房内。”
秋瞳立即四下看去,声音低了几分:“那、那人会藏在哪?”
林斐然不言语,另外两人一同转过视线,几人一道盯向唯一一处藏身之地——床底。
林斐然并未犹豫,屈膝半蹲,一手撩开垂下的床单,几人便直直对上一双怒睁的眼。
“啊!”秋瞳脸色顿时一白,急急向后避去,却退无可退,一下撞上书架,晃出几声叫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人眼睛极大,眶内黑多白少,嘴角处不停滴着口涎,面上却又覆着淡淡的薄霜,正不停转动看着他们,十分诡异。
见众人发现后,他便窸窸窣窣挪动起来,似要从床底爬出,却又忌惮什么。
林斐然离他最近,蓦然被他伸手一抓,那精心绣制的袍角便撕成碎片,地上砖石也现出三道尖锐的指痕,骇人得紧。
如霰眉梢微挑,坐直身子,卫常在侧首看去,眉心微蹙。
秋瞳抓着书架,以书掩面,小心问道:“文道友,你还好吗?”
“无事。”
林斐然并未起身,她若有所思看了看,忽又抽出弟子剑立在床榻旁,剑柄微转,刃面便将明珠之光反射映入床底。
小片光亮投入,不至于刺激到他,却也足够在移转间看清他的全身形貌。
那是一具十分干瘦的身躯,发丝稀疏发黄,面色灰白,仿若一株被调走所有生机的枯树,皲裂又脆弱,随时可以折断死去,他的四肢扭曲翻折,方才那阵窸窣响动,便是他靠着曲折的关节顶在床底挪动而出。
此时他也这般,蠕动着避开光源,又向她张口嘶哑吼叫,试图威慑。
林斐然眸光微动,缓缓收回剑,站起身,不顾床下那窸窣的响动,走到桌案旁,轻轻拍了拍如霰落到椅上的腿,见他收回后,便兀自坐到椅子上。
她轻轻呼口气,回忆起方才那人模样,双臂曲折,双腿拧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艰难起身,向右手方的书架走去。
如霰抱腿坐在案几上,双眼微睁,卫常在默然给她挤出通行空间,唯有秋瞳立即蹿到另一边,战战兢兢道:“文、文道友,你同化了?!”
林斐然不言语,以这般诡异的姿势行到右侧书架,又从倒数第二层靠左处抽三本书,再如法炮制,推过木椅,蹲身上去,以同样的姿势取出第三层的三本书。
这期间,几乎无人开口打扰,甚至连床底都停了蠕动,只睁着一双大眼看她。
等四个书架都取过,林斐然已是薄汗频出,她坐到案几前,将取出的书册分给几人:“或许就是这些了。”
众人接过,她翻开手中这本,书皮封面写有《医篆》二字,书中内容大多是些奇诡病症,应当是一本拓印的医书。
书内被翻过最多的一页,便是一处标注有风寒的病症。
风寒症、身寒症、小叶病、挫冰症……随着时间推移,病症由最先的风寒逐渐恶化,病征也逐渐增多,病名随之改变,最后终于停在简单的“寒症”二字。
林斐然目光微顿,不由得向床底看去,原来这人并非异变,而是得了寒症。
得寒症者,双瞳放大畏光,舌面冰白,脉平而缓,起初只觉身躯寒冷,血脉渐凝,加热加衣均不管用,后续血脉簇冰,四肢乏力,根骨脆化,如凋零之花,枯萎之树,渐渐麻木而下,喉舌先碎,再是根骨,再是心肺,继而五脏皆散作齑粉,躯体融如雪水,消散此间。
她抿起唇,心下不知作何感想,如霰微微倾身,将手中书本递到她手边。
那是一本日记,想来便是床底之人所写,名姓未留,但却从他患病之初记录到近日。
起初,家里人只以为是感染风寒,为他请了大夫,但久治不愈,风寒越发严重,换了多位名医也无计可施。
寒冷之余,他想到日色下取暖,却只觉得越晒越冷,连笔都握不起来,家中人只觉他患了不治之症,悲伤之余,却也做好为他送终的打算。
直到有一次,家人同他说话之时,簇簇细小冰碴倏而穿出,刺破他的眼皮、他的脸颊、他的手臂,那般突然,他麻木的身躯还未曾察觉什么,家人便吓得退出房门,大喊妖邪离去。
后来,他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道士,他说得了此病,是上天的惩处,不可打杀,却也不能善待,否则会祸及家人,于是一行人匆匆对他洒了几碗符水,不顾他身骨脆弱,弯折几下后便将他塞入这间小阁,再不见天日。
不知春秋,不见风月,他的愤恨逐渐软化,变作不甘,后来也信了道士言语,每日向上天祈求原谅,渐渐的,连那丝忏悔也无,只余麻木。
得了这个病后,他甚至不需要进食也能存活下去,或许,他确然是什么妖邪变化而来。
他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道:“我本就是妖邪,我们是一体的,我被选中,我并非人——”
话语戛然而止,再无其他。
不止是林斐然,屋中四人看过这本册子,心绪各异。
她静心思索过,又去看过那块木制门联,回身向秋瞳道:“你的谱图中还有金桂吗?”
秋瞳摇了摇头:“中途用过了。”
她看过这本册子,心下也十分低沉,谁人不知青平王的妻子患有寒症,难道娘亲以后会如这人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我有两枝。”卫常在从群芳谱中取出金桂给她,又不经意问道,“从天柱而出时,我记得文道友也有一枝,用了么?”
林斐然点头,并未过多解释,他却后退两步,给她让出位置,又十分敏感地向侧方看去,那契妖衣袍是文武袖制式,左窄右宽,双腕都箍有金环,但窄袖处另悬一枚玉环,宽袖处若隐若现几点金黄。
那是一条编有桂子的乌色腕绳,他是契妖,没有群芳谱,无法施用花令,其上桂花从何而来已无需猜测。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林斐然,她抬手抚过这馥郁的桂枝,又打开空空如也的抽屉,拾起了桌上明珠。
“我有一个猜想,但是需要将这明珠放入柜中来验证,中间会有一刻的黑暗,他或许会做些什么,若诸位不同意,我再另想办法。”
如霰面无异色,只点头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卫常在也开口:“可以。”
秋瞳竟也未曾反对,不过她从卫常在身后走出,站到林斐然后方,揪着她的衣角,闭眼道:“文道友,你可要快一些!”
林斐然看过他们,抿唇莞尔:“你站我身后便好。”
言罢,她将明珠封入柜中,房内霎时陷入一片黑寂,那窸窣的蠕动声立即撞开床帘,毫不犹疑向林斐然冲去。
声音渐近,秋瞳急得抱住林斐然的腰:“他、他来了!”
哒哒哒——
有什么触上了自己的腿,林斐然并未低头,也未抬腿,手中金桂已然催动绽放,细小的桂子飘上低矮的屋顶,亮出一道日光。
那是秋日里的暖阳,并不炙热耀目,仿佛隔着薄薄一层洒下,却足以为来人驱散周身寒意。
那人紧紧握住林斐然的小腿,本要撕碎的动作微顿,他抬头看向这抹日光,怔怔然间,温热的泪水已经快过他的所有思绪,率先夺眶而出。
“啊、啊……”
他的喉舌已然碎裂,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每一道都是这么欣喜和向往。
在这餍足的暖阳下,他放开了手,扭曲的躯干无法躺平,他便动了动身,摆出同样奇异的姿势,像是一只忙碌整夜,终于在日出时结网而成的蜘蛛。
面上覆结的冷霜不褪反生,冰簇丛丛穿出,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试图舒展身姿,获取更多久违的日照。
不出日光就不能出去。
暗室何来日光,他只能困在这里十年,百年,直至死去。
人始终是人,不论如何否认,若是置身黑暗太久,在猝然见到那缕日光时,眼中迸发的希冀之色都是相同的。
林斐然静静看着,忽而弯下身,一手托着他枯瘦的后背,一手托着他奇畸弯折的腿,将他抱起,离那抹暖阳更近。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属于人的温热隔着破旧的衣衫传来,烫得惊人,于是那将将停止的泪水再度涌出,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是一个人,并非妖邪。
当啷一声,矮门上的木板掉落,紧闭的木门吱呀推出一道缝,门已开,此时却无人在意。
林斐然将他举起,神情认真平和,看似平平,整个人却唤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叫人见之难忘。
秋瞳在身后怔然看着,似是受了很大触动,双目微红。
卫常在也抬眸看去,静然的乌瞳中点着一抹暖光,清冷尽卸,眼中映着她的身影,浮光轻荡。
如霰撑着下颌,望向那抹日光,又转眼看向林斐然,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滴答一声,手中之人的身形开始融化滴落,如同被烈火炙烤许久的坚冰,再也抵挡不住,只能簌簌流下。
他沾着融出的水液,在衣襟上泅湿写出“多谢”二字,静静看向那低矮压抑的屋顶,不多一会儿,便只剩几件破碎的衣衫挂在手臂。
他实在太轻,好似只剩一把骨头,甚至还不如她的弟子剑重,此时融水消散,便也没太多实感。
林斐然收回手,在原地矗立几息,她心下并无伤怀,只有淡淡的怅惋,叹无妄之灾,叹生命之轻。
人生困苦重重,起伏跌宕,最后竟也不过一把枯骨的斤两。
如霰从案几上走下,不愿见她此般神情,便转移话题问道:“你说,这房内之事是真是假?”
林斐然神色笃定:“是真,他被困在人界某处已久,是圣灵将他带到了此界,以求解法,或许,也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她走到案旁,抬手抚过日记最后一句。
“我本就是妖邪,我们是一体的,我被选中,我并非人——”
师祖曾言,“就如同花开、月落、日升,非我之言可改,需要你看见。看见,便有花开,看见,湖中才有游鱼”。
只要举起光,便能看见阴影中潜藏的一切,只要站起身,便能看见恢弘之下渺小的人。
这便是他所说的看见吗?
又还有什么是她没有见到的?
她的视线落在“选中”二字上,久久没有收回。
末了,林斐然将《医篆》及这本日记收入囊中,看向另外两人:“既然房门已开,二位还要与我们同行吗?”
秋瞳立即开口:“自然!”
与此同时,如霰也道:“不行。”
林斐然轻叹一声,看向卫常在:“你呢?”
他垂眸:“自然四人一道更加——”
话未说完,如霰凉声笑过,拉上林斐然的手腕便跃向门后黑暗,电光火石间,卫常在立即伸手探出,林斐然就这么卡在明暗交界间,做了两人间的弹力绳。
林斐然:“……谁先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