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声急急后退, 吹过耳边,几乎是两个呼吸间,那人纵身一跃, 将她带至高处。

“是我。”

那人开了口,将手收回, 林斐然刚一睁眼,便见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轰然裂开, 灵光四散, 又有两个穿着云纹袍的修士走出,警惕地四下梭巡。

林斐然见状眼皮一跳,自己方才竟毫无所觉, 若是还在那处偷听, 怕是要当场重伤。

“多谢慕容大人。”她回身看去,拦住她的人正是消失已久的慕容秋荻。

“不必, 跟我来。”慕容秋荻对林斐然微微摇头,随后向旁侧一指, 二人悄然跃上另一处屋脊, 无声向院内看去。

庭院之中, 圣女已然阖上双目,一言不发,在她身前,道童正开口说着什么,神色冷寒,站于道童身后的两个覆面人却并未开口。

林斐然细细看过,心下暗忖,这些穿云纹袍的修士果然同那道童有些关系,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正在犹疑之时, 慕容秋荻忽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斐然道:“我方才在钟楼之上借高寻人,恰巧看到院中异样,便到了此处。”

慕容秋荻眉头紧皱:“你竟看得见?”

“是,慕容大人不也是追查到此的吗?”林斐然心下不解。

慕容秋荻眸光忽而变得幽深起来,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我先前追踪过几位云纹袍修士,却总一无所获,他们好似忽然间便能消失,像这样的院子,不论如何看去,也不过空无一片,只是后来遇上那位女修——”

她看向那位神女宗圣女,

“遇上她,她给了我一丸龙涎香珠,刚一佩上,便能够见到这般异景。”

林斐然闻言看去,圣女依旧闭着双目,任由那道童恶语相向,也未有半点怒容,只余一片娴静祥和。

慕容秋荻继续道:“我追踪这些修士许久,奇怪的是,从未见谁出手寻花,他们只是在城内四处游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探查途中,我第二次遇见这位姑娘,她那时正与几人相斗,落于下风,我作为祀官,本不该插手,但这些人实在奇怪,便出手相帮,后来,那三人便出现了。”

于慕容秋荻而言,几个问心境的修士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后续赶到的三人却十分难缠。

“左边那个道童,年纪看似不大,出手却十分果断老辣,中间那位覆面之人,看身形像是一个少年,他只远远站在后方,最难缠的便是右边那位。”

林斐然转眼看去,那人同样覆着银面,披一件云纹斗篷,身量却比另外两人高得多,一看便是成年男子身形。

只是他的站姿更为松弛,在道童大放厥词时也毫无反应,有些飘忽的局外人之感。

“他的道法不在我之下,不过并无杀意,所以当时只是将我缠住,好让其余修士将那姑娘带走。”

慕容秋荻冷声道,“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正要上前追下时,中间那少年只说了一字,我便定身原地,再无法动作。”

林斐然又问:“他说了什么?”

慕容秋荻眼神微寒,似是想到什么,但她并未告知林斐然,只摇头:“他当时离得远,声音也轻,我并未听清。

他们将人带走,直到一个时辰后我才得以行动,刚刚追到此处,便遇见了你。”

庭院中,仍旧有修士在痛诉什么,祈求什么,他们面向的正是中间那位一言不发的覆面少年。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大宴那日,那一位试图刺杀如霰的狼族少主,他对那道童也是百般崇敬,甚至宁愿被如霰搜魂,沦落成废人,也不吐露半分。

慕容秋荻沉声道:“我现下怀疑,他们可能被这三人以术法控制,不然怎么可能对城内飞花毫无兴趣。”

林斐然仔细看过,缓缓摇头道:“不,他们这般,很像是凡间信教的百姓。”

慕容秋荻似是想起什么,双眼微亮,却并未对林斐然多言,只道:“你还要参加飞花会,速速离去,那个女修我会救下。”

林斐然摇了摇头:“以一敌三,并非易事,我可以留下相助。”

慕容秋荻迟疑片刻,竟也没有反对,城中现下哗乱,尤其是四个时辰将近,很快便会有新一轮的斩杀出现,她不可能再将另外三人唤来。

此时出言相帮的若不是林斐然,而是其余修士,她定然要严声呵退,但林斐然却不同,望着她的双眸及侧颜,总让人有些熟悉。

“好,那你留下。”慕容秋荻点了头,忽又问道,“你叫文然,哪里人?”

林斐然从善如流道:“中州江南,金陵。”

“金陵?”慕容秋荻反应竟然很大,“我认识一人,也来自金陵,她……原来你亦是金陵人。”

不知想到什么,她断了话头,也没再开口,只默然看向庭院。

庭院中的修士纷纷起身,面向月亮,一手捻指朝天,一手结印朝地,神色虔诚。

于是居中而立的覆面少年终于行动,他微微抬手,既未结印,也未捻诀,只是纯粹地抬手,片刻后,便有一阵暖风袭来,清正怡人,心中愤怒似是被尽数涤荡。

这阵余韵,就连远在另一处屋脊上的林斐然二人都有所通悟,心中那点疑惑与不安顷刻消散。

战意大退,慕容秋荻与林斐然对视一眼,不由抬手抚上身侧的冷器,金戈之音嗡鸣,二人松懈的肌肉再度绷紧几分。

那少年走向被束缚中间的圣女 ,同样抬起了手,片刻后,圣女身上灵光大作,像是顽抗什么,但不过几息时间,光芒便黯淡下去。

身侧的修士将束缚她的灵索解去,圣女忽而起身,缓缓抬步走出庭院,她的容色依旧悲悯,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出了府门时,她不经意地扫过林斐然二人所在的方向,便和缓地收回视线。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出门,期间有修士匆匆路过,竟视若无睹般擦肩而去。

林斐然与慕容秋荻立即动身跟上。

行至中途,她略一眨眼,眸底那条阴阳鱼便浮游而起,片刻后,她听到如霰的声音。

“不要催,我还未到,方才遇上一处金银台的花坊……”

“尊主,我现下不在钟楼,若你到了,可上去等我,大抵半个时辰后便回来与你会面。”

如霰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林斐然无暇解释太多,只道:“事发突然,我现在同慕容大人在一处探查些事情,不便解释,之后再告诉你,放心,和她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

语罢,耳边再未传来她的声音,如霰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无言叹了口气。

同慕容秋荻在一处能有什么事,定是那群云纹袍修士有了线索,她又恰巧遇上,一时心热,动手相帮……

其间缘由甚至不必多猜,不过,同那人在一处确实安全许多。

如霰走到花农身前,在其余破关修士惊羡的眼神中,将手中花束随意放下,坐到桌旁,长腿一搭,是十分无谓惬意的二郎腿,悬起的右足微微晃动,紧箍的腿环便碰上桌沿,叮然声响。

他掀起眼皮,打量着微笑的花农,凉声道:“听闻你这处有金银台,怎么玩?”

不论是姿容还是语气,都叫旁观之人倒吸口气,窃窃私语起来。

如霰侧目看去,唇角笑意淡淡,眼睫微压,其实并未将他们看进眼中,却无端给人以俯视之感,几人立即噤声退开,不再多言。

花农抬手,方桌之上立即出现十个堆满珠玉的瓷盘,皎皎生辉。

花农看向周边:“金银台,一落双生,可还有想要取花之人,可对坐而弈。”

几人为如霰气势所震,一时不敢上前,却有一人频频看过他手边花束,上前道:“这位道友,既是对弈,不如再多些赌注如何?”

如霰并未看他,只望着桌上的玉珠,左手拂过散下的长发,右手点着扶手,毫不在意道:“不上桌就换下一位。”

林斐然半途做英雄去了,他此时便不急着去寻她,时间虽然空下,但也不想花在这些人身上。

又有一人上前:“那便我来,这金银台我等许久了!”

他刚坐下,先前那人又上前一步:“道友,我们可以双方花令作赌,我谱图中花令虽不多,却也有珍稀之物……”

坐下那人蹙眉道:“林非然,我已然坐下,你就先到一旁观战。”

如霰蓦然抬眼,又转头看向那修士,眉梢微挑,颇有些兴味道:“你叫林非然?”

林非然怔愣一瞬,刚点头应下,便见这位道友唇角微弯,下颌轻抬,点向对坐:“名字不错,那便你来,不就是想要我以手中花令下注么,赌约我应了。”

坐下那人茫然道:“那我?”

如霰看他,薄唇轻启:“你说呢。”

那人心下仍旧迷惑,腿却已然听话地站起,给林非然让出位置。

在场之人竟都忘了,只要坐下两人便可开局,哪管对手愿不愿意,但在这时,几人竟都莫名听起他的话,不敢忤逆。

如霰看向对坐:“看在你叫林非然的份上,我以这束花令下注,若输了,你都拿去,若赢了,我只要你谱图中最珍稀的一枝。”

对林非然而言,这简直是以小搏大,芝麻换西瓜,旁观之人十分纳罕。

“难道就因为他叫林非然,是个好名字?”

“林非然好在哪里?”

“不知。”

林非然更是喜从天降般笑起,望向花农:“快快开局!”

花农开口道:“此处有十斛珠玉,数量不一,二位每次可拿走一粒或数粒,拿下最后一粒者胜——是最后一粒,多了,少了都不算。”

他又从桌下拿出一个签筒:“中签者先。”

林非然还未动手,如霰便已取走一支,他垂眸扫过,签尾染有一抹赤色,于是眉梢微扬,木签在指间转过一圈,赤色翻出,他道。

“不必抽了,我先。”

不论做什么,他都喜欢高人一头,先人一步,这般结果自是合意。

众人渐渐围拢看去,这般取珠的玩法,无关术法、无关武技,而是卜者一道的术数,对于修士而言,最难入手。

从取第一粒玉珠起,便要开始算计,不得停下。

如霰垂眸扫过,神情微敛,他虽有傲意,却并不轻心自负,以目数珠时十分仔细,低垂的长睫也随之微动,于是那点盛气凌人之意渐退,叫人见之怔神。

少顷,他抬起手,抓过一把玉珠,长指微动,几粒珠子便从指缝间溢出,留在原处,余下的被他放入身前的斛斗内。

“不必数了,十三粒。”

他看也未看,众人探头一数,当真的十三,不多不少。

此时,林非然才生出些真实的危机感,因为他还未将十盘玉珠数完。

他有些慌乱地看过如霰,对坐之人正以手托颌,望向某处,似是在发呆,又偶尔瞟他一眼,眉头微蹙。

他在不满意什么!

林非然心头大乱,有种叫人看低的羞赧之感,一时顾不得许多,随意抓过一把玉珠放到自己盘中。

他想,珠子这么多,后面再算也不迟,先把这人眼神压下去!

如霰扫过他的玉盘,率先点出数目,不由轻笑一声,索性伸手拿过第三盘玉珠,尽数倒入自己斛中。

“四十六粒。”

林非然看过其余人,兀自拿过一盘,也尽数倒入自己斛中,却并未如他一般报数。

“现在报数有什么用,拿下最后一粒再说。”

如霰轻叹一声:“差远了。”

随后他不再发言,也未看向对坐,只抬手取珠,间或睨过对面的斛斗,面色淡淡。

盘中玉珠数量变少,林非然伸手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周遭围观之人也不再屏息,纷纷低语起来,言语间尽是惋惜。

“要是他早些算便好了。”

“也不怪他,玉珠太多,即便是我一开始也算不出来,一步差,步步差,看来他花令不保。”

直至十盘玉珠零落分布时,林非然已汗流浃背,这一次如霰并未抬手,只道:“还有必要继续么?”

余下的数已被控死,不论林非然取双或是取单,都免不了最后一粒落入如霰之手的事实。

林非然没有回话,他仍在继续,直至最后一粒不出所料被如霰取走时,他甚至未待花农开口,便立即取出暑荷,身影瞬间消失。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想来是早有预谋。

但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遁走的林非然又莫名出现眼前,直直被掼甩上墙,吐出一口闷血。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但数十道视线都落到那道金白之色上。

“看在你也老实破关的份上,我不会多做什么。”

他甚至未曾侧目,兀自接过那枝金银台,拿起花束端详几息后,将雪白的花枝插。入合适的位置。

“我若是你,就不会在打定主意潜逃之时乱瞟乱看,透露心绪,这样,不是也给对手时间准备么?”

他走到林非然身侧,凉声道:“开谱图,这束花太素了,我要寻一枝色浓的。”

林非然心下大骇,莫敢不从,急急捂着胸口起身,展了群芳谱,又眼睁睁看着他细长的指在卷上划过,随即停在某处,于是心里一痛。

那是他苦苦寻来的山茶,早知便不贪了!

接过如霰递来的眼神,他忍痛割爱般取出山茶花令,由那人束入其间。

临走前,如霰回头看他,启唇道:“少一个‘文’字,竟天差地别,不若改个名,将然字去了,林非倒是好上许多。”

“……”

所以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走出花坊,他以为过了许久,但算算时辰,其实也不过一刻钟左右,他看着稍显空旷的街巷,缓步向前走去。

“林斐然,好了么。”

数息后,她的声音才将将传来:“遇到些麻烦,但问题不大。”

……

问题不大,但十分棘手。

林斐然将后面这句咽回口中,不再回复,只敛神看向对面众人。

慕容秋荻同她并肩而立,低声道:“方才对阵之时,你怎么走神了?”

林斐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有人传信,回了句话。”

慕容秋荻:“……”

先前圣女带着一行人出门后,林斐然与慕容秋荻便远远缀后跟随,期间路过数间花坊,穿过许多街巷,径直到了春城边缘。

这里屋房甚少,只有一片略显荒芜的青砖地,月色映下,砖缝间许多杂草微微摇曳。

圣女在某处站定不动,见状,那些修士便从芥子袋中掏出铁锹,竟以一种极为朴实法子撬开她附近的砖块,一下一下深挖起来。

她们以为这些人是想将人活埋,却又直觉不对,便按下心绪,静静观察起来。

只是等了许久,坑洞越来越深,甚至有修士按住圣女脖颈,将她下压,林斐然二人这才出手。

与几位修士对战之时,如霰正好开口,林斐然当时并不吃力,便也顺势回了过去。

此时二人暴露,众人立即拔剑相对,道童三人也转眼看来,打量着她们,步步逼近——

气氛凝滞,正是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只信鸟自侧方悠悠飞来,破开停滞的空气,柔软的喙部轻戳林斐然的脑袋,笃笃笃三下——

“文道友,你在哪。”

是卫常在的传信。

林斐然没有太多反应,她已经习惯这神出鬼没的信鸟,但对侧修士倒是吓得不轻,脑中紧绷的弦忽而一颤,立即有人冲上前来。

慕容秋荻反应极快,她肃冷的神色一敛,并指挟过燃烧的信鸟,单手结印,霎时间,一道滔天烈焰横扑而去。

十几位修士急急退去之时,林斐然也已开卷,她自谱图中取出一枝剑兰,花与叶顷刻间纠缠而上,结成一柄看似柔软,实则锋锐的兰剑。

那厢,身量最高的覆面人立即持剑而上,他旋身一劈,一道暖风划过,将这烈焰一分为二。

虽然劈开,却仍有修士受伤在地,在几人的痛呼中,林斐然现身从侧方攻入,这覆面人立即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身法倒回,接下她的剑。

铮然声响,两人对上,手中长剑嗡鸣不止,林斐然终于得以近看。

他们的面具简单而周密,纯白一块,毫无赘饰,就连双目都未露出,只在面具之上横着裂开一条细缝,足够覆面之人外视,却无法叫人看清面具之下。

她细细打量,眉头微蹙,这人却微妙地停顿片刻,随即再度抬剑向她袭来。

一旁的少年人仍旧未曾开口,道童却向前迎上慕容秋荻,寒声道:“又是你!先前已经放你生路,你如今却又要找死!”

他祭出青锋剑,双手结印,毫不犹豫地与她强斗,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林斐然,她的身法竟莫名有几分熟悉。

正要看个仔细时,却恰巧被与她缠斗之人挡住,慕容秋荻也冷笑袭来:“莫要乱看!”

于是两人对上,慕容秋荻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想在春城内将人活埋!”

道童神情忽变,一时竟显得有些娇艳,他双眼一瞪,怒道:“若是不喜,姑奶奶便直接杀了,谁要做埋人这等下贱事!”

慕容秋荻眉梢微挑,又不由得打量起来,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旁侧,与林斐然斗得有来有回的覆面人终于开口,音色十分粗犷,语调却颇有些轻柔的调笑之意。

“伏音,管好你妹妹,可不要教人看笑话。”

“卓绝,关你何事!”

伏音神色愤懑,却又急急收回,不过一息又变回先前沉稳冷寂的模样,剑法也平稳许多。

他脆声开口:“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会管,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闻言,林斐然心思微动,这人本可以不开口,方才却直呼其名,岂不是将人暴露于前?

“小道友,哪有人斗剑时走神的?”他一剑向前,林斐然急急后退。

诚如慕容秋荻所言,这位叫卓绝的覆面人极为难缠,他的剑风极为柔和,似风缠绵,似水无形,似丝婉转,手中精铁与她碰上,便立即化为绕指柔一般,难以施力。

林斐然鲜有不擅应对的剑势,不巧,他用的恰是其一。

对剑之余,她也能察觉出这人并无杀意,他同样只是将她缠住,绊住脚步,余下修士也不再上前,而是回到圣女身旁,跃入坑洞,继续深挖。

那厢,伏音到底不敌慕容秋荻,被她横刀拿下,下一刻,灵索便自她芥子袋中抽出,立即将伏音捆了个结实。

他面上神情来回变幻,一下平静,一下恼怒,他大骂道:“哥哥,手好痛!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饶是慕容秋荻,也从未见过这般异象,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下不敢确定他是单纯的有病,还是另有隐情。

放下伏音,她余光扫过那个静立的少年,他仍旧没有出手之意,便立即持刀而上,同林斐然一道对上卓绝。

“两人打我一个,我怎么打得过?”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仍有余力,林斐然二人面色越发凝重,他确然像水一般,刀剑劈去,尽数纳下,却毫发无损。

“小道友,这就拧眉了?也是,忙了一晚,我也累了。”

语罢他竟将剑一收,站到旁侧,直直看向中间那个少年:“阿澄,你自己打罢。”

伏音面色一变,尽是怒意:“好啊,卓绝,你故意的!你将我们的名姓都透出来了,我早看出来你不服管,今日之事,我定要告到中央!”

卓绝浑不在意,只在一旁揉着肩膀:“你去。”

“好了。”

那少年终于开口,声线却极为沙哑,仿佛耄耋老人一般,浑浊而轻颤,他走上前来,静静看过林斐然二人一眼。

就这一刻,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林斐然便已执剑而上,速度极快,仿若一道奔雷快电,直袭而去。

那少年未动,面具上只有一道细缝,她甚至不知后方的眼是否在看自己,径直挥剑而去,刹那间,剑风掠过,兰香乍起——

【破】

她只听到这一个字,手中兰剑顿时溃败崩散,花瓣片片落下,只余一枝柔韧孤兰。

与此同时,足下带起的灵力随之散去,她坠身落下之际,立即翻了一身,这才半蹲落地。

心下震彻,但林斐然并未在面上显露半分,她缓缓起身,正要再开谱图,便又听得那少年开口。

【定身】

只一句,林斐然与慕容秋荻竟驻足原地,无法动弹,那是一种难言的禁锢,仿佛天地都在阻止,无法挣脱。

时至此时,林斐然对他的身份已有定论。

名叫阿澄的少年回身而去,修士们如见神迹般对他朝拜过后,这才继续动手挖坑。

卓绝揉了揉肩,走到林斐然身侧,微微凑近,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额心渐渐扫下,直到下颌才停止。

他忽然道:“原来不是用了人皮,而是绘出一副假面,实在逼真。小道友,这是如何做到的?”

林斐然不言,他恍然道:“忘了,你不能动口。”

另一侧,伏音御剑割去灵索,怒气冲冲走到卓绝身前,却又因为不敌,便只恨恨看过,直冲慕容秋荻而去。

他开口:“方才竟敢弄痛姑奶奶我,下贱的修士,此仇必报!”

他举起剑,正要一举刺入心口,下一瞬,忽有一阵细微波动拂过,寒剑袭来,直直插入慕容秋荻身前,余势将伏音震退在地,滚落几圈。

众人立即向旁侧看去,一人自月色下跌跌撞撞走来,他形容破落,不修边幅,抬手挠了挠屁股,仰头喝下一口。

他慢慢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七八九十人。”

话音落,又有一声琴音掠过,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直直看向此处,他随手拨弹几声,那尚在挖坑的修士便都停下,腕间血脉大燥,又是一声琴响,血肉炸裂。

“伏音、阿澄、卓越……你们三人并未在名册之上,是如何进入春城的。”树巅之上,寒山君掏出一本册子,细细翻看。

谢看花、李长风、寒山君……城内四位祀官齐聚。

伏音神态恢复,面色微寒,他慢慢退至阿澄身边,卓越提着剑也到他身侧,再未言语。

一声剑鸣过,慕容秋荻身前的寒剑飞起,直直落入李长风手中,他眯眼看过,疑惑道:“哪家弟子,见不得人么,都遮得严严实实?”

两相对峙下,三人显然知晓局面不利,余下修士竟自发放下铁锹,挡在他们身前,朗声道:“大人们先走,我等留下,定以身殉道!”

谢看花拂过琵琶,众人不得再动,但那阿澄却好似毫无影响,他不知说的什么,下一瞬,三人消失无踪。

忽然间,林斐然身上的阻力似乎也消匿不见,她终于得以活动。

几人走近,谢看花问道:“没事吗?”

林斐然摇头:“无事,只是不能动。”

寒山君看过二人,并未寒暄,直问道:“慕容大人,他们是何来历?”

慕容秋荻动了动手腕,眉头紧拧:“没有眉目,但那少年似乎是……”

她并未继续开口,只将猜测埋在心下。

“他们到城中不为取花令,似是在寻找什么,劳烦谢道友解下禁令,由我们查问一番。”

谢看花略略点头,抬手拨弦,修士们终于得动,但下一刻,他们竟都双手结印,纷纷下跪,目光虔诚道:“无量。”

下一瞬,一道灵光闪过,众人自戕而亡。

事发突然,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一时静默无声,慕容秋荻却只深深看过他们,立即走向站在一旁的女子,开口问道:“姑娘是?”

身上束缚解下,圣女动了动僵硬的身躯,行了一礼:“我来自北原神女宗。”

慕容秋荻转身望着这足够深的坑洞,又道:“我知晓姑娘方才是被控制,所以不得不到此处,敢问姑娘,为何到此?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时至此时,她自然不会再觉得他们是要将此人活埋。

圣女阖目,作了一揖:“他们只是利用我等的神感,寻到此处,至于下方到底有什么,我……不可说。

十分感谢诸位搭救,但情态紧急,我还得取花令,事了之后,再上门答谢。”

说完,她再度作揖,随后回身向内城走去。

一处黢黑的坑洞留在此处,众人相顾无言,心间迷惘丛生。

正在此时,方才不言不语的林斐然忽而跃入洞中,谢看花惊呼一声,几人探头去看,却见她在继续下挖。

林斐然抿唇不言,手下不停,以剑作锹,顺着方才那些人的位置下探,不知多久后,剑下终于不是泥土,而是一处硬物。

她动作微滞,随即半蹲而下,以剑刃一点点剐蹭后,忽见一道灵明的金光从泥下亮起,溢满洞中。

众人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