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聚会结束, 林斐然于夜间回到住处,先是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才洗漱一番回到房内。

她长发半湿, 坐在桌前,书案上摆着两只模样迥异的信鸟, 而在最右侧,端端正正放着今日尚未来得及拆开的锦囊。

她犹豫片刻, 还是先取下架上墨笔, 展开两页信纸,提笔回信。

若是先看锦囊,怕是没了这份回信的心情。

【师兄, 见字如面。你送来的贺礼我已收到, 但那块磨刀石太过贵重,若不回礼, 心中难安……】

写到中途,她忽然想起青竹。

就在他叫自己斐然时, 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叫她想起一个旧识。

可她仔细看去, 青竹的面容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人。

青竹可是第二个被如霰纳为使臣的人,也就晚荀飞飞一两月,早年一直待在妖界共同协管,甚少离开妖都。

……况且,即便是易容之术,难道如霰与荀飞飞都未曾看出、认出?

只是自己的感觉罢了,细究下来,其实处处都不合理。

思绪敛下后,手中信件也写到“望早日再见”, 林斐然顿笔收尾,双手结印,将信纸折作信鸟。

她又从芥子袋中选出几株上品灵草,放入信鸟口中,这才将它放入夜幕。

蓟常英的信尚且带着些情绪,抒发了一页,轮到沈期时,便是足足八页的《论山阳剑谱》。

句句精华,字字珠玑。

几乎是将这本剑谱的优劣全都拆解出来,又逐个分析,详尽之至,怕是三岁小儿读了也能当场舞剑,末了,她还给沈期推荐了另外几本,光是书名就占了一页。

这封回信或许看起来冰冷,但她写得酣畅淋漓,收笔之时,早已月上中天。

两只信鸟回过,林斐然缓缓将笔放下,她端正坐在桌案旁,静然望向那个锦囊,但并未动作。

先前面见疯道人,想要询问母亲死因时,她曾换过一个取巧的问法。

她问,是谁派寻芳去劫杀母亲。

那时疯道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给了她三个锦囊,而她要的答案就在这个锦囊里。

她指尖微动,心中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惶然。

终于,在一只夜鸟惊飞之时,她眼睫微动,抬手将锦囊打开。

大抵巴掌大小,以丝绳封口,里面仍旧只有轻飘飘的一张字条,她缓缓展开,几笔墨痕显露,交汇成两个人名。

——申屠陆、丁仪

几乎是看向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她的眼前便立即浮现出两道身形。

一人面带微笑,华贵雍容,永远气定神闲。

一人鹤发童颜,身着白云袍,目光平和,将万万人看入眼中,但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进。

人皇申屠陆,参星域首座丁仪,一位是传世君主,一位是平定人妖两界战役的人族功臣。

林斐然幼时是见过他们的。

作为人界君王,天定之子,人皇自有一套仁德心术,他麾下之人,从未有一人生出过不臣之心。

而这一份忠诚,也会尽数传到下一任太子身上。

犹记得当年父亲思念成疾,郁结于心去世之时,人皇携丁仪等人前来慰问,又命人助她操办丧宴,眼中的惋惜并不作伪。

他麾下的确失去了一个极好的少年将军,但这个位置无法由他的遗孤补足,故而他选择另立新将,至于遗孤——

他们将年幼的林斐然带到参星域,问她是否愿意加入。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单独见到两人,他们只是看着她,眼中既无探究,也无轻视,不论见到哪一个孩子,他们都会是这样的神情。

丁仪见她年幼,还给她递了些果子。

只是林斐然拒绝了。

拒绝了果子,也拒绝了参星域,她牵着家中老仆的手,离开了那一处奇妙之地。

林斐然不愿去,这事便也不了了之,从此遗孤只是遗孤,再没有其他身份。

……

林斐然与他们从来不熟,父亲仕途更是勤恳,既无仇怨,他们又为何要劫杀母亲?

她想起先前明月公主所言,忍不住猜想,难道是为圣宫娘娘?

可这说不通。

人皇麾下能人无数,若是为了圣宫娘娘,又何须另一派人加入,一同劫杀?

况且,从寻芳回忆所见,显然是另一派人更加积极。

就在她蹙眉之时,字条散作灵光,消失不见。

林斐然望向空空如也的掌心,双目缓缓合拢,手也微微攥起,试图平复心中涌出的郁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原先只以为母亲是一位普通修士,但种种迹象看来,并非如此。

截杀母亲一事有他们一份,可原因是什么?

母亲到底是什么身份?

另外那一波人又是谁?

一切问题的源头,便是要先弄清楚母亲到底是谁。

在林斐然有限的记忆中,母亲举目无亲,素来不爱与洛阳城的世家贵族来往,也从未见她拜访过哪位友人,她只是一直陪着他们。

之前听明月公主所言,圣宫娘娘应当与母亲有些渊源,但她久居深宫,宫内戒备森严,皇城四周又有阵法相护,林斐然不可能见到她。

慕容秋荻与后宫中人走得极近,又是天子近臣,自然也认识母亲。

但她如今正追查飞花会中那几位来路可疑的修士,目前行踪不定,并不在洛阳城中,她亦无法与之联系。

那么,她知晓的人中,除了圣宫娘娘外,还有谁认识母亲?

思绪颇为杂乱,但越是难理、越是焦躁,林斐然心中便越发冷静。

心念电转间,她猛地睁眼,一双清润的眸中划过一抹光亮。

她想起一人——李长风。

当年李长风负有剑豪盛名,下山时,她吵闹着要去看,那时母亲便说过,他们其实相识。

但李长风下山后便投靠了丁仪,现如今在参星域任职,幕后之人又恰巧列有丁仪其名。

故而李长风是否参与其中,她无法确定,更不可能打草惊蛇,贸然相问。

思绪又断在此处,林斐然不免有些挫败。

目前线索太少,若是能尽早恢复记忆,完整地想起过往,她一定能再挖出些蛛丝马迹。

只是碧磬族人要几日后才回,也不知能否将她的封印解开。

正是愁眉不展之时,便见院外蹿过一道黑影。

先是在旁侧的殿宇屋脊上,后又到墙沿,再是银杏树间,最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夯货?”

林飞然讶异起身,又见夯货从树上跃入窗内,她立即伸手接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夯货仍是那副碧眼狐狸的模样,眼神清澈,对她汪了一声。

它抖了抖背上系着的小包,里面传来清脆碰响。

难道是送给自己的?

她将小包解下,这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海珠。

粒粒圆润饱满,黑的、粉的、白的,应有尽有。

混在珠子间的还有一张纸条。

——伞上或可点缀几粒,不点也无所谓,送你。

没有落款,但也不需要落款,一看便知道是谁的语气。

林斐然眼前一亮,如霰身居高位已久,不论是过往旧事,亦或是所知所得,定然知晓得比她多,何不去问一问?

心中打定主意,她一把抄起刚要离开的夯货,跃出窗沿,向如霰住所冲去。

四散的殿宇中,唯有一处还灯火通明,好几个参童子从庭院中走过,端着香膏、清液,举着青灯,步履匆匆。

行至一半,几人抬头看去,神色戒备,但见到扛着夯货,一脸清澈蹲在墙沿的林斐然,那抹戒备顿时退去,只剩一片无言。

他们想,林斐然又来了。

其中一个参童子驻足,好心开口:“使臣大人,尊主还在沐浴,不论是什么要事,明日再来罢。”

林斐然并未退缩,如霰日日都要沐浴,以往也不是没遇过,左右他夜间也睡不着,聊一聊也无妨,只是——

她看向夯货,心中却想,难道如霰是在沐浴时挑出的海珠?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它不懂人言,她注定是得不到这个答案。

林斐然就墙坐下,开口道:“无事,我在这里等一等便好。”

廊下众人这才戒备起来。

多么熟悉的诱拐之言,难道这就是人族口中所说的小登徒子?

参童子们年岁尚小,正是心思活跃之时,再加之林斐然有擅闯的前科,思及此处,登徒子一词已深深烙入每个人的心中。

“那便在此处等着罢,尊主近日谁也不见,怕是等得一场空。”

一行人忿忿离开,林斐然看得一头雾水,心中却也犹豫起来。

虽然他夜间不睡,但不代表要与自己聊这些令人头疼的事,这些到底与他无关……可若夜间不问,他白日里睡去后,岂不是更没有时机开口?

难道明晚再来?

可来都来了。

心中纠结之时,林斐然抱着夯货,下意识捏上它的双爪,默然数起来。

走,不走,走,不走……

“呆坐在墙上做什么?”

忽然有人开口,林斐然垂眼看去,正是刚刚沐浴出来的如霰。

他抱臂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雾气,目光疑惑,语气淡凉。

“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赏月来了?”

林斐然怔愣一瞬,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疑惑:“啊?”

夯货却反应极快,它从林斐然怀中跃出,落入庭院,擦过丛丛锦簇,围在如霰的脚踝转悠,小声呜咽起来,狐模狗样。

他看到夯货后,神色了然,又转头对林斐然道:“珠子收到了?”

“收到了。”

林斐然这才站起身,从墙上跃至廊下,又怕他误会,便开口解释。

“因为心中有些疑惑,便想来问一问尊主,但听闻尊主最近不见人,若是不方便,我过几日再来!”

如霰垂眸看她,神情捉摸不定。

许是刚刚出浴,一头雪发便带着些温热潮意,被他别在耳后,但又有几缕落到颊边、眼上,令人难以忽视。

他只罩了件长及足踝的丝袍,松松系着,胸前、长腿都若隐若现。

他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入廊中:“想问便问。”

这是同意的意思,林斐然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他是赤足而行,但所过之处俱都一尘不染,熟悉的冷香从前方飘来,又很快散入空中。

“你想问什么?”他侧目向后看了一眼,眉梢微扬,“跟了许久,却又一言不发,本尊很难不怀疑你此行是否别有用心。”

林斐然立即澄清:“我绝非别有用心,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头也不回,沉吟一声后回道:“这点我倒是信。”

如霰的住所很多,这里便是其中一处,与先前那座楼中飞阁相比,这里更为宽阔。

二人谈话间,已是绕过回廊,踏过月色,停在一处房门前,门外是一片氤氲清池,偶有游鱼跃水而出。

他驻足门前,下颌微抬。

“开门。”

林斐然依言照做,甫一拉开,便有阵阵暖气倾出,驱散秋日吹来的寒凉之意。

地上依旧铺有绒毯,几张矮机置于中央,窗下放有一张长榻,与之前那个满地珠宝的房屋相比,这一处便显得简单许多。

不过相同的是,屋内右侧同样放有一个极高的木架,架上左侧放有书籍宝盒,右侧摆满瓷瓶,其间又夹杂着几瓶桂花折枝,于是屋内便蕴起一股淡香。

如霰从她身后走入,只道:“站着做什么。”

夯货早早蹿入,在绒毯之上打滚,见如霰走到矮机边坐下,便又凑到他手边,开始撒娇卖乖。

可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以手托着下颌,轻飘飘看向门外那人。

“还不进来?”

得了房屋主人允许,林斐然这才行过一个道礼,脱靴而入。

某种方面,如霰的确是个惯于享受之人,不论哪个住处,风格都不尽相同,但一定是同样的舒适与精致。

如霰直勾勾看着林斐然,只见她蹑手蹑脚,小心入内,分明只有五六步的距离,她却生生花了十步才到矮机对面坐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偷溜进来。

原本是不想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斐然也自知奇怪,便不大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尊主这绒毯着实不俗,我还从未坐过这么软的。”

如霰直起身,毫不谦虚地应下:“那是自然,你若喜欢,明日我让人给你铺上一地。”

林斐然立即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用在我房里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来之前也沐浴过,是以长发披散在后,只是过了许久,发上潮意早已散去大半,此时被她一摇,便跟着晃了几下。

如霰从未见过她散发的模样,眼中不免带上些新奇。

挽发的她全然露出面容,身姿挺拔,便会显出几许内敛的锐利。

但散发的她却不同,好似长剑入鞘一般,锋芒尽隐,便只剩下表相中的深静与净澈。

他忽然抬起手,向林斐然的颈侧探去,她并未后仰避开,而是静静侧目看向他的手腕,似是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挟起几缕发丝,摩挲片刻,而在他的腕上,那条由她长发编出的细绳仍旧环在原处,其上金桂半点未落。

“有些毛躁。”

他如此评价,随后起身向旁侧的柜壁走去,取出一个瓷盒,放到二人之间。

他将盒盖揭开,露出内里淡白的清膏。

“抹上一些,明日会好很多。”

见林斐然只是看着,半晌没有动作,以为她不会用,便越过案几,倾身而去。

指尖沾过膏体,挟起她的长发。

“这样抹上去,揉一揉便好。”

他动作缓慢,指腹、指尖的清膏尽数抹到她的发上,不放过一毫一厘。

明明抹的是头发,却莫名令人胆颤心惊。

吐息温凉,身影遮蔽周围烛光,将林斐然覆在其下。

他今日只系了一件丝袍,本就不甚严密,在这般动作下,更是领口大敞,腿也抵在桌案边,露出毫无遮蔽的长腿,以及那枚箍出半处凹陷的金环。

林斐然立即收回视线,向上看去。

上方便是他敞开的领口。

用枪之人,自是要腰马合一,故而不论是胸前或是腰上,都比常人更为劲韧,此时一动,领口那处便尤为醒目。

上下都看不得,林斐然也不知该将视线放到何处。

情急之下,她抬手握住如霰的手腕,后仰几寸:“尊主,我会了,我自己来就好!”

如霰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又将手抽回:“那你就自己来。”

他拿出一块锦布,缓缓将指腹膏体擦去,见她自己开始动手,便问道:“你今晚来,是想问什么?”

林斐然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她将心中那点细细的触动压下,言简意赅地将锦囊一事说给如霰。

“……所以,刚才我便拆开了那个锦囊,指使寻芳截杀我母亲之人,正是人皇与参星域首座。但我记忆丢失太多,在寻找他们动手的原因之前,我想先将脑中的封印解开。”

如霰抱臂看她,忽而挑眉:“所以,你想去玉石一族探寻解阵一事。”

林斐然点头称是:“此前有一位人族圣者在玉石一族落脚的事,不知尊主可有听闻?”

如霰思索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那是上一辈的事,他在此处落脚时,我应当还未出世。不过我也有所耳闻,他的确收了一个弟子,那弟子天赋极佳,尽得圣者真传。”

说到此处,他望向林斐然,开口提点。

“玉石一族常年隐居避世,不喜纷乱,却又频频被侵扰,自我坐上妖尊之位后,他们才举族搬迁至妖都附近,自愿献上矿脉,以求庇护。

你与他们来往时——罢了,他们肯定喜欢你。”

竟然如此笃定?

林斐然思忖片刻,开口问道:“既然有隐居避世之意,不与他人争抢,又为何会遭人侵扰?”

如霰道:“怀璧其罪。”

“玉石一族坐落之处,天然便会衍生出矿脉,有人好奇,便抓了不少玉石族人,想要探个究竟,这才发现,矿脉是被他们吸引来的。

毕竟万物有灵,这样天生地养的宝物也不例外。”

闻言,林斐然想起自己芥子袋中那条灵脉,不由得点头认同。

如霰看她一眼,继续道:“这样的灵矿,不论是炼器或是锻造,都极为稀有,故而不少人试图将他们圈入领地,以此攫取源源不断的灵矿,如此一人争一手,便永无宁日。

他们成年后虽是铜皮铁骨,但在幼时,其实却脆如薄玉,一点磕碰便能撞出许多道裂痕。

在以往数年的争夺中,不少孩童便丧命于此,以致于他们如今人丁凋零,碧磬这一辈,算上她,总共也只有三个孩子。”

林斐然听得入神,思及碧磬如此开朗的性子,心中顿时涌入诸多感慨。

如霰又道:“玉石一族总是拢在纷争中,直到那位人族圣者踏入,情势才终于好转,故而,这位圣者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若没有特殊缘由,不会向外人泄露分毫。

他们最讨厌偷奸耍滑,心术不正之人,像你这样的,反而最得他们喜欢,因此不必有太多顾虑。

既然那几位族老愿意见你,便是有答疑解惑之心,你诚心问出就是,不必隐瞒遮掩。”

听了这番话,林斐然心中的石头便落下大半。

只是一个念头压下,另一个念头又不期然地冒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如霰:“尊主,其实我还有一事要问,关于人皇——”

“不可能。”如霰像是知晓她要问出什么,十分果断地开口,“你心中应该比我更清楚,凭现在的你,连皇宫都进不去,更别提要对上丁仪。

他与我一样,同是神游境,要想打过他,就得先胜过我。

想要报仇,就更得韬光养晦。

林斐然,就我所知,你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对么?”

林斐然自然知晓,只是今日初初知晓,心中难免有些燥意。

“……在查清真相期间,我会努力修行,尊主不必担忧,我不会意气用事。”

如霰神色有些满意,他直直看向林斐然,不知想起什么,只道。

“对待这样的敌手,一定要磨好自己的剑,确保一剑断首,才可站到他面前。”

“我知道。”林斐然点头,随后又忽然一笑,“尊主,其实我之前做了个梦,梦中的你听闻此事,大手一挥,说‘区区丁仪,本尊从不放在眼中,我这就带你杀回去’。”

“做梦?”如霰眉梢微动,率先抓住另一点,“梦过我几次?”

林斐然笑容微敛,竟然真的在回想,随后在如霰探究的目光中,默然道:“好像就这一次。”

如霰毫不意外,他将心思收回,开口打趣:“第一次做梦,就梦得这般不真实。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林斐然刚要摇头,便听他话风一转:“即便我会说这种话,你也绝不会答应。你只会跟我开口,说什么‘尊主,多谢你的好意,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便不劳烦了。’”

林斐然一噎,竟然无从反驳。

如霰的确是个强者,即便是现在带她杀入皇宫也毫不费力,或许还有与丁仪一战之力。

但她不愿。

就如同她先前所言,比起旁人,她向来更相信自己的手,更相信自己的剑。

更何况如霰是局外人,并无理由搅入这趟浑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他也一样。

思及此,林斐然开口问道:“尊主,上次取回的云魂雨魄草如何?”

如霰摇头:“这种灵草不可随意取用,大抵还要等上半月才能见到入药。”

林斐然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猜想问了出来:“尊主,你当初寻人结契,是想要人替你进入朝圣谷,取回云魂雨魄草,后来你选了我,但与我定下的契约时间却不止于朝圣谷。

所以,它未必能治好你的病吗?”

如霰坦然回答:“是,若是这病好治,我也不会拖到今日。”

林斐然忽而沉默,她再度拿出那本手札,翻至空白的第二页,推到他面前。

如霰眉梢微挑,有些惊讶于她的执着,却只抚着书页一角,没有开口。

林斐然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册子,本是用来记上一些行侠仗义之举,先前不少人都在上面留了名,我想……”

“我知道。”如霰将书册推到她手边,“我也告诉过你,我的名姓奇特,若是落到上面,待我殒命那日,这整本册子都会一同烧尽,届时你心血不存,难免不会怪我。”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到后面的缘由。

“我不会怪你。”

她又将册子推了回去。

如霰仍旧没有答应,他反倒像是欣赏一般,前前后后翻过,最终停在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有林斐然三字。

如霰细细看过,启唇问道:“为何这么想要落下我的名字?我们已经结过契了。”

“这不一样。”林斐然开口解释,“结契是你向我定契,是你请求我帮你,但写在手札上是我的心意,是我自己想要帮你,而你愿意答应。”

话说得直白,这其中差别也极其微妙,但如霰偏偏就体味出来。

他垂下眼睫,却移了话题:“先前便见过这个名字,还以为是落款,现在才发现,你自己也按了印,为什么?”

林斐然探身去看,这才开口解释:“因为我帮助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

话外之意,已无需多言。

如霰有些意外,他转眼看向林斐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怔愣片刻,随后低眉一笑,将手札合拢,递回给她。

“所以,更不能落我的名字,以后不要再提。”

林斐然微微叹气,略显遗憾地将手札收回:“尊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霰颔首,示意她开口。

林斐然凑近一些,小声问道:“尊主,青竹是什么时候做的使臣?他以前经常待在妖界吗?”

如霰双眸微睐,指尖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问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没有过多解释,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怀疑青竹的身份,未免有离间之嫌。

“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唔——原来是好奇。”

如霰沉吟一声。

“他很早便入我麾下,成了使臣,在我将他派去人界之前,他几乎是日日都待在妖都。

除此之外,对他还有什么好奇之处么——斐然。”

如霰从未这样叫她。

他要么是直呼林斐然三字,要么是喊出那个她从未听懂的称谓,如此开口,倒像是在揶揄。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青竹便是这般叫她的,难道他们先前的那番对话,如霰其实已经知晓?

“只是与青竹认识不久,所以对他的来历有些好奇,没有其他想问的。”

她看向如霰,答谢道:“今夜多谢尊主答疑,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了。”

如霰略略点头,并不做挽留:“快到秋末,下月中旬你再来寻我,我为你除咒。”

林斐然闻言,再次行过道礼,随后关门离去。

见她走后,如霰单手支颐,望向窗外秋池,另一只手却点在半冷的茶水中缓缓摩挲。

片刻后,指尖抽出,他仍旧看着窗外,指腹却在桌上缓缓移动起来。

水痕拖曳,很快便交错成“如霰”二字。

他的手一顿,垂目扫过,默然几息后,又将其抹去。

那本手札 ,她还给自己留出了第二页,确实有心,但,写不上便写不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