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雪皑, 暖池吹纱。
卫常在回剑入鞘,起身走到窗边,向东南处看去, 那里正是蓟常英的住所。
师兄向来是师尊的左膀右臂,少有闲暇之时, 没有谕令,莫说去往妖界, 他大抵连三清山都难下, 又如何会有时间去往妖界?
方才是他心急。
“小子,你在拭哪把剑!”
昆吾剑灵从剑中跃出,无瞳双目望向窗边身影, 心中气愤。
自回道和宫以来, 他整日都在擦拭那把潋滟剑,全然不顾昆吾。
那把凡剑虽也稍有灵气, 不算普通,但与昆吾剑相比, 实在是云泥之别, 当真是有眼不识金玉, 只把凡泥作宝!
卫常在立在窗边,任由寒风拂过颊边碎发,睫上落下几粒细雪,他却都只是静静站着,并未开口作答。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识,昆吾剑灵对卫常在也稍有了解,是以对这番沉默并不意外。
“既然昆吾在手,便要好好珍惜,若是得陇望蜀, 小心最后一把剑都无。”
他久未出世,先主人又是圣者,是以脾性虽然倨傲,但心性纯洁,并无坏心,况且卫常在天资过人,他其实十分赏识,方才这番话,不过是模仿圣人所言,略作提点罢了。
但这话入了卫常在的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这个模样年幼,齐腰高的小童在房内转悠,话里不客气,面上却浮起孩童特有的新奇。
昆吾剑灵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
顶上悬镜,密不透光,只有一道狭小光源从房顶透入,将二十四面铜镜依次点亮。
虽然奇怪,但也颇有巧思,这般幽闭,其实很像很早以前的仙人洞府,于静心修行有利。
但今日是卫常在第一次将轩窗打开,屋内终于大亮,他这才得以窥见全貌。
全屋分为内外两阁,桌案、书柜、剑架、床铺一应俱全,布置十分规整,但也透着一股冷清,只是四周垂缦叠纱,便将这份冷意冲散许多。
外阁看起来十分寻常,内阁好似也无异样,只是——
昆吾剑灵猛然驻足,望向四周贴满的画像。
从左往右看去,最开始的几张画中,俱是一个垂髫小儿。
虽然并无五官,但剑灵还是从她耳畔那朵细花分辨出,这是一个女童。
画中人不论是动作或是穿着,都以极淡的墨色绘就,如烟渺一般,其实模糊不清。
但渐渐的,再往后看去,便能见到几张极为清晰的画像。
同样没有五官,但她或是在打坐,或是在蹲身浇花。
这样清晰过三四张后,画作再度模糊,看不清身形动作。
慢慢向后看去,画中人逐渐长大,她终于抽条成一个不高不矮,束着长发的少女。
只是仍旧没有五官。
她有时在山间奔跑逐鹿,十分狡黠,有时又在溪边打坐,静如深流。
剑灵抚着没毛的下颌,兀自鉴赏起来。
他想,这一段画作是矛盾的。
画中人忽而是松散的裙装,忽而又是轻便的劲装。
从她们的衣着来看,不像一人。
但从姿态来看,不论是逐鹿,或是打坐,她们结印的习惯都完全相同,又仿佛昭示着这是一人。
昆吾剑灵看得有些迷茫。
但肉眼可见的,画作越往后,便越显得清晰。
用以勾画的线条不再似先前那般飘渺模糊,即便用了淡墨,即便只有一道灰影,运笔转折间依然将她的锋锐清晰绘出。
昆吾剑灵暗暗点头。
看来这人的身影已然刻在提笔之人心中,故而不论如何落笔,不论是浓是淡,都已挥之不去。
怎么画,都只是一个人。
“妙哉妙哉!”
昆吾剑灵故作高深地开口。
他原本那位主人,虽然不乏学识,但志不在此,也没什么才情,诗不成画不就,每每与人品诗鉴画,便头疼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现在也是有样学样。
如此感慨一番,正要转身离开时,眼前便倾下一道阴影。
他回头看去,卫常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正静静看着这满墙画像。
他问:“妙在何处?”
昆吾剑灵有些头疼。
他灵机一动,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这是同一人吗?”
其实他当真不知道。
卫常在看向它们,双唇微张:“或许是,或许不是。”
“你连自己画的是谁都不知道?”昆吾剑灵上下打量他一眼,恍然大悟。
“这难道是你偷画的?同门弟子?或是哪位女修?”
卫常在垂眸看他,一双乌眸中仿佛凝着一片淡薄的冰湖。
剑灵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他会回答,但卫常在当真开了口。
“这不是偷画,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副想象。”
昆吾剑灵大惊:“想象……你、你修的不是天人合一道么!小心道心有误!”
卫常在低头扫过他一眼,他原本不想开口,但有些话在心中藏了太久,说出一些也无妨。
更何况这是与他定下契的剑灵。
“在我六岁那年,师尊告诉我,我有一个命定之人。
他要我一直盯着她。
我不知道那命定之人是何模样,便随手一画,虽然模糊不清,但足够我整日盯着‘她’。
画出的正是那第一幅画。
我看了她三年。”
昆吾剑灵听得出神,心中觉得悚然,生怕那画中突然飞出一人,便走到卫常在身后,看向第一幅画。
“那、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张纸,一张毫无意义的纸。”
那张纸的名字,叫做秋瞳。
他要喜欢上秋瞳,他应当喜欢上秋瞳,他要注视着她。
如同做晚课一般,他将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
直到九岁时,林斐然上山。
于是在第四年,他回到屋中打坐修行,同样看着这幅画,心中默念秋瞳二字时,叫了一声林斐然。
那一晚,他忽然睁眼,画下了第二幅画像。
他在画像右下角处,特地注明“秋瞳”二字,他想,这样就不会再叫错。
“秋瞳?”
昆吾剑灵显然注意到他的视线,于是凑上前看,看到这两个小字。
“这不是太阿剑主吗?你、你难道心悦于她?”
说到此处,昆吾剑灵恍然大悟:“难怪你们日日相见,原来是有此番情缘。”
卫常在并未回答,他只是看向满墙,忽而开口问道。
“你看看她们,与秋瞳像吗?”
昆吾剑灵扫视一番,口中沉吟。
人像贵在神韵,可这画中无颜,仅凭几个动作又如何区分?
但他不是一个扫兴的剑灵,所以他开口道:“像,尤其是那幅逐鹿画像,如此轻灵,富有朝气,简直是太阿剑主本人。”
卫常在看向那副画像。
不可否认,画中人的确很像秋瞳,可这是在认识她以前画的。
画中人,其实是林斐然。
她以前也这般逐鹿雪原,像一只轻盈的鸟,一抹流离的风。
她说白鹿寻梅,必得其所,所以带着他一道攀山而去,远远跟在鹿后,最后遇到一株枯瘦的老梅。
枝干腐朽,内里中空,不知死去多久,若不是他们对梅枝犹为熟识,怕是也认不出这是一株梅树。
那是他们于三清山寻梅途中,离梅树最近的一次。
再后来,秋瞳便拜入道和宫,成了他们的师妹。
心中猜测卫常在与秋瞳别有情愫,昆吾剑灵这才了然。
“难怪她昨日向你坦白自己是妖族一事,你半点不气恼,原来是情爱在心,哪管他是人是妖。”
卫常在看他一眼,并不解释。
昨日,秋瞳与往日一般,来找他练剑,只是神思有些恍惚,一招转手劈剑练了许久也不见起色。
他便让她好好休息。
只是这样一句话,不知哪里将她触动,她便将自己是妖族一事透露出来,要他为自己遮掩。
卫常在很早很早就知道此事,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好在他向来如此,是以秋瞳也没有怀疑。
昆吾剑灵开口:“看来太阿剑主十分信任你,不然事关身份要事,她不会随意说出。”
卫常在回身走向桌边,将潋滟剑负到身后。
“她之所以告诉我,是想我一同去往妖界,助她一臂之力。”
确实如此,昆吾剑灵无法反驳。
他看到卫常在起身外出,立即开口:“你又要带着那把潋滟剑去哪?”
他现在应该用昆吾剑,而不是潋滟剑!
卫常在回首看他一眼,伸手一召,见将太吾剑握入手中。
他推门而出,将这座常住的偏殿紧紧锁住,淡声道:“当然是去看一看,我那师兄此时身在何处。”
……
砰然一声,房门被重重合拢。
秋瞳在房内四处踱步,心神不定间,下唇被她咬出一片淡白之色,衣带也被搅出许多褶皱。
她昨日才收得消息,大姐姐或许过两日便要去截杀林斐然,随行的还有一位密教高手。
纵然林斐然如今已至问心境,但若要与诸多高手相斗,必然会吃亏。
但她已做到妖界使臣一位,若是自己将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妖尊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在她身侧派上一堆人,吃亏的说不定又是大姐姐。
犹豫之下,她还是燃起香丸,与大姐姐取得联系。
很快,那张冷妍的面容便出现在青烟中。
青瑶看着她,开口问道:“何事?可是在人界遇到什么危险?”
秋瞳坐姿端正,没有面对母亲时那般放松:“大姐姐,听母亲说你要去截杀那个人族使臣?”
青瑶点头,随后见她神色不对,心思一转,问道:“怎么,你与她认识?”
猝不及防被戳穿,秋瞳面色有些讪然:“是,我不知父王为何要对她下杀手,但她……她如今不算坏,罪不至此,况且她比以往强上许多……”
秋瞳说了许多,却总不在点上,又频频瞟向自己,青瑶略作思索,直白开口。
“看来去人界一趟,你倒是将那奇怪的委婉与体面学了个十成十,如此兜转半晌,不就是想要我网开一面吗?”
秋瞳向来怕青瑶,闻言只得垂头:“是,我如今……不太想她丧命。”
青瑶却并不动摇:“秋瞳,你也十九了,许多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不想,所以可以不做。”
秋瞳神色低落:“可她从未对我们做过什么,难道就因为一个邪教命令,我们就得俯首帖耳?”
青瑶眉头微蹙,纠正道:“我们不是为密教低头,是为了狐族,为了父王。”
“但父王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秋瞳仍旧有些泄气。
青瑶立即向四周看去,又将灵力放出,确保周围无人后才看向青烟中,那个已然趴在桌上,神色恹恹的妹妹。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至于那个人族使臣一事,她实力不俗,届时谁赢谁输尚未可知,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万一死的是我呢。”
秋瞳猛然抬头,双眼微睁,还未来得及开口,青瑶便将她话头打断。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你最好还是待在人界,莫要搅回这趟浑水中。”
话落,青瑶便将香丸熄去,兀自坐在榻上思索,那张妍丽的面容上,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着。
这边青烟灭去,只余淡淡甜香,秋瞳怔然看着桌案,还是将那枚传声玉令翻出。
照母亲所言,那日嫁到妖界之人,并非明月公主,若她猜得不错,那人大抵就是林斐然。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做上了妖界使臣。
如此想来,持有这枚传声玉令之人,便是林斐然无疑。
再如此一想,那个与自己辩论一夜的“明月公主”,也是林斐然。
她咬着下唇,看着手中的传声玉令,终于动了手,再度发出许久以来的第一条密令。
——木木?
……
日头正好,林斐然正坐在屋顶行灵吐纳,便见青竹推门而出,面色惬意,想来是睡了个好觉。
他走到院中,动了动身子,抬头看向屋脊之处,双眸微眯,弯出一个笑。
“出门见喜,今日兆头不错。”
林斐然并未听到这句话,她翻身而下,落到青竹身前:“旭日刚出,你便梳洗好了?”
青竹将折扇一展,佯装叹息:“昨晚你在院中等我许久,我心中本就有愧,今日要回妖都,又怎么能让你再等?”
林斐然如今与他也有些熟稔,知他是在打趣,便也回道:“既然不小心让你愧疚一晚,为了弥补,今早让你睡个懒觉也无妨。”
青竹摇头浅笑,意有所指道:“看来斐然与我熟悉不少,打趣也会了。”
两人一道向外走去,林斐然也道:“近朱者赤,你们都爱打趣,我自然也学了几分。”
“哦?”青竹含笑看她,“还有谁爱打趣?”
林斐然刚要说出如霰的名字,却又觉得与他平日作风不符,便指向前方。
“还有碧磬,她与旋真最爱打趣。”
就在两人院外,平日里最不愿早起的人,正神采奕奕地蹲在树上,做贼一般偷摸四望后,这才蹑手蹑脚走来。
“快快快,昨晚收到你的消息,我立马收拾好,就等着今日一早出发,不可再耽搁!”
青竹失笑:“你这是几时起的?”
碧磬神色悲戚:“你应当问我几时睡的,我根本一夜未眠!
我那没有血缘的败家哥哥,为了让密教之人前来搭救,竟将入城解阵之法尽数告知,气得族长连夜改阵,我背了一日的破解之法,便这般没了用处,只能重背!
既然你该问的都问到了,我们便速速离开!”
碧磬不给二人犹豫之机,一手抓上一个,便穿过长廊,奔至城下。
三人正要出城,便猛然被一只手擭住。
碧磬转头看去,正撞上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
正是大石长老。
老者拄着降龙杖,兜帽被风吹响,露出一头岁月磨过的花白。
他看向碧磬的眼神并无埋怨,也无挽留,只是全然的慈爱。
“你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早起。还好我昨夜便有所察觉,提前给你备上这些。”
他将手中芥子袋放到碧磬手中。
“好好待在尊主身侧,好好修行,好好吃饭。
既然选择弓道,就不要轻易放弃,你离开后,我给你磨了不少箭,都放在芥子袋中。”
碧磬登时眼热,此次回来,左右不过一日,她其实还没怎么陪过他。
心中感动还没升起片刻,便被大石长老戳着脑袋道:“回家的法印,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碧磬接过芥子袋,心中那点感动顿时化作青烟:“知道了知道了!”
她躲过大石长老,带着林斐然与青竹猛然跃出,落到城外原野之上。
她回头看去,扩开的法阵后,是大石长老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阵法一点点合拢,她抬手招了招,大石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快离去,随后便转身离开。
碧磬悠悠叹息:“在落玉城时,只想出来,但真的出来后,又莫名想回去。要是族老方才对我招手,我肯定会立即回去。”
林斐然望向那道身影,心中也有些触动。
“但他没有,雏鸟终有离巢之日,或许在你第一次离开落玉城时,他便不再强求你回来。”
碧磬看她一眼,立即贴了上去,一手搭着林斐然,开始絮絮叨叨她与大石的故事。
林斐然与青竹认真听着,偶尔给上一两句回应,这一路便也不觉无聊。
三人很快回到妖都,刚一进城,便见绕城而过玉带溪边种有不少紫金兰,居住城中的妖族人也面带兴色,不停在街市中飞来蹿去。
林斐然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青竹抬眼看去,了然道:“这是在准备过夜游日。”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年节:“何为夜游日?”
碧磬不知何时买了串糖山楂,一边吃着,一边用竹签指去:“夜游日,是独属于妖都的节日,原本是为了庆祝尊主斩杀荒淫无度的妖王,众人得以在夜间出行,后来过着过着,就成了一个年节。”
林斐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具体是哪日?”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