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常在站在巷中, 头顶花枝横斜,淅淅沥沥的水珠滑落,于是周遭泛起淡淡潮意。
他的眼睫, 他的碎发,似乎都被濡湿, 可他只是看着林斐然,脊背微松, 终于又沉在她的目光中。
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他心中迷雾渐散,那点瘀堵与痛楚也终于得以宣泄。
是了。
什么荀飞飞,什么助道, 不过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只是和林斐然离别太久, 他只是无法忍受站在她身后的是旁人,而非自己。
他只是无法否认, 他有些害怕了。
“慢慢,当初在邙山下, 你我二人相互扶持而过, 你说, 我们会是永远的友人,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四目相对,林斐然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
少年时的心绪诚挚热烈,从不作假,她对他的感情不可能立即如风过般消失无痕,但历经诸多,如今也确实像掌中流沙一般,已于无知无觉间流逝许多。
满满一颗赤心, 猛然被凿出一个豁口,已有错漏,又如何再圆回?
“卫常在,这是不对的。”
林斐然终于开口,她扬手一挥,金澜剑入鞘伞骨中,擦出一道铿锵声响。
“你不能如此得陇望蜀,既然选中一人,便要坚定下去,你喜欢秋瞳,她对你亦有情意,便好好携手共度此生。
我只是一个过去,就像那一对被放走的蜉蝣蝶,它们远走高山,而我也不会回头。”
卫常在心中忽而一刺,泛过一阵难言的痛楚,但那双乌眸仍旧看着她,化霜而落的水珠滴到他侧颊处,拖出一道水痕。
他呢喃道:“蜉蝣蝶……”
蜉蝣蝶早已被他寻回,养在宁荷居的暖池中。
荀飞飞终于弄懂二人间的关系,也突然明白这个天之骄子为何针对自己。
他以为自己与林斐然有情,醋意横生,这才发疯一般朝自己袭来。
但是……
“你既然锁上了鸳鸯环,定然已有心仪之人,又何必来此纠缠不休?今晚动手之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但若再做纠缠,我妖都之人绝不忍让。”
一边与人有情,一边又来勾缠,岂有这样的事?
都说痴女怕缠郎,林斐然又向来心善,荀飞飞怕她一时心软,又重走回头路,便对她道。
“你来寻我何事?去我府上说。”
林斐然又看了卫常在一眼,眸光微动,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随荀飞飞离去。
走出一步后,她身形微顿,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但无法挣脱的凉意,将她牵绊原地。
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双无底的乌眸。
“……你这是做什么?”
卫常在掌心微微攥紧,那股寒凉透过皮肉,似要沁到骨髓中去。
他仍旧重复着那句话:“慢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林斐然动了动手腕,拔出未果,她叹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无论是飞花会或是朝圣谷,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少。”
他微微倾身,清冷如墨的双眸中映着她的模样,他缓缓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你的眼中,看到我的身影。”
这一句解释对卫常在而言,比世上任何剑谱术法都要晦涩,他无法阐明心绪,只能说出将这样近乎直白的话语。
“久到,在你与我解除婚约之前。为什么?”
林斐然神色微怔,对他的话十分意外,却又总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本不想多说,但这些事早该厘清,便就此开口。
“因为在解除婚约之前,你的眼中早就有了秋瞳,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解除婚约一事,只是当时心中犹有不甘,所以一直未曾提出,后来在兽窟中,你救下她,我才终于下定决心。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简单,还需要追问吗?
你既然喜欢秋瞳,我也成全你们,为何不能一别两宽?
妖都夜游日在即,希望你们不要在此生事。”
这已经是林斐然能说出的所有重话。
言罢,她面色微沉,将手抽出,走到荀飞飞身侧,对他道:“还请带路。”
荀飞飞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他略略颔首,与林斐然一道走出深巷。
看着二人身影远去,卫常在仍旧站在原地,又是一抹水痕从下颌滴落,但已无人看见,无人在意。
昆吾剑灵看着他的神情,一时不敢开口,四周便只余一片寂然。
茫茫天地,他第一次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垂眸看向手腕,腕上带着一枚鸳鸯环,环上灵线迆地,一点点向妖都某座客栈中延伸而去。
从小到大,他便知晓自己会有一个命定之人。
她叫秋瞳。
她是秋瞳。
他们注定相爱。
房中的每一张无面画像,原本都是以师尊口中的秋瞳为模,再由他想象后绘出,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落笔时看到的却是林斐然的面容。
……
卫常在早已干涩的喉口终于一动,他浑身淋湿,回身向客栈走去。
至秋瞳房前,他叩响木门。
内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扉打开,是秋瞳那张清艳的面容。
她看向自己,原本跃动的目光一滞,又喃喃道:“外间没有下雨,你怎么浑身湿漉漉的?”
“……无事。”卫常在收回视线。
没有。
林斐然说见到喜欢之人时,只是看着,便会心生欢喜,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寂然。
可之前为何会有?
他不明白。
“中途出了些差错,所以提早回来,我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开,徒留秋瞳在身后,欲言又止。
临近夜游日,妖都客栈房间紧俏,不由得人挑选,他们来时,客栈中便只剩两处对坐的空房。
卫常在穿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甫一踏入,他便快步走上长榻,运灵行诀。
在见到林斐然的那一刻,心上藤蔓便已催发,时时收紧,勒出一阵难言的钝痛,此时运功过后,藤蔓悄然退去,但钝痛犹在。
这痛意,并不是由藤蔓勒出,但他已无暇顾及。
恍惚间,卫常在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偏殿。
他孤身站在房中,看过墙上那一张张画像,像她却又不像她,看过那二十四面明镜,看过房内一处处饰物……
盒中用来辨认穴位灵脉的草人,是她亲手所作,她遗忘在房间一隅后,被他拾回;
四下垂缦,并非灵制轻纱,而是从她不要的旧衣中片片裁剪拼接而成,天衣无缝;
桌案上堆积的书册,若是有心翻开,便会见到每一本上都有注释,那般既轻洒又端严的字体,只会出自一人之手;
还有那木椅、茶杯、信纸……
这是林斐然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又处处充满她的身影。
唯有在此处,他才能得到一时的安宁与喘息。
但此时此刻,他脑中又回想起林斐然的神情,回想起她的声音。
想起与她漫山寻梅,想起她向自己伸出的手,想起她蓦然将他甩开,不顾累累伤痕,就这般离他而去。
一别两宽……一别两宽……
忽然间,行灵仿佛遇到阻碍,胸中一闷,他便吐出一口凉血,于是点点猩红绽开,映出他冷然的眉眼。
他注定要与秋瞳相爱,这是他无法背离的命数,是天道自然之意!
道侣、友人,一如梦幻泡影,如此短暂脆弱,若要恒久,若要恒久……
心神崩猝之下,他阖上双眼,沉下神台。
也是此时,他做了个梦。
梦中日色和煦。
那年,他们这批弟子刚刚引灵入体不久,入了心斋境,依照道和宫规矩,需得由同门带领下山历练。
带队之人是五位境界不算高的师兄师姐,他们带着一众人入邙山,山中虽有兽窟,但平日里只有一些境界低微的妖兽游荡,用来历练再好不过。
这等小事向来没有出过差错,带队弟子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越走越深。
就在在众人除妖之时,一时不察打开了兽窟,将蛰伏其间的妖兽惊出,霎时间激起一片兽潮,将慌乱的弟子冲散。
十一岁的卫常在并不惶然,彼时与他冲在一处的足有七八人,还有一位师兄。
他自小专注修行,不常与人来往,是以这些人他其实都不认得,只除了林斐然。
他当然认得她。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遥远的婚约,还因为蓟常英。
林斐然上山后便被太徽二人带给蓟常英照顾,是以他也常常与她见面,但在他看来,二人并不熟识,所以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斐然一眼,便移开视线。
兽潮十分迅猛,他们一行人境界不高,不得不一边躲藏奔逃,一边协力抵抗,寻找抽身离开的时机。
也恰在此时,卫常在身侧的小弟子坚持不住,掌中法阵溃散,这一片护阵忽然崩塌,涌入几只妖兽,他下意识出手相助,但也不免受了重伤。
好在林斐然及时纵身补上,这才重新撑起法阵,一行人躲至巨石之上,尚得一刻喘息。
在如此紧急情势下,那位只有坐忘境的师兄显然无法护住所有人,于是伤者便成了拖累。
但道和宫弟子中,谁又敢抛下卫常在。
那位师兄将卫常在伤势稍作处理后,不得不将他背起,可他一边要护着背上之人,一边要护着自己,还要分神来保护其他小弟,一来二去,自己反倒受了伤。
这位师兄心下不愉,面色也颇为不满,连带着过往的嫉妒一齐看向卫常在,眼中仿佛沁出毒汁,但嘴上仍在安抚。
卫常在面色未变,他心中并不意外。
他想,人就是这样的,恶毒、自私、谄媚、贪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早就从眼中流露无遗。
所以他伏在师兄背上,即便被故意撞到头,磕上石子木藤,也没有多言,只是轻声开口。
“师兄,多谢你护我周全,待见得师尊,我一定言及此事,以此报恩。”
师兄面露窃喜,话语却很是谦逊:“卫小师兄,你是首座亲传弟子,叫我师弟便好,我做此事,不图报恩。”
寻到一处休憩之地,他将卫常在放下,面色好上许多,给众人画出一道法阵后,便出去探路。
卫常在静静坐在树下,没有言语,可林斐然却悄悄走来,询问他的伤势。
两人已经认识一年多,又经常在蓟常英那里吃饭练剑,林斐然早早便把他当做友人,但卫常在不这般想。
他不需要友人。
但出于礼貌与一点极其微末的情谊,他还是回答了。
“无碍。”
这时,他在林斐然脸上看到一点纠结。
她凑过来,小声道:“……其实我术法不错,搀着你也没有太大影响,不如你与我一路?”
卫常在转眼看她,试图从那张诚挚的神情中看出一点假象与算计。
但终究无果。
一年多了,他这识珠慧眼向来在她身上不起作用,他看不懂,所以他选择直白开口。
“为何要帮我?就算你站出来,师兄也不会感激你的,况且我是个累赘,如果兽潮追上,你跑不远。”
林斐然双眼微睁,似是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便低声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况且我看到了,你被师兄不小心甩到石头上,我还看到师兄很疲惫,他很久没休息了,没办法一边照管你,一边保护其他人,如果我带上你,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卫常在安静看她,吐字道:“我修天人合一道。”
林斐然神色茫然,不解其意,但他也没有再说下文,只是沉默许久,在见到师兄回来的身影后,默然点头。
那时候,林斐然一边搀着他,一边结印起阵,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到底没有拖累队伍,也没有对他不耐。
她只是真心相助。
这对卫常在而言十分陌生。
即便是张春和,对他也有所图谋,世上真有如此之人?她要的又是什么?
一行人终于冲出邙山,卫常在看着她的耳廓和侧脸,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突然开口。
“你之前说要和我做朋友,是真的吗?”
林斐然骇了一跳,她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这是我一年前说的话,你现在才问?难道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还不算朋友?!”
她知道他冷感,却也没想到会冷成这样!
见卫常在并未否认,林斐然不禁开口:“如果我们不熟,那你为何常常与我下山?”
卫常在眨眼看她,没有回答,只问道:“你说的友人,是多久?”
林斐然自然而然道:“朋友,当然是一直做。”
他又问:“是只有我一个友人么?”
林斐然一怔,神色有些尴尬,她看了周围弟子一眼,莫名有些低沉。
她说:“目前,只有你一个。”
彼时的卫常在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想,从此之后,也只能有他一个。
“好。”
林斐然看向他,眉眼渐渐舒展开,弯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天光流转,泄出的灵力尽数收回,盘坐之人缓缓睁开双眸,擦去唇角艳色。
世上情缘易断,如奔流江涛,如山间疾风,看似浩荡,连绵不绝,其实只需一抔土,一堵墙,便能截断围堵。
如此,何不拆墙剔土,重流回塑。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个一拳大小的酒坛,那是他在飞花会钓坛时所得,他拨开泥封,望向坛中,默然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