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被这话说得有些赧然。
她并非什么英雄, 更何况境界不高,得她护法也算不得什么幸事。
她低头看向身上衫袍,再望向周遭的珍宝与长裙, 心中一时升起些许叫人看重的无措。
当年在三清山时,她因境界低微, 却得长老看重,得卫常在婚约, 仿佛尽占甜处, 是以常受同门排挤,没有多少知己好友,更少得这般真心相待。
但到得妖界, 不论是碧磬几人, 亦或是人人莫敢冒犯的如霰,对她都是热忱以待。
平心而论, 这其实为初初离山的她纾解不少郁气,散去不少迷惘。
她还是想, 世间诸多人, 不会人人狡诈, 人人贪婪,总有像她这样的人,仍有像她这样的人。
“尊主,多谢你这样费心。”
夜游日的穿着终于选定,除却衣袍间的饰物外,如霰还给林斐然挑了不少面饰与耳饰。
他此时正挑出一对流银坠,在她耳边作比,随后移眼看她,刚要开口, 便又听她道。
“自父母故去,便少有人这样为我用心,你们的心意,我一定记在心中。”
林斐然没有耳洞,如霰也没想过要打一个,挑的都是夹子,他将银坠按到她耳下,收回手。
“感谢归感谢,可别将我真的当做你的母亲。”
林斐然讶异:“自然不会!”
他掀起眼皮,凉凉看她一眼:“最好不会。”
他仍旧记得施用秘技时,林斐然拉着他低声喊娘,泫然欲泣的模样。
若是旁人,早被他碾碎腕骨,可偏偏是林斐然,她是他最利的剑,最亮的明珠,到底有些舍不得。
“明晚戴上这项圈,耳饰,还有这枚银月环,便可威风登场。”
如霰收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只是一瞬,留下的凉意却停了许久。
林斐然抬手摸过,又问道:“可需妆点?”
如霰摇头:“不必。”
林斐然这张脸就该直白露出,无需粉黛妆点,便可尽显凛然与坚韧。
林斐然点头,又看了镜子一眼,将饰品尽数记下,这才换回那身玄衣,提起自己寻他的缘由。
“你是说,人皇此时与明月联系,欲借献宝一事,让她与我相见,探听我的近况?”
如霰回身坐下,搭起二郎腿,毫不遮掩地露出一片雪色。
他似笑非笑看着林斐然,若有所思道:“明月见本尊一面尚且要携珠带玉,你屡次未得宣召入我房内,算一算,是不是也欠下不少?”
林斐然一噎,这才发觉自己见他确实比旁人轻易许多。
如霰喜静,旋真几人见他尚需通传,自己光是夜间就闯过不知几回。
她迟疑道:“以前的……是尊主自己说过,夜间有事尽可来问。以后的,那我凑点珠子再来。”
如霰闻言笑开,知她行事认真,恐怕真会去攒什么珠子,不知得攒到何年何月。
“说笑罢了,我不缺你那几颗珠子。回到正题。”
他缓声道:“当初人皇执意要将明月送来联姻,我便知晓不对。只是,不得不同意。”
林斐然抿唇,在她猜测中,此事或与朝圣谷一事有关,她开口问道:“为何?我绝非探听,只是好奇,若尊主不愿说,此事也不必详谈。”
“你连云魂雨魄草都已知晓,这点事对你而言,又算什么机密。”
如霰站起身,袍角垂下,悠悠拂过她的身侧。
“你知道我为何要入主妖都吗?”
林斐然思及妖都传言,只道:“许多人都说是尊主看不下妖王恶行,愤然出手,这才有了夜游日,但我想,尊主并非热心人。”
“不错。”如霰腰身靠上窗沿,回头看她,“人行事,必有其因,必有所图,我入主妖都,斩杀妖王,并非为了他人,我想要的,是行止宫中那座藏书塔。”
见林斐然看来,他略略歪头,露出身后曦光中那座极高的塔楼。
晨风吹过,缕缕雪发扬起,点染金光,他的眉眼却匿在阴影中,神色难辨。
“你也知晓,我身患顽疾,药石难医,这才在少年时拜入琅嬛门。
转修医道,为的便是医治末病,只可惜,纵然是医祖传世的琅嬛门,也束手无策。
虽说医者不自医,但我心中不甘,兀自将医典楼的书籍、手札、病案全都读过,这才勉强想出缓解之法,便给自己写了张医方,下山寻药,开始游历人界。
不过这法子只管一时之用,无法根除,我便回到妖界,那时,妖王恰巧建成这座塔楼。
塔楼中放有他四处搜罗的珍宝,以及世间难觅的藏书。
我本想潜入塔楼,阅览典籍,另寻他法,却总被无故打扰,心烦之际,便索性入城与他斗法,占了这座塔楼。”
林斐然恍然大悟,不由得道:“难道尊主是想,既然人都斩了,何不登上高位,以后即便是要寻药,也有人驱使,不必只身前往?”
如霰双手抱臂,容色骄矜,却道:“是也不是,即便我不是妖尊,我今日能驱使的人,离开这个位子,我依旧能驱使。
比如荀飞飞,青竹,比如旋真、碧磬,比如依附而来的各部族,比如你。
你们都需要我,这份需求,比权力稳固。
而我之所以坐上妖尊之位,只是因为来都来了,况且行止宫日光不错,我在这里睡得很好。”
林斐然抱着衫袍,眼中有些憧憬与感慨:“尊主,我何时能像你一样自信?”
如霰半坐窗台,灿阳洒满身后,他眯眼看了看林斐然,随后起身走到她身侧,指向镜中。
他轻声道:“当你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与我们看到的你一样时——”
他伸出双指点上她的脊骨,一节一节滑下。
“你的脊背,你的目光,会自然而然扬起。”
林斐然看向镜中的自己,心中似有所动。
别人眼中的她,又是什么样子?
她将思绪收回,看向身后之人:“尊主,我们不是在说人皇的举动吗,怎么又牵到我身上?他们之后或许会有所动,我们是静观其变,还是率先下手?”
如霰并未回答,只问她:“若是你,你打算如何?”
林斐然思忖片刻,还是将真实想法说出:“如果是我,此时明暗有别,静观其变会更好。”
如霰不置可否,随意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见林斐然神色微变,他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这样看我?你说的很对。更何况,有的人愿意向我通风报信,心诚至此,我又岂能再作怀疑?”
林斐然自然无话可说。
她没想到,自己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昨晚忧虑之事被轻易化去,眼下,她仿佛只要专注明日的夜游便好。
只是,她并未将狐族一事告知如霰。
一来,消息真伪不明,若是贸然出口,有挑拨离间之嫌。
二来,若狐族与她有渊源,那么秋瞳早在三清山时便对她下手,但她没有。既无渊源,愿意对她这样一个小人物花费精力的,大抵是之前动过手的那几位。
就如她方才所言,一明一暗,唯有静观其变。
她带着衣衫走出,心中不由得感慨,当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要面对。
行至屋脊之上,她与荀飞飞擦肩而过,二人互望颔首,随后相反离去。
荀飞飞要去见如霰,但绝不是去他的房中,而是中心处的大殿。
步入殿中,日光大盛,八阶玉台之上,那人倚着扶手,目色半阖。
方才选衣时有多神采奕奕,此时便有多无精打采。
不过荀飞飞全然不晓,只俯身汇报近日所闻。
“尊主,先前的寻人之事,此时有了些许眉目,盖因昨日林斐然给了我一张画像——”
他抬眸看了一眼,暗叹巧合诸多。
先前尊主给了他一张画像,让他派人询查此人身份,但他万万没想到,所寻之人便是林斐然的母亲。
“画中人是她的母亲,据她所言,她母亲恰巧是江南城金陵渡人,我义母或许知晓,便给她传信一封,请她辨认,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如霰问道:“她怎么会将画像给你?”
荀飞飞解释道:“她昨日与我学舞,觉得颇有其母风采,便开口询问,后来又与我在家中详谈,这才寄回一张更为详尽的小像。”
玉座之人这才掀起眼皮,一字一句重复:“在你家中?何时?”
“……昨夜。”
“唔——”
如霰沉吟片刻,原来昨晚不来烦他,是有事到别处去了。
“你向来喜欢独居,不爱留人在家中,更遑论详谈,昨夜发生何事?”
荀飞飞微怔,如霰向来没有什么好奇心,本以为不会多问,却没想到这次会刨根问底。
尊主既然问了,他自不可能胡说,但也不会将林斐然的私事四处宣扬,便只简单解释,点到为止。
“昨夜撞上她的同门故人,那人心性古怪,我怕他过多纠缠,做出极端之事,便将林斐然带走,暂避风头。”
如霰显然不打算简单听闻,他微微坐正,凉声问道:“哪个故人?为何纠缠?”
不得不说,他十分会抓重点。
荀飞飞不可对他撒谎,又怕泄露更多,只能更加言简意赅。
“道和宫弟子卫常在,二人因往日婚约纠缠。”
殿中一时寂静下来,只余如霰时不时轻敲扶手的声响。
荀飞飞忽然想,他近日应当去算一卦,择一吉日再出门。
另一厢,同处妖都中的秋瞳走出房门,踌躇许久,还是上前叩响卫常在的门扉。
片刻后,房门打开,露出一张与往日无异的清冷容颜,仿佛昨晚那个莫名失魂之人不是他。
看来是经过一晚好眠,心中愁绪散去许多。
卫常在虽然少言,但其实在心郁之时,会更喜欢睡觉自愈,前世秋瞳都会在他睡醒后才与他交谈,开解心结。
“你好些了吗?”秋瞳问道。
卫常在颔首,一双点漆似的乌眸注视着她,凤清之目,很容易将人引进其中。
“无碍,我已勘破迷障。你此时来寻我,是你家中之事有了眉目?”
秋瞳面色微红,她摇摇头,指向客栈外的街市。
外间张灯结彩,比往日热闹许多,又有各色锦绣点缀,馥郁芬芳,来往的妖族人也面带喜色,一派祥和欢欣。
“夜游日中,坊市大开,妖都会有许多奇珍异宝兜售,晚间还有云车游行,你难得来妖界,要不要与我一同去逛一逛?”
出乎意料的,卫常在点了头:“好。只是我今日要去完成师尊交代之事,只能晚间或是明日再去游逛。”
秋瞳心中窃喜,背在身后的手也轻快地跳点起来。
“无事,你先去做,待会儿我也要与我姐姐联系,我们晚间去逛坊市,明日再看游行!”
“好。”他仍旧是这个回答。
四目相对时,卫常在静静看向自己,她在那墨黑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渐渐的,他倾身下来,于是秋瞳听到一阵极为急切的鼓点,砰然之间,面上燎过一片热意。
“怎么了?”
卫常在微微歪头,忽然开口道:“我听见你心跳极快,是开心么?”
他仍旧记得林斐然的那番话。
见到心悦之人,是会不自主开心的。
他起初见到秋瞳时便有这样的感受,见到林斐然时亦然,他过往从未深思,但此时,他第一次想要探寻些什么。
虽然他现在看到秋瞳,心中已无半分波澜。
心思蓦然被戳破,秋瞳虽然有些紧张,但她并未否认。
她想,她重来一世,便是要阻止卫常在走入天人五衰的结局,如今剑骨一事已经解决,他日后不必再为此愧疚,困局已解。
余下的,便是早日与他心神相通,重回过往。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确然是开心的……”
卫常在又问:“是什么样的开心?”
“就像……有烟花在心底炸开,一簇又一簇。”
秋瞳纵然大胆,却也无法继续剖白,她飞快看了卫常在一眼,连声说了句:“这鸳鸯环只能暂解一日,余下时间不多,记得早些回来,不然它便会将我们强行绑在一处!”
言罢,她埋头冲入房中,只留卫常在一人站在走廊。
烟花炸开?
对他而言,仍旧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说法。
卫常在收回目光,取出万象罗盘,走入街市人流中。
张春和此行要他做的事十分奇怪,竟然是在妖都中寻出几棵瀑杨柳,在其枝条上刻下符文。
只是师尊行事向来奇特,他早已见怪不怪,也早已学会不多过问。
不论有多古怪,也与他无关。
妖都不小,瀑杨柳处处都有,那如镜面一般的叶片叮当作响,映照着来往行人的神情。
他在万象罗盘的指引下寻出特定方位的树,随后跃上枝头,用一柄篆刻有符文的木锥刺入枝干,一笔一画地刻出奇诡符文。
符文共有九道,便意味着要寻出九株,他从中午寻至傍晚,终于刻到了第八道符文,正是用心之时,他忽然听到一道难掩的轻笑。
倒是有些熟悉。
卫常在抬眼看去,恰巧隔着一条玉带溪,见到了对街游玩的一男一女。
他甚少记下不相干的人,但这两人他却颇有印象。
一个叫橙花,一个叫齐晨。
这是一对修士与凡人组成的道侣,他们的结合甚至比普通修士还要短暂,不论期间是否有病痛,约莫几十年后,注定要天人两隔。
如此转瞬即逝,若是他,定然要为这叫橙花的凡女换脉,以求恒久。
换脉乃是禁术,施用者十不存一,他曾在十八卷禁书上见过,齐晨境界深不可测,修行至此,绝不可能没有耳闻。
但他没用,只由她做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
这难道也是爱?
那二人在挑选纸灯,橙花面上喜意极盛,齐晨也噙着淡笑,虽不浓烈,但眉宇间的柔和却不似作假。
二人之间,好似一缕风也插不进去。
卫常在跪坐枝叶间,遥遥看着,折射的光点落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烙下几块斑驳。
不知怎的,他突然忆起当年与林斐然去到洛阳城参加花朝节,他们也是这样挑选宫灯。
那时候,唯有与他一起下山时,她的面上才会露出几分过往的鲜活。
洛阳城的宫灯造得十分精巧,若是花灯,便只有牡丹,但若是动物,便能叫人挑花眼。
他没有偏爱之物,只随手挑了一只静然的鱼,林斐然面上不显,但游移的目光,轻咬的下唇,都昭示着她选得如何认真。
林斐然是喜欢抿唇的。
她不喜争端,故而在不愿辩驳时便会抿唇不语。
抿得多,就成了轻咬下唇,但她只在开心时如此。
挑来选去,她择了一只尾羽极长的凤凰,随后提着灯柄,将它搭在手臂上,凤首高昂,翎羽铺了她半身。
她转头看他,目光雀跃,似有火焰在其中跳动。
“怎么样,是不是有些威风?”
她轻声开口,仿佛怕人听见,又来嘲她自不量力。
那时候,在他还未曾知晓涩然为何时,便已率先体味到这样的情绪。
他知道,她很想进境。
可他无力相助。
无力一词,也是从林斐然身上体味出的。
他不懂安慰,只能点头:“的确很威风。”
这样的威风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藏在她望向宫灯的目光里,不敢高声语,又很快被喧闹冲散。
他看着那只凤鸟,下意识托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慢慢,会有这一日的。”
但“这一日”到底是哪一日,他们都闭口不言,那或许是不会到来的一日。
恍惚间,手下一花,收尾的最后一个字符文被刻长半寸。
这些符文他从未见过,只是张春和叫他背下,于符文而言,只需形对,长寸许短寸许,并无大碍,他便没有再返工,而是跃下瀑杨柳,远远跟在橙花二人身后。
道侣如何。
道侣可以牵手并肩而行,道侣可以肆意拥揽,道侣可以时时待在一处。
明明有一张四方桌,二人却偏要挤在一处,但甘之如饴。
明明街道宽阔,二人却偏要牵在一处,低声细语。
这些,他都与林斐然做过,因为他们有婚约在手,是即将结成的道侣。
但如今婚约不再,这样的羁绊便彻底断开。
等到那个凡女命终之时,便是二人分开之日。
终究还是脆弱。
卫常在停下脚步,不再跟随。
鸳鸯环只能短暂解开一日,日暮时分,卫常在与秋瞳便在灵线的牵引下猛然靠近,撞在一处。
秋瞳的确被撞得呼痛,但心里不可自抑地漫上欣喜。
她轻咬下唇,抬眼看向卫常在,明媚的面上染出几分薄红。
“今夜……我们怕是只能待在一处。”
卫常在静静看她,目光坦然:“不必担忧,我夜间都在打坐修行,不会做出格之事。”
秋瞳垂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二人先去逛了一遍坊市,奇珍异宝不少,却也价格不菲,两人虽不缺钱,但兴致不高,挑挑拣拣下也没选出几样。
卫常在倒是买了一枚凤凰钮,秋瞳偷看许久,他都没有送出之意,只若有所思把玩过后,收入芥子袋中,
恰在此时,街市中传来一声鸣啼,人群更加喧哗躁动,就连贩卖珍宝的修士也昂首看去。
长街尽头,一辆云车缓缓驶来,车前是一只碧眼金睛兽,天马大小,神圣凛然,周遭修士立即退避三步,生怕与其冲撞。
其后云车更是奢靡,尤其是车架旁的两轮,并非普通车轮,而是浅淡的云雾环绕,远远看去,如同腾行在云雾中。
离得近了,才见车辕上站着一个短尾栗发少年,身姿劲瘦,露出半枚虎牙,乖巧中又带着几分俊秀。
卫常在静静打量,便听得身旁妖族人大声问道。
“旋真大人,今年替作护法游行之人还是你吗?”
卫常在的视线落到云车内,透过飘扬的轻纱,只隐隐窥得其间塑像轮廓。
旋真望向此处,拍了拍碧海金睛兽的头颅,朗声道:“今年换了新人呐!她之前未曾做过,诸位可要多多捧场!”
有人疑惑出声,问道:“难道是那位人族使臣?”
旋真笑而不语,只架着云车向城门赶去。
一旁人道:“这还有何疑问,新人不就她一个?看来传言非虚,这个人族当真得宠,第一年便架上了云车,以往是天马领路,今年都成了碧眼金睛兽!”
“了不得,这护法可不是谁都做得。她以后出来巡街,我多巴结巴结,她爱吃我家包子,我送她几屉!”
“几屉是不是有些夸张?”
“一看你就初来乍到,那位使臣的食量……不多说,吃了我家几月的包子,我如今都有钱买下了旁侧铺面了!”
秋瞳:“……”
她转头看去,却见卫常在正望向那辆云车,目光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