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四阔, 莲灯灼灼,玉溪潺潺。
碧眼金睛兽昂首前行,路过哗然的瀑杨柳, 如镜般的叶面映着赤金火,于夜幕中不断闪烁明灭。
街巷旁的妖族人提着八角灯, 缓缓随车而行,俱都望向那抹身影。
如一柄夜中银剑, 不弯不折, 兀自矗立在云车之上,其身、其神并不显锋锐,甚至可以说圆融, 但一眼看去时, 仍能轻易感到一种出鞘般的隐光,叫人无法将视线游离。
无他, 妖族从未出过这样的少年人。
如剑一般,唯有人族可出。
云车缓缓向行止宫驶去, 车架旁, 一个被拥在怀中女童愣愣看去, 重重火光之下,人族使臣面上也被染上一点别样的颜色。
忽然间,她似是有所察觉,向自己看来,莞尔一笑,静润的瞳孔中有火光跃动。
女童也抿唇一笑,面色微红,又好奇地向车内看去。
不止是她,第一次来参加夜游日的妖族少年都在探头张望, 想要看看这位甚少于人前出现的妖尊真容。
只可惜轻纱之下,珠光莹莹,仍旧只是一个轮廓。
与初来乍到之人不同,来过多次的妖族人要么在看林斐然,要么在看碧眼金睛兽。
众人早已心知肚明,如霰不会出现。
当年他孤身闯入妖都时,除了这只碧眼金睛兽外,便只携着一柄碧色长枪。
林斐然双手微动,原本靠于车壁的长枪便持在手中。
虽然与剑法相较,她的枪术要浅显许多,但这种时候也可算一观。
一时间罡风阵阵,道道寒影划出,令人惊呼。
舞枪之时,林斐然的视线也从人群中扫过,看到不少熟悉之人。
橙花与齐晨望向她,面容带笑,手捧花束,打铁的张思我独自坐上房檐,摸着不知何处蹿出的野猫,若有所思。
忽然间,她对上一双清冷的眼,于是眸光微顿。
在他身侧,正立着一个样貌明媚的少女,林斐然并不陌生,那是秋瞳。
她也看着自己,只是神色十分纠结,黛眉拧在一处,唇瓣紧抿,与自己对上视线后,先是慌乱地移开,又很快转回。
她抿起的唇微松,无声对自己说了两字,随后举起那只束有鸳鸯环的手,将卫常在一同拖起,悄然点了点前方。
鸳鸯环将二人紧紧束在一处,如同他们的命运一般,难以分离。
林斐然的视线只落了一瞬,随后收回,看向秋瞳指向的前方。
那里,早已做好装扮的妖王仆从正蓄势待发,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秋瞳方才口中所说的,正是小心二字。
于是她目光微凝,长枪舞动间,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今夜来人众多,妖族又都是修士,若是引起动乱,场面绝非寻常人能控住。
方才散开的神思尽数收回,目光也从卫常在、秋瞳二人身上撤离,不再看向那处。
卫常在双唇微抿,看向自己被连带着举起的手,无声望向秋瞳。
她讪笑两声,顺手拨弄头发,解释道:“一时忘了你我相连,这才用上这只手。”
卫常在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思索片刻,略略摇头,又再度看向云车,清声道:“车要走了。”
他立即动身,先于人群向前挪去,一直跟在车辕附近,不近不远,默然看向车上之人。
好像再不快些,便会被人群冲散,再也追不上。
城墙之上,平安抱臂观望,在她身侧,一只黑白相间的糯米团正举着鼓槌,击打出游城鼓点。
行至中途,响彻妖都的鼓声忽然急促起来,以青竹为首的妖王及其仆从也纵身跃出,他们驱散过人群后,快步拦至车前。
这便是夜游日的重头戏,妖王伏诛。
往年,妖王仆从俱是从妖都中人擢选,而为首的妖王则是由荀飞飞几人轮流担任,今年也不例外。
作为妖王的青竹远远站在后方,与她含笑对视。
而扮作仆从的妖族人,约莫有二十来个,面绘彩纹,容貌难辨,女子着一身轻纱软裙,男子则只着一件紧身锦衣,下身却十分花哨,如此赤膊袒腿,十分坦荡,颇具妖族特色。
妖都中响起轻快的鞭鼓声,云车前行,其中一个妖族人举起环首刀,顿时跃至车边,同林斐然比刀斗法。
林斐然原本警惕,但对过几招便松下心来,这人并无可疑之处。
二人心中都知晓,这斗法算不得真,比试一番,点到为止便好。
于是枪如小蛟,刀似断石,你来我往间灵光乍现,法诀齐出,并非不精彩,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但谁都知道这是作秀,心中便少了几许紧迫,多了几分惫懒的松缓。
“难道要一个个打?何时才能发下祝福器物?”有人不耐。
“那得行至中雀街,再走上两刻钟便好,不过我倒是爱看,这个人族身法不错。”
“确实不错,但要是打得再激烈些,定然更好看!”
过了大约十来招,那绘满彩纹的妖族人佯装打退,捂着腰腹快速退至青竹身后,又没事人一般看来。
周遭鼓声不绝,下一波人再度跃出,但此时已有人神色涣散,注意力早已转到别处,无暇顾及。
这次足足有五人,动作齐整,身手不凡。
落地的瞬间,他们便自发连成一个五行法阵,手中长剑刹那间一同挥出,几乎未给林斐然时间反应,一道极其爆烈的灵力便向她奔涌而去!
距离如此之短,又来得突然,周遭妖族人离得不远,她不可闪开,只能生生接下,但右手结印再快,却终究慢上一瞬。
正当她准备硬扛时,另一道金光却突然撞出,将这袭来的力道崩散,震出一声滚雷般的闷响,响声甚至盖过漫天的鼓音,敲得人耳膜嗡鸣!
那摆好阵的五人霎时被震退数步,面如金纸,旁侧观望的妖族百姓更是连连后退,街道顿时宽阔起来。
一片哗然中,镶金包玉、嵌丝螺钿的云车轰然一震,垂扬而下的鲛纱尽数裂开,散作片片,如轻絮一般遁入夜空。
于是车中那座玉像便显露人前,十分安静。
林斐然回首看了一眼,蒙纱仍在,玉像并无破损。
她转头看向车前之人,目光渐渐安静下来。
看来,这就是秋瞳要她小心的人。
人群中骤然发出一声欢呼,众人神色渐渐兴奋起来,妖族人向来好斗,只以为这是林斐然等人的刻意安排,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胆大到在夜游日闹事。
那被震退的五人再度卷土重来,在他们设阵之时,林斐然也并未等待。
她先看向旋真、碧磬二人,悄然摇头,示意不必闹大,惹得众人恐慌,随后将长枪放回车中,右手再度结印。
那五人以身为阵,足踏金木水火土五方,灵力涌动之处,正是阵眼,而所谓阵眼,便在她所处的云车之下。
正是有这五行阵的加持,他们合并出的一剑才有如此威力。
云车游行几乎停滞此处,碧眼金睛兽察觉到异样,已然有些躁动,足爪磨地,擦出骇人的金戈之音。
林斐然右腿踏上金睛兽脊背,左手下压,安抚它的头顶,双腿如此呈弓步,腰背微微伏低,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眼神却是紧紧盯着前方。
“就要这样对峙!”有人欢呼出声,“当年妖尊斩杀妖王,想必也是这样紧张,绝非像方才那般过家家!”
周围人不明缘由,便也没将这凝重的氛围放在眼中,反倒十分享受这样弓弦紧绷一般的快感。
林斐然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结阵而成的五人。
他们并不明白方才那道金光从何而来,心中忌惮,出手更是稳重许多。
一人持木剑从阵中踏出,术法大动,四周的木枝与瀑杨柳立即簌簌而动,从枝头脱落,旋即化作一枚枚锋锐的利片,将林斐然包围其中。
在那人持剑而来的瞬间,林斐然右手微抬,一道如月华般的光芒从行止宫处飞来,自夜幕中闪过,带起一阵锐利的疾风,在众人还未看清之时,稳稳落入林斐然手中。
那是一柄极长的剑,竖直时几乎与她肩膀同高,刃如镜面,有几枝缠纹。
又听得哗然一声,只见她身后的云车上空,一柄洒金红伞撑开,又缓缓旋转降落,斜斜搭在那玉像颈侧。
红白交映,尤为夺目。
“这是她从朝圣谷中取出的宝物!”
早有人听闻林斐然之事,将这金澜剑认出。
“想不到今日能在夜游日上见到,光看一眼,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朝圣谷的灵物,在妖界向来有价无市,今日能够这般观赏,众人自是不愿错过。
木剑出,落叶至,寒剑来——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在众人感慨之时,林斐然已与那人对上。
因有五行阵,木剑中自带一股天然灵蕴,金澜剑扫过之时,还未与之碰触,便被木剑上生出的灵藤勾缠,难以动作。
那人见状冷笑,另一只手捻诀而来,直冲面门!
林斐然立即仰身避过,双腿微分踏回车辕处,手腕一转,金澜剑变换作单刃长刀,顺势一斩,灵藤立断,劈出的长刀横亘而过,锋刃破开他的法诀,刀尖刺破这人前胸与手臂,洒出一道殷红血色!
这人面色更白,立即急急后退,如利刃般的叶面霎时包围而来,密不透风!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惊呼之时,四面八方攻击而来的叶片霎时停滞在她身侧,如同陷入某种无形胶质般,再难寸进分毫。
四周妖族人登时屏息,仰头看去。
那把红伞不知何时落到林斐然头顶,显然是它的功劳。
“不愧是出自朝圣谷之物,果真是天生灵宝!”有人不由得艳羡。
林斐然却无心听闻,袭击而来的叶片被控制住的瞬间,她足下雷光乍起,几乎与持木剑之人同时到达五行阵,还顺手挽过一个剑花,那五人面色终于大变,纷纷退散!
此举正中下怀,面对这样的法阵,她向来是逐个击破!
剑柄一转,直击那木剑之人胸膛,他本就受伤,被这样猛然一击,顿时飞出数米,一口鲜血喷出。
“好!”这样的艳色并未让妖族人惧怕,反倒让他们热血沸腾。
林斐然将人击出后,以身代位,立在巽木一方,攻向艮土一位,那人持土剑,却被木方相克,威力顿时大减,再加上剑法不如她,一时左支右绌,显得有些狼狈。
经过朝圣谷一行,林斐然此时已不会留手,寻得时机,金澜剑便直向肋下而去,一往无前般,将那人腹部洞穿。
长腿跨过艮土位,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她的剑已然倒转向坎水位,这一招正像回马枪,叫人防不胜防!
那人手中水剑原本粼粼,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护在身前,只可惜水剑无形,无法遮蔽,蓦然被她穿剑而过,正中胸膛!
一道不可小觑的五行阵,却被她在几息间连破三人,正因为太过行云流水,反倒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在场竟无一人怀疑。
林斐然还想攻向第四位,脊背处忽然闪过一抹寒意,耳边听得几道风声,她立即捻诀,下一刻便闪现至金澜伞下。
就在她方才所站之处,几柄匕首深深钉下,寒意森然,青石上都裂开蛛纹,凝出玄色坚冰!
但一切并未结束,就在她落回车辕时,仍有一柄薄刃追随而来,同时以一道极强的灵力破开金澜伞禁制。
她是金澜剑主,剑主与剑息息相关,她如今境界不算高,金澜伞能抵御的伤害自然有限。
由此可知,此人境界远在她之上。
霎时间,一道身影覆至身前,长指微捻,立即挟住这把森然的薄刃,刃上坚冰凝出,又被他握碎其间!
林斐然看着来人,有些诧异,随后低声道:“青竹,你此时是妖王,截刃做什么?”
青竹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演戏事小,生死事大。”
随后他转身看向对面,朗声道:“我身为妖王,虽然荒淫无道,恬不知耻,但尚存一些斗法的风骨,暗箭伤人之事,我绝不屑做,这是何人所为?”
众人都知晓他的身份,见他一脸笑颜说出这话,一时无言。
蠢蠢欲动的妖王仆从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一个面绘花纹,发编细辫,满口鲨齿的人从人群中走。
青竹双眼微眯,只道:“我怎么不记得,仆从中有你这号人物。”
不只是他,仔细看去,就连方才行阵的那五人,以及小半“仆从”,都已不是他原先点过的人。
看来来年不能再让人绘面。
那人只打量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放到林斐然身上:“谁知道,或许是你贵人多忘事,如今该轮到我会一会这位使臣了!”
青竹思忖一瞬,回身对林斐然道:“不必忧虑,只管动手就是。”
说完,他竟回到原位,只远远看向此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林斐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就在这时,那满口鲨齿之人已然动手。
他将身上的玄衣揭开,露出满身叮当响的匕首,与此同时,还有一女子从中走出,她手持双剑,面上花纹繁复,根本认不出来人是谁。
但远在旁侧的秋瞳却一眼将其认出,这就是青瑶。
只是她为了遮掩身份,将惯用的双锏换成双剑,但威力想来不会弱。
来人是青瑶,那扎着发辫之人自然是随行的赤牙。
两方对峙,林斐然静静看着,手中剑尖触地,周身忽然沉寂下来。
气氛变化太大,不仅是他们未开口,就连四周观战的人都不由自主沉默下来,不敢惊扰接下来这精彩一战。
只见林斐然忽然抬手,金澜伞立即旋转升空,她足下雷光再起,直冲而去,对面的女子也骤然拔出双剑,双手交叉,竟在瞬间挡住林斐然的奇袭!
不过林斐然力道不小,即便交叉的双剑挡住金澜的攻势,青瑶却仍旧被击退数步。
剑到底不是她惯用武器,再加上心中尚存疑虑,她出手便犹豫起来,林斐然察觉到她的迟缓,目光从她面上扫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纵然脸上花纹繁杂,但双目并无遮掩,如此近距离看去,这双眼睛像极了秋瞳。
既然是狐族前来动手,此人或许是秋瞳亲眷,且其动手又如此犹疑……
林斐然眸光一转,手中金澜剑继续压下,随后一掌将她拍出,只回身对付那鲨齿之人。
几乎在两人对剑后的瞬间,一道寒芒从后方袭来,林斐然弯身避过,手腕一转,极长的金澜剑竟在后背处将匕首拦下,又在刃边转过几圈,原样射回!
赤牙旋身接过,指间挟着匕首,忽然伸出长舌慢慢舔舐,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斐然。
今日如此大动干戈,自然要一击毙命,不可能再给她回转的余地!
他侧目看向青瑶,缓声道:“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言罢,赤牙身上挂满的匕首忽然下坠,零落悬浮在他身侧,随他一起猛然攻去。
匕首刃尖如寒芒,如此铺就展开,恰似星罗棋布,又如同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地像林斐然攻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林斐然后撤半步,提剑相对,金澜剑虽长,在她手中却无比灵活,将寸长寸强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锋刃、刃面、剑柄、乃至于剑尖,每一处都足以回击一柄匕首,再用上流风剑法,如此对阵并不算难事。
但奇怪的是,每击回一柄匕首,它便立即分作两半,再次向她袭来,不过打过一轮,原本的十余柄匕首便已裂作五十,且越分越细,越分越利,她无法顾全,眨眼间,腿上、手臂便已擦过数道伤痕。
也在这时,那持双剑的女子闯入战局,剑势显然比先前坚定、锐利得多,林斐然也不再顾及,便以快剑相对,手中或刀或剑,凭借极为巧妙的身法压她一头。
这女子显然有所察觉,于是手中灵力灌注,以剑作锏,猛然跃起后,又旋身重重落下,将林斐然击退数步。
二人的境界比自己高,硬扛不是办法,林斐然一边思索,一边打起了游击。
半空中,绯红的金澜伞在夜幕下几乎融成墨色,难以察明。
林斐然暗中操纵它四处游荡,明里却先向那女子出一剑,随后闪现至远处,躲开飞来的寒冰匕首,待金澜伞迅速移至赤牙身后时,她亦闪现其后,一剑劈下!
剑刃落下瞬间,那分裂的无数柄细小匕首顿时融合一处,形成一柄长剑,铿然接下金澜一击!
赤牙有些恼怒,他回身看去,双目渐渐泛红:“真是一条泥鳅!”
林斐然向来不是凭灵力鲁莽攻击之人,她当年卡在坐忘境太久,境界低微,但所历鏖战又多,早已习惯将周围所见之物全为自己所用,不论是消耗战,或是打游击,她简直是信手拈来。
就在赤牙接下一剑时,金澜伞已经悄无声息移至青瑶上方,林斐然与赤牙拼过,立即收手,下一瞬又到青瑶身后,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剑落下——
叮当几声响,青瑶手中双剑落地,臂上瞬时渗出一道难掩的血痕!
“既然并无战意,又何必动手?我若是你,便立即卖惨退出战场,留他一人。”
林斐然声如蚊呐,竟也学会了攻心之计。
“此时留手,以后若是清算,也不会连累狐族。”
青瑶立即回眸看她,目光惊讶,林斐然立即抬手给她一掌,将她击出战局,再看去时,她果然倒地不起,似是再无战力。
赤牙见状咋舌,暗骂了一声废物,又立即望向上空。
火光煜煜,原本还能窥得几丝痕迹的金澜伞,此时竟踪影全无,而林斐然也靠着这一招,如同钻地泥鳅一般,在四周各处闪现,速度极快时,便似消失一般。
那凝做一柄的长剑再度散开,分作数把匕首在他身侧悬浮,但对手无法锁定,即便数量再多,也只是徒劳。
来此之前,赤牙对林斐然其人并无了解,只觉得是个问心境的修士,三两招便能将其斩于马下。
谁知原来是个带有上品法宝的泥鳅!
若是事先做了准备,今日绝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二人一时陷入僵局,赤牙境界虽比林斐然高,却做不到完全将她控住,手中灵器时常虚发,而林斐然也偶有受伤,虽能在他手下暂时躲逃,却做不到一直如此,这一招十分耗费灵力,她不可久拖。
如此对峙,两人拼的便是破局之法,谁能更快想出,谁便能取胜。
只是赤牙已经失去耐心,双目红到滴血,匕首越分越多,如暴风一般在场中卷起,势要林斐然无处可逃!
这一招声势极大,甚至波及到周遭参与游车的妖族人,一时间惊呼漫天,骂声阵阵。
有的人以为他在发疯,竟然伤及无辜,也有的人察觉不对,直言他是故意动手,开始动手回击。
街市中本就人潮涌动,眼下有人动手,场面立即乱作一团。
妖族人本就好战,为免事态严峻,碧磬、旋真立即带人将骚动压下,荀飞飞出手拦住乱飞的灵光,以免伤及无辜,几人一时难以抽身顾及其他。
战局中,匕首如织,林斐然纵使闪身再快,也无法完全避开。
她看向周遭混乱失控的人群,抱头躲避的少年人,以及埋首肩上的孩童,双唇微抿。
不论是为他们,还是为如霰的夜游日,此时都必须想出解决之法!
自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灵力流失也越来越快,她紧紧盯着那些寒光匕,电光火石间,心中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她甚至有心唤醒阴阳鱼。
“尊主,你还在行止宫中吗?”
片刻后,传来如霰的回答:“打架不好好打,还敢分心?”
林斐然心中了然:“原来你在看,正好,先前你赠我弟子剑的回礼,我想到了,你可要好好看着!”
言罢,不待如霰回答,她迅速移动的身形停了下来,银色身影站在莲灯下,身上带着细密伤痕,却是目光灼灼。
她旋身躲过匕首,顺势看向躁动不安的碧眼金睛兽,道:“借火一用!”
这只大猫显然没有与她培养出什么默契,只是略略歪头。
林斐然轻笑一声,也不勉强,她手中长剑不断挡过寒光匕,另一只手抬手结印,在赤牙攻上之时,将长街上莲灯中的赤金火全都吸来。
霎时间,妖都兰城蓦然暗下,只余众人手中盏盏如星的灯火还明。
原本骚乱的人群忽然安静,攻上来的赤牙从没受过这等“诡计花招”,突然陷入黑暗,一掌打空,四散的匕首也诡异地停滞一瞬。
莲灯上一簇一簇的火光,极为微小,此时正旋转着向林斐然汇去。
她再度看向碧眼金睛兽,又道:“借你的赤金火一用!”
大猫这才明了,然而在它高扬兽首,喷火吐焰之前,云车一旁蓦然惊起一声凤鸣,啼响夜空。
一只不知何处而来的火凤飞出,照明半片天际。
它先是在空中盘桓片刻,又俯身冲入旋转的匕首阵中,虽未靠近林斐然,却好像明白她心中所想一般,只身在阵中盘旋燃烧,将把把寒刃烧得通红。
林斐然眸光微动,却并未向火凤来处看去。
她潜行至碧眼金睛兽身旁,拍了拍它的头,于是一道更为明亮的赤金火焰喷出。
她纵身而去,双掌化过,将这不受控的火焰全部铺开,竟也旋出一道轨迹相同的金火之风!
赤金火绝非寻常焰火可比拟,热度极高,此时金火与寒匕同行,不出一刻,那纷飞的匕首便都变得通红,更有甚者,已然融作金水!
赤牙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久久无法回神。
他对战过强者无数,像林斐然这样的弱小之人更是不胜枚举。
他自认斗法经验十足,来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只要警惕妖尊出手,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他以为自己必赢。
但同林斐然比试的每一招,都是如此吊诡!
闪现躲避不说,打得东一锤西一棒,偏偏当真有效,令人防不胜防!
还有这神来之火——
到底是谁在打架时会想到直接把对方武器熔化!
用的还是金睛兽的赤金火!
赤牙气得牙痒,但这赤金火绝非普通溪水可以熄灭,也非他能控制,左右无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器被赤金火融作金水。
“你想送我这个?”
耳边传来如霰的声音,听不出是何情绪。
“不是。”
林斐然摇头,又见周遭妖族人挤压吵闹起来,她弯唇一笑,旋身落到车顶。
“今日本该安稳度过,不该有太多骚乱,却受我连累,混乱至此,何其无辜。
不论是赔礼或是谢礼,我都该补上一份,不如趁此时机,借花献佛!”
“如霰,想不想看烟花?”
林斐然纵身跃出,长剑在手,猛然向上一击,通红熔金般的铁水顿时在夜空炸开,散出道道灿烈光痕,如同金做的烟花一般,绽放在每个人的眼中。
骚乱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妖界第一朵烟花。
也是如霰看过的第一朵烟花。
在没见过之前,他从未想到,烟花会是如此灿烂美丽,犹如梦幻泡影,犹如火树银花,却又比之长久。
“……”
林斐然没有听到回应,只闻几声清浅的呼吸。
她再度动身,于是第二朵、第三朵……许多铁花在半空绽开,耳边传来的呼吸变得轻缓,却又好似有些急切。
某处,如霰望着这些初见之物,神容怔忡,只觉心中某处再度跃起,随后与这些铁花一般,在她剑下砰然毁灭炸开。
看过许久,他的视线下移。
林斐然在焰火间奔走,扬剑,银色身影游移其间,击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灿烈的色彩划过她的眉眼,划过她扬起的唇角,却只留下一点清淡的影子。
那是林斐然独有的颜色。
在众人被火光引去注意时,荀飞飞抬手结印,街市暗影中无声荡起涟漪,片刻后,方才动手之人全都束缚其中,无法逃脱。
他仰头看向半空,神情放松下来。
旋真、碧磬也从未见过焰火,此时面上满是向往。
有林斐然动手在前,他们自然也按捺不住,立即加入其中,于是朵朵铁花炸开在夜空,绚烂耀目。
“这个回礼,满意吗?”她的话语中带有风声,却仍旧未能得到回答。
林斐然手挽剑花,将金澜剑送回鞘中,她含笑道:“本尊不说话,我就去问你的塑像了!”
她早就想看那玉像模样,趁着夜色正浓,借此借口,她回身落上车辕,俯身钻入车中,颇为急切地凑上前去,掀开覆纱,探入其中——
轻纱后,她蓦然撞入一双潋滟的碧眸。
他静静看着自己,虽然肤色如玉,莹莹有光,却绝非一樽塑像!
林斐然双目圆睁,猛然退出,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那覆下的轻纱便顺势滑落,露出那张叫人一眼难忘的面容。
如霰看过她,随后望向那在半空绽开的束束铁花,眸中金光流过,他的神情不似平日那般噙笑,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冷然认真。
“这是我第一次看烟花。”
他终于开口。
“只有林斐然会把它送给我。”
他将视线转回,落到她身上,带着一种林斐然难以看懂,却又十分危险的神色,放开攥住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微微倾身靠近,冷香萦绕。
“——”
他轻声开口,再次叫了这个林斐然既熟悉,又不熟悉的称谓。
“你的回礼,我很喜欢。”
“比库中珠宝、玉石、赤金、碧玺加在一起,都要喜欢。”
“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