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 有的在说林斐然,有的在喊尊主,两个原本绝不会有交集的名字, 却在这一晚汇聚一处,难以绝断地涌入, 震得耳膜嗡鸣。
卫常在捻着这枝残败的紫兰,抬眸向上看去, 正正对上一双碧眸。
翠眸雪睫, 遮覆于伞影下,便染出一阵摄人的暗色,他的唇角虽然弯起, 眼中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凉意。
卫常在视线一坠, 落到林斐然身上。
她仍在尽责分发紫兰与金光匕,方才一切对她而言, 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波澜。
她向来对人好得轻巧。
她向来是这样的人。
梅枝半挽的乌发垂落几缕,拂乱目光, 唇上仍旧染有艳色, 在苍白的面色中尤为明显。
如一块暗河中的碎冰, 一片残破的瀑杨柳叶。
他只是如此看向林斐然。
如有实质的目光袭来,林斐然自然不会毫无所觉,可她想不通卫常在到底要做什么。
好似即便下了山,他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无论是飞花会,还是此次夜游日,他总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林斐然微微叹息,正要偏头让他去妖都疗伤,早早离去,莫要在人群中硬挤, 转到半途便撞上一处柔韧——
如霰恰巧跨步前来,站在她身侧,林斐然就这般撞上了他的腿,视野中也只见一片白金色。
“……”
蹲在车辕处的某人抬头看去,却只与他对上一眼,随后他便转头看向云车旁。
如霰扬手而去,并指一弹,一篷清露骤然在空中绽开,向卫常在飘去。
“可别说本尊恃强凌弱,只是恰好能杀你,也能救你。本尊今日心情好,大可赦免你的不敬,但没有下次。今夜过后,早日离去。”
言罢,他回过身,却依旧站在车沿,将那抹银朱色的身影完全遮蔽,只留出一双持着花与刀的手。
手的主人也颇有压力,见如霰一直盯着自己,连忙起身:“他们虽是我同门,但我绝对没有勾结之意,作为妖族使臣,我绝对没有渎职!”
如霰撑伞看她,双眸微睐:“现在觉得困吗?”
这问题毫无来由,林斐然顿了一下,她方才才对战过,又打了许久铁花,对她而言算是热身,此时毫无困意。
她摇头,身上还散着淡淡热意:“不困,肯定能好好游行。”
如霰颔首:“既然不困,那游行过后……”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
他本想说,既然不困,游行后就到他居所,好好将她与卫常在的过往细细道来。
时人谓他骄矜,我行我素,他从未否认,甚至还觉得十分贴切,但此时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道和宫的过去,是她难掩的一道伤痛。
他不想再揭。
“游行过后,好好沐浴休息。”
林斐然眨眼,不解其意地点点头,又道:“尊主也是,今日好好休息。”
……
云车渐渐远去,直至路过中间那座石桥,他也依旧没有见到林斐然的回眸。
“卫常在……”
他听到有人唤他,于是侧目看去,对上秋瞳不甚理解的眸光。
“你方才,为何要去争这株紫兰?”
鸳鸯环已然断开,淡淡流光的灵线盘旋迆地,堆叠在二人之间。
卫常在目光迷茫刹那,他道:“我只是……想要。”
秋瞳历经两世,对于情事,早已不再像前世那般懵懂天真,卫常在为何要去争那朵紫兰,她心中当然涌出一个荒谬又不可置信的猜测。
为何想要?又想要什么?
只是一株赐福的紫兰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
秋瞳紧咬下唇,她甚至不敢开口追问,或许是怕自己猜测成真,或许是怕自己的话会提醒卫常在什么。
她重生,是为了让卫常在不再入魇,不再踏入天人五衰之境,是为了再续良缘。
但时至今日,她也未从他口中听到喜欢二字。
前世此时,他们纵然未捅破那层纱,却也已然心生灵犀……
垂下的纱裙忽然被攥紧,她双目眨动,只道:“你还要继续随车游行吗?我眼下有些事,可能不能一起。”
卫常在摇头:“你若有事,不必顾及我。”
他为什么不说陪她一起?
秋瞳此时才回味过来,只有她明确要求,卫常在才会陪同,若不然,他只会独自一人,不知去往何处。
秋瞳一时心乱如麻,但眼下却由不得她多想。
方才一行人袭击林斐然时,大姐姐率先出局,她使了个障眼法,将她调走,此时云车远去,荀飞飞等人也一并离开,她必须趁机去寻人。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卫常在一眼,终究还是离去。
夜游日热闹非常,虽然大多人都随云车而去,但仍有少数人得了赐福,停留原地,闲逛坊市。
卫常在站在稀疏人群中,执起那朵半残的紫兰,指尖微动,便有一层细碎的寒霜从根茎攀附而上,凝至瓣尖。
他将秋瞳的话听进了耳中。
他也在思索,自己想要什么。
“好厉害的凝霜!”
身旁传来一道惊呼,卫常在抬眼看去,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
来人手中挎着一个花筐,其中花束繁多,种类珍奇,一看便是爱花之人。
卫常在轻易便将她认出,他向她身后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一个高挑的男子身影。
那人与他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一个凡人,一个修士,却总是那么形影不离。
橙花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哼笑道:“看在你昨日偷偷跟了一个下午,但我们并未计较的份上,告诉我,这是什么凝霜法诀,竟能如此贴合花形,保有新鲜,却又不伤及根本!”
卫常在眉梢微动,却并不惊讶,以齐晨的修为,发现他不是难事,他当时也并未遮掩。
他垂眸看向手中,轻声道:“这是一缕从我的剑境中逸出的寒霜,并非法诀。”
橙花虽是凡人,但多年耳濡目染,对修士也颇有了解:“你年纪轻轻,竟然开了剑境?”
卫常在摇头,倒是十分坦诚:“只是一点形貌,不是真正的剑境。”
橙花神色遗憾,只得回头看向齐晨:“你也有剑境,不能如此负霜吗?”
齐晨走上前来,姣好的面容上带着笑意,他叹息道:“人人不同,是以剑境不同,这位道友心有霜雪,足踏冰棱,才有这缕寒霜,我的剑境里都是花,日煦和暖,要我如此,实在是为难。”
卫常在静静看着他们,并未插话。
橙花却又转头看来,目光狡黠,在他身上滴溜一圈。
“方才夺花一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喜欢林斐然!”
齐晨忽然上前,掩住她的嘴,目光微动间,竟然竖起一道屏障,将方才的谈话之音围在此处。
橙花莫名其妙看去:“你做什么?”
齐晨竖指于唇前,眼神扫了卫常在一眼,这才附耳道:“我只是怕隔墙有耳。”
橙花叹气:“你这疑神疑鬼的老毛病,罢了,这才是你。”
交谈间,她转过头去,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八卦,但刚一转头,就对上卫常在那略微怔忡的神色。
“你怎么了?”
她再度伸手晃了晃。
他们先前在朝圣谷有过交集,她又早早听闻卫常在大名,但没想到,这位天之骄子谈一句话能出神两回。
“那不是喜欢。”他终于开口。
橙花神色讶然:“你的眼睛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我感觉你化成鬼都得飘在她周围,这也不叫喜欢?”
齐晨轻咳:“橙花,慎言。”
卫常在心中微动,但又忽然想起荀飞飞一事:“你之前说,林斐然与荀飞飞十分登对,又有一段良缘,但全然不对,你的话不可信。”
橙花一噎,嚅嗫道:“那只是我觉得登对,你又如何笃定这话全然不对?”
卫常在并不避讳:“因为我亲自确认过。”
橙花也不是服输的性子,被他噎过,又岂能不还回去。
“你若是不喜欢,又为何去确认?他们有没有良缘关你何事?听你这话,我只闻到浓浓的酸味!你分明是嫉妒荀左使!”
卫常在长睫低垂,似是无法承受一般轻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里与橙花谈及一些无趣之事。
“嫉妒?我没有这样的体会。”
他修行天人合一道,首要摒弃的,便是嫉妒、憎恨、厌恶。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是以谈不上摒弃,但他见过许多。
太徽、清雨、裴瑜,众多弟子长老,甚至是张春和——
人有我无,便会心生嫉妒。
与之相伴相生的,是杀意。
他那时的确对荀飞飞生出杀意,但却不是因为人有我无。
慢慢是心悦自己的,她既未移情,又何来的人有我无。
当真如此吗。
……
卫常在缓缓闭上双目。
他轻声问:“但我看到她的时候,并不觉得高兴。这又是为何?”
橙花疑惑:“怎么会?”
她还想细问,便见卫常在倏而睁眼,看向他们二人。
“你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修士,若只满足于夫妻身份,不寻求大道,相伴时日便不足百年,这便是你们要的?”
齐晨眼色微寒,却还是淡声道:“道友慎言。”
橙花抱着花筐,侧目看了齐晨一眼,神色虽然有些低落,但却不觉遗憾:“我并无灵脉,而且有寒症在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但未来渺然,若总是想着以后,纠结这个纠结那个,反而忽略了眼下可以相处的百年时光,岂不是得不偿失?”
卫常在眼睫微动,静然看了橙花许久,又道:“但这并不恒久。”
橙花不解看他:“之前就听你说过,夫妻不恒久,那时不好意思问你,你觉得多久算久?”
“……如日升月落,如潮涨潮退,如四季轮转。”
“你这是要天地同寿?!”
橙花无比惊讶。
“或许在修道之人看来,我们凡人渺然,一如蜉蝣蝼蚁,可放观宇宙,修士难道就不渺然,难道就不似蝼蚁?修士不得长生,你所谓的恒久,置于寰宇中,难道不也与百年无异?
与其贪慕万年久长,我们更愿意着眼朝夕!”
橙花哼声:“而且所谓万年,也不是一个一个朝夕堆叠而出?我们若是连百年都不渡,又何谈万年?”
万年久长,与眼下朝夕。
卫常在眼中渐渐聚起微光,他再度看向橙花,竟毫无芥蒂地行了一个道礼。
“多谢指点。”
“我也能指点人?”橙花满头雾水地看向齐晨。
她一个凡人,甚至连私塾都没上过几年,难道还能指点这位天骄修士不成?
齐晨若有所思地看过卫常在,又看向橙花,不知在思索什么,忽而走上前来,只对他道。
“橙花尚且年少,又不通道法,方才所言只是有感而发,全然谈不上指点,只是道友聪慧过人,自己从这无心之言中窥得几分清明罢了,与她并无关系。”
卫常在静静看他,已然听懂这人的言外之意,他是想将橙花摘开,将一切感悟归到自己身上。
他不解缘由,只是猜想,这人或许是不想橙花与外人有太多牵连。
这种感觉他明白。
“那便是我自己感悟罢。”
橙花不明所以地被齐晨带走,临走前仍旧笃定:“虽不知你为何见她时不觉开怀,但情意不是只有一种表达,若不然,你为何拼死也要拿到那株紫兰!”
卫常在垂目看去,忽然间,青光忽现,一枚平平无奇的花种落入掌中。
这是他从钓坛中取出的东西。
指尖微动,几根荆棘从花种间抽发,将那朵凝霜紫兰缚在其中。
……
夜游日是林斐然在妖界过的第一个节日,又是第一次充当如此瞩目的护法,她做得十分认真,就连那场暗杀都暂且压在心中。
这是独属于如霰的庆典,众人欢庆,不该因她而破坏。
直至夜游日结束,她静静看着荀飞飞几人将那男子压入牢狱,这才收回目光,又在如霰的示意下,默然回到住所,准备尽早休息。
但躺到床上,她仍旧神采奕奕,双眼瞪如铜铃一般望着帐顶。
“再不睡,会长不高。”
身侧传来一道悠悠的叹息,正是伴她许久的剑灵。
她此时坐在床边,无声看着林斐然的睡颜。
林斐然并不担忧:“按照我父母的身高推算,我最多也只到这个高度,已经足够了。”
剑灵无声笑开:“好罢,今日那个非要夺花的孩子,是昆吾剑主,可我还不知晓他的名字,你与他很熟吗?”
林斐然点头:“我以前在道和宫修行,他与我是青梅竹马,有过婚约,但后来解了,如今没有什么关系。”
“婚约?”剑灵有些诧异,“他吗?相貌确实不错,可性情不适合你,为何会与他订婚?你很喜欢?”
金澜剑灵一口气问了许多,却一直没得到回答,便转头看向林斐然,甫一望去,便见她埋在被子中,只露出一双净澈的眼看向自己。
她默然片刻,遮面的帘布微动:“怎么这样看我?”
林斐然却突然开口:“我好像还没问过,前剑主是哪一位圣者?”
金澜剑灵道:“剑主十分低调,乾道少有人认识,说出来你未必知晓。”
林斐然并未放弃:“以前不知,如今你告诉我,我不就知晓了?”
金澜剑灵轻笑出声,从善如流道:“其实也很好猜,你说我为何叫金澜剑?”
林斐然坐起身,视线看向那把红伞,伞面上洒金斑斓:“我以为,是因为其上有金澜……难道说,是因为这位圣者就叫金澜?”
剑灵微微点头。
林斐然又倒回床中,细细思索。
她当年在道和宫时,便酷爱看书,后来到了妖界,如霰的塔楼中更是藏书无数,她也借阅过不少经典,可却从未听闻金澜之名。
“我的确没有听过这位圣者的名号。”
剑灵并不意外:“你尚且年少,前剑主又不爱见人,不知道也正常。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好奇今日这人为何杀你?”
林斐然又坐起身,她实在睡不着,索性开始打坐。
一边打坐一边道:“我当然好奇,他的身份我也有所猜测。目前为止,想要杀我,对我动手的人不少,但像他们这般不将人放在眼中,莽撞出场的,只有密教。”
听到不少人想要杀她这句话时,剑灵又转头过来:“他们为何要杀你?”
林斐然摇头:“其实,我今夜想去牢狱中看看。其他人还不知晓我与密教的牵连,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冲如霰而来,想要扰乱夜游日……我想在此之前,先做审问。”
剑灵站起身,话音轻巧:“想做便做,不必瞻前顾后,我会陪你。”
“好。”林斐然也不是扭捏之人,立即翻身下床,换上玄衣,正打算出门。
簌簌——
院外传来一点极为轻巧的声音,像是普通的树叶声,二人对视一眼,林斐然立即回到床上,不再开口。
片刻后,有人叩响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