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明月在身旁小声唤她, “我来之前问过泽雨,他说不要盯着灵花一族的花看,外族人若是久视, 则是对那朵花的玷污。”
林斐然还是初次听闻,她应了一声, 立即收回视线,解释道:“我只是有些走神……”
话音未落, 花丛中的一位紫衣女子骤然抬头, 她看了林斐然一眼,手中当即化出一把银剪,毫不犹豫地将那朵丰沛的白昙铰下, 扔入清池。
“……”
二人立即转回头, 目不斜视,只看向前方的亭台水榭, 生怕又害了哪一朵。
明月默默靠近林斐然,声如蚊呐:“他们不爱与外族人来往, 但也并非冷心冷肺之人, 你若也惜花爱花, 他们也愿意与你交好。
你想一想自己熟悉的花草,到时在他们族长面前,也能说出一二,拉近关系。”
林斐然收回思绪,沉思片刻:“我对花草了解不多,若要说最熟悉的,唯有寒梅与牡丹。”
明月垂眸轻笑,低声道:“我也一样。咱们洛阳城的牡丹远近闻名,四季不败, 鲜有其他花种,我最熟悉的,也唯有牡丹。”
二人低声嘀咕之时,便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上前,脆声问道:“姑娘可是鲛人族的阿月?”
明月点头,随后递出金帖:“我是。”
小童看过帖子,这才缓了面色:“方才便收到你们入府的消息,族长差我来此引路,今日正值赏花会,略有繁忙,故而来晚了些,还请见谅。”
他躬身作了一揖。
明月只笑道:“不碍事,一路见得美景也算宽慰。”
小童颔首,抬手相请,转身在前方引路,林斐然二人跟在他身后,沿着蜿蜒小路,踏上清池长廊,拐了几道弯后,才在一方水榭前停下。
“二位在此稍等片刻,待我前去通报族长。”
说完,他便快步向前走去,水榭长廊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并不奇怪,只静心留在原地,忽然间,明月看到什么,双眼一亮,连声道:“斐然,你快看向那里——”
林斐然立即侧首看去,便见水榭清池旁,生长着一株足有两人高的花树,亭如华盖,其上花苞团团绽放,色如积雪,点有碎金。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一丛金丝贯顶!若是在洛阳城,这定然要被卖上天价!”明月不无惊叹。
林斐然也十分惊讶,牡丹原本就是灌丛,又十分难养,能长成一人高的花树便已经算作花中之王,像这般两人高的,她还从未见过。
但转念一想,灵花一族的族长,又被称作锦绣王,其人正是牡丹一脉,能够养出这样的花,也不足为奇。
明月仔细打量,又掐指一算:“像这样大的花树,至少有百年之久,妖族寿数悠长,自然有耐心养出。我倒是真的想买些花种回去了。”
林斐然看向那树金丝贯顶,心绪微动,又道:“不知这里有没有梅树,若是有,我倒是也想买一株。”
说话间,水廊上又响起脚步声,两人回头看去,正是那小童疾步而来。
“族长说了,请二位入内。”
林斐然与明月没再犹豫,立即跟随而上。
此处与其说是一座水榭,不如说是水中飞阁,顶楼处轻纱环绕,群花簇拥,两人随着小童足足爬了五层楼才踏上高阁,见到斜倚窗边之人。
她穿着一身烟紫罗裙,乌发上斜插三枚花簪,纤腰半露,腰上绘着一朵乌紫牡丹,尤为惑人。
听到声响,她并未回头,只笑道。
“终于来了。”
她叩了叩窗,几乎是眨眼间,一片极为宽阔的六角法阵从足底浮现,阵中灵线交叉四起,径直将二人围困其中。
林斐然心中一凛,足下无法挣脱之时,当即结印捻诀,掌中光芒浮现,却又在片刻后沁入缠绕在身的灵线中,被它吸食殆尽!
只是顿了一瞬,她并未慌乱,而是当即紧握双手,周身灵气倒灌,一抹白色雷光便从臂上逸出,但还未待灵暴炸裂,便又被灵线吸入,消失无踪。
“没用的,这叫锁灵阵,不论使出怎样的术法,只要你境界没有我高,都无法挣脱而出,除非你将这个阵解了。”
锦绣王回过头,轻然看向明月。
“好大的胆子,帖子发给你,你就敢来,是因为有鲛人王给你撑腰?”
明月起初有些慌乱,但看了林斐然一眼后,又强行镇定下来,本来已经的平复的心绪,却又在见到锦绣王的面容时骤然一跳!
她张大双目,声音微颤,忍不住出声道:“是你!”
“哦?”锦绣王神色意外,缓缓走近,挑眉道,“认得我?”
明月仔细看过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认错了人,二人神似,容貌约莫有五分像,只是那人向来是慈爱与温柔的,绝不会出现这般倨傲的目光。
但为何会如此相像?
明月心中难免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收回目光,硬着头皮将躁动的心绪压下:“一时恍惚而已。我二人诚心来买花种,却不知犯了何事,要劳累锦绣王出手?”
锦绣王上前抬起明月的下颌,仔细打量:“我看起来很蠢吗?你一定见过我,或者说,见过与我相像的人。有意思,本来是想抓一只小老鼠——”
她侧目看了林斐然一眼,随后才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明月面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林斐然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心中不由得暗忖,这样讶异定然是误以为见到了熟人,可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接触之人屈指可数,能让她这般惊异……
林斐然眼中忽然闪过一张面容,她亦觉得惊诧,视线再度落到锦绣王面容之上,细细描摹起来。
“盯着我做什么?这位人族小使臣,你也见过我不成?”锦绣王眸光一转,重重落到林斐然身上,如有实质。
林斐然摇头:“未曾见过,只是不知锦绣王为何动手,有些疑惑罢了。”
“你倒是冷静。”
锦绣王嗤笑一声,随即抬起右手,指间挟着一张烧去半边的信笺,正是林斐然先前留下的舆图纸。
“数日前,我接到一封来自老友的信件,信中所写并无异常,我也未曾起疑,只是那时恰巧有法宝在手,察觉出异样,这才寻到纸上隐藏的阵纹。
这样的法阵,大多是寻人所用,所以我想看看,是谁敢用这样大胆的法子追踪,此后不久,我便收到了这位的拜帖,于是请君入瓮——请到了你们。”
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梭巡,随后定在林斐然身上:“使臣大人寻我,难道是有事相求?”
闻言,林斐然也不再拐弯抹角,她直直看向眼前之人:“锦绣王看过信中内容,今日又见到我,难道不知我为何而来?不知灵花一族中,可有擅长法阵之人?”
锦绣王抱臂看她:“倒是直白,那我也坦率地告诉你,灵花一族中,只有我一人算得上擅长。你身上存有封印,又向琦玉打听艮乾圣者的徒弟,不就是想找我给你解印吗?”
林斐然略略垂眸,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锦绣王原名飞霜,并无白字,故而从一开始便没想过她会是那名白姓弟子,可此时足下法阵并不作假,她亦是琦玉好友……
思索片刻,她还是摇了头:“不,我要找的是艮乾圣者的徒弟,但你不是。”
锦绣王扬眉:“何以见得?”
林斐然只说了一句:“琦玉族长寡言少语,不善与人交谈,以你的性情,不会有耐心教她法阵。”
锦绣王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她噙着笑看向林斐然,却并未强词夺理:“我的确不是,不过——”
她走上前来,抽出腰间别着的一只牡丹,单手结印,花瓣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随即在空中连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法阵。
“这是你身上的封印,当今世间,唯有我一人可解,就算是那位圣者的徒弟也做不到。”
她的目光转向明月,凉声道:“我说的对吗,洛阳城来的人族?”
明月目光一顿,眉头不可自抑地蹙起,她看向锦绣王:“我不认识什么圣者的徒弟。”
“不认识?不论你是侍从还是公主,只要长在宫里,定然从小在她膝下承欢,如何会不认识?她可是你们最为崇敬的圣宫娘娘,也是我最聪慧的阿姐。”
飞阁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穿梭而过的风声。
明月看着她的面容,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圣宫娘娘是人族,若她是妖族,父皇与丁仪大人绝不可能留她在宫中!”
锦绣王笑而不语,林斐然看向明月,问出最为关键的那个问题:“世间并无圣宫娘娘的名姓流出,你可知她的真名?”
明月站在法阵中,双手紧握侧裙,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道:“知道,她曾经抱着我读诗时,告诉过我,她叫做白露。”
林斐然听到这两个字,蓦然回想起传声玉令的开启法诀——湛湛白露,悠悠我心。
原来白姓弟子的答案,她早就知晓。
这是人皇命人打造的灵宝,如此直白,如此不讳,但她从未将二者联想在一处,以至于一叶障目。
锦绣王坐回案边,靠上椅背:“我们妖族并无姓氏,你说白姓弟子便是大错特错,这个名字,不过是她喜欢沾染露水的牡丹,一时兴起而取。”
圣宫娘娘与锦绣王的关系,只看面容便能猜出大概,明月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终于大悟,不禁喃喃道:“原来她是妖族,难怪多年来一直没有子嗣,难怪洛阳城中的牡丹四季不败,难怪父皇不允许种植其它花种,只留牡丹……”
锦绣王抬腿搭上桌案,腰上绘出的紫牡丹微微闭合,神情悠闲,并不理会明月的自语,她并指一旋,悬浮空中的花瓣法阵顿时分成内外两圆。
“琦玉应当告诉过你,这道封印分为内外两层。内里法阵,一看就是白露的手笔,她喜欢用这样温吞的结阵之法,外面那层便是别人增补的,是谁我倒是看不出来,但手法不错。
这样繁杂的阵法,世上唯有两人可解。
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且不说她是否愿意为你解阵,单凭她如今境界,即便是想,也有心无力,去了人界后,她变弱太多。”
林斐然垂眸思索,并未言语,一旁的明月再支撑不住,索性坐到地上。
她只是想帮林斐然一个忙,这才来到井阳坡,谁能料到竟会得知如此大的秘密,若是叫朝臣知晓,定然要上下大乱,她不得不坐下缓缓。
一旁的林斐然有了思绪,抬眸道:“原来你与琦玉、圣宫娘娘并非同道之人,今日这招请君入瓮,不知所为何事?”
如果圣宫娘娘的身份能够如此轻易告知,那么琦玉没有理由向她隐瞒,更不会任由锦绣王做出此等举动。
林斐然推测,这位锦绣王最多是琦玉与圣宫娘娘之间的信使,只是,她眼下做了一件另外两人都不知晓的事。
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林斐然倒是有些好奇,对面之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锦绣王略略扬眉,赞叹道:“你很敏锐。”
话音落,林斐然脚下的法阵突变,身上的十数条灵线从牵制变为束缚,将她双手束于身后,锦绣王这才满意点头。
“见到那张舆图纸时,我就知道追踪之人手艺不凡,寻常人可做不出这样精妙的灵宝。我本以为追来的会是一个境界高超的炼器师,没曾想是你,虽在意料之外,但也不差。
你在妖界,可是声名远扬。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可以为你解除封印,但是,我要你把白露从人界带回来。”
林斐然还没开口,明月便倒吸口气:“这绝无可能!曾经有修士好奇圣宫娘娘的容貌,便潜入宫中探看,但还未靠近宫殿,便已然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人皇对她如何保护,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即便是我……即便是公主皇子想要见她一面,也得经过人皇许可。”
锦绣王嗤笑一声,暗骂一句,随后将目光冷冷落到林斐然身上:“我不管他看得多紧,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解除封印,要么,把她带回来。
反正普天之下除我之外,没有人再能给你解除封印。”
目光压迫而来,如有实质,肩上仿佛被人重重压下,但林斐然仍旧屹立不动,神情甚至算得上平和。
“我的境界并不算高,你应该能看出来,要我将人从王宫带出几乎不可能,但锦绣王好像比我更有信心?”
“当然。”锦绣王目光微闪,“你虽然不算强,但你身后之人却是实在的强者,比如使臣平安,凭她一己之力,想要将人从宫中带出,并不算难事。我如今,只是在与你,以及你背后之人商议。”
闻言,林斐然思索片刻,随后微微弯唇,带起一个浅淡的笑意,一双乌眸直直看向眼前之人,毫不躲闪,目露光彩,甚至有些惬意在眸中。
“原来是商议,那我便与锦绣王好好谈谈。”
“入门之前,我们曾在水榭边见到一树金丝贯顶,附近数里,只有这一丛花,对锦绣王而言,必定意义非凡,想来是圣宫娘娘所种。
观其花型、花色、花梗,少说也有百年之久,足以见她离开时日之长。
再来说当今人皇,十六岁被择定为太子,同年娶张丞相之女,择为太子妃,四载后,上任人皇年满四十驾崩,于是二十岁的太子登基,但登基后,力排众议,只赐太子妃封号娴,同年——
他纳了一位民间女子,背景不明,来历不明,但初初入宫,便被择为圣宫娘娘,后礼部依法典大赦天下,洛阳城设了三日流水席未曾间断。
在人皇即位的这十六年中,你都没能派出一人将她带回,我想并不是真的无人能入皇宫,之所以没能将人带回,只是她不愿。
所以,即便我有能力将人带回,也不会作出此等强迫之事。”
锦绣王面色阴沉,将腿从桌案上放下,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最好看清现在的形势,即便你是使臣,眼下也在我的掌控之内,你身后之人再快,也不可能立马出现!”
她双手一握,林斐然身上缠绕的灵线骤然绷紧,试图将她下拉跪地,两方角力之时,林斐然轻笑出声。
“商谈就要有耐心,我的话还没说完,我还想说,但是——”
她抬眼看向锦绣王,纵然一身玄衣被紧紧勒下,她的语气却还是不急不缓。
“但是,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锦绣王眉心紧拧,竟也思索起她方才那番话,略略抬手,束缚的灵线骤然一松,她问道:“何处蹊跷?”
林斐然站直身子,动了动肩膀,沉声道。
“听你话中所言,圣宫娘娘为何留在洛阳城,你其实并不清楚,或许她只是因为爱,但你二人姐妹情深,也并非不讲理的人,为何这么多年——
不只是这十六年,而是一百余年,她从来只与你传信,却不回来,难道你真的觉得,她是怕你将她强留在此?
我想,能做圣人弟子,智谋必定不俗,小小一处井阳坡,困不住她,其中定有隐情。”
锦绣王面色凝重:“看来,你还知道些什么?”
林斐然立在法阵中,灵风拂起碎发,却吹不乱她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我想说出来也无妨。人妖两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皇为何突然与妖界签下结盟书?”
“大人物的博弈和心机,关我们何事……”锦绣王一顿,像是反应过来,抿唇看她,“你的意思是,个中缘由与白露有关?”
林斐然点头:“许久之前,人皇找到如霰,欲请他医治圣宫娘娘的顽疾,为此,甚至愿意退让数步,不顾众议与妖界签订盟书。
我原先还觉得诧异,就算如霰医道再好,人界也总有医祖传人在世,何必舍近求远,现在倒是想明白了,圣宫娘娘本就是妖族人,又有哪个人族医修能比妖尊更了解妖族。”
“什么?!”锦绣王猛然站起,“她得的是什么病?”
林斐然并不隐瞒,只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个中缘由,只有如霰清楚。”
锦绣王拧眉看向桌案,面色不虞。
难怪白露境界跌落如此之快,难怪她从不与自己见面……
林斐然不顾她神情如何难看,只是抿唇一笑,清声道:“族长,如此一来,你我二人筹码互异,情势似乎有些变化。”
锦绣王蓦然抬头看去,目光锐利,这个少年人却仍旧不急不缓,眼眸清明。
“眼下你只有三个选择,
其一,写信逼问你的姐姐,问她事实如何,但你不会愿意,甚至还怕打草惊蛇。
其二,寻一个与如霰医术相差无几之人,潜入皇宫,近得圣宫娘娘的身,探出病情,查清真相,但据我所知,妖界还没有这样的人。
其三,为我解除封印。
我可以为你查清真相,查清之后,如果她愿意回来,我会带她回来,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锦绣王早已不如最初那般胜券在握,她沉默许久,终究冷笑出声:“怎么数来数去,我好像只能选第三个。”
“好像确实别无选择,不过,方才你要我做选择时,我不是也选无可选吗?这很公平。”
林斐然目光温和,并无要挟之意:“当然,你可以一个都不选,只管将我二人斩杀此处,就此与妖都、与鲛人一族反目成仇,却连一个答案都得不到。”
“如何,不知锦绣王想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