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锦绣王下过诏令, 二人离开赏花会时无人阻拦,来往侍从也只颔首示意。
林斐然念及探查密教之事,便同明月一道匆匆出府, 府门前除却那两位侍从之外,并无旋真身影。
她心下疑惑, 开口问道:“两位姐姐,先前随我们一道来此的那个少年呢?”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 回忆道:“原本他是蹲在阶梯上等你们, 但中途不知看到什么,只托我们向你带一句话后便匆匆离开。
他说,事有苗头, 不必担忧, 夜间就回。”
林斐然思忖道,定是他突然发现密教异状, 这才匆匆追踪而去,顾不得其他。
旋真一向以速度见长, 为人也并不鲁莽, 再加之使臣间可以白玉铃联络, 既然铃铛没响,她也不必太过担忧,贸然追去,或许会弄巧成拙。
“……”
默然片刻,林斐然还是将白玉铃摇响,几息后,铃舌轻动,旋真的回应传来,她才终于放心。
二人向门前侍从道过谢后, 便御剑而归。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海岸处染就一片灰紫,但际海中仍有不少鲛人在嬉戏,浪涛之间,泽雨高坐礁石之上,宝蓝色的长尾坠入水中,顺流而动。
作为鲛人族少主,未来的海族领袖,他此时的神容隐没于暮色中,并不似初见那般松快。
直至听到剑鸣,他回首看来,见到林斐然身后的明月,这才略略展颜。
林斐然遇剑而下,但并未停在岸边,而是带着明月一道疾行至际海上空,悬停于石旁。
明月搭上泽雨的手,跃上礁石,看了林斐然一眼后,开口道:“这一片雪云我也曾观察过,被海中灵气击散后,约莫要到日出时分才会凝聚,你现在去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你可以同泽雨一道去海底,看一看那口涌灵井。”
林斐然心神微动,想到白日里那道贯日灵气,不禁看向垂尾鲛人:“可以吗?”
泽雨看了明月一眼,面上并无抗拒:“海族世代在此,就是为了守护这一口井,它应当算得上我族至宝,看在你是明月友人的份上,带你一观,并无不可。”
明月婉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盘坐于礁石上:“你们先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泽雨耳尖微红,单手一撑,便径直从礁石上跃入海中,尾如银月,片刻后又浮出水面,向林斐然招手。
明月含笑看她:“去罢,你既然对雪云有兴趣,想来对这口井也一样。”
“多谢。”
林斐然心中感触颇多,也不再过多言谢,只拱手行了一个道礼,便收剑入鞘,贴上避水符,纵身跃入际海。
夜海之下,除了水面摇晃的一点波光外,便是无边无际,浓墨般的黑。
她双手结印,并未运起法阵,而是飞出数十张符箓,其上符文接连亮起,盘旋作圆,照亮周围一丈,但片刻后,忽然光芒更甚,由一丈扩散至七八丈远,海底游鱼、水草看得一清二楚。
林斐然望向四周,眼中划过一瞬惊诧,不禁道:“这际海之中,竟有如此灵气?”
在最初时,符文便是由天行者的咒文衍生而来。
而所谓符箓,便是以符上画出的符文为效,催动时固然要借用自身灵力,但更多的,却是依靠符文转化周围灵气,这样一来,施用者也不必耗费过多灵力,甚至凡人也可催动。
如今只是几张普通的照明符,却能有如此效用,足以见周围灵气之精纯。
泽雨并不惊讶,他甩着长尾,在符箓中来回游动,如鱼得水。
“不必这么惊讶。人界我不知道,但妖界从起源开始,便只有天空与海洋,世间所有的灵气都来自于此,自然也最为精纯。”
林斐然不解:“人界只有一片无尽海,但其中并没有这般精纯的灵气。”
泽雨微微叹息,开口道:“或许正因为如此,你们人族才会有凡人出现。在去往人界以前,我全然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灵脉,无法修行,要如何在世间存活,那种人生又是何等滋味?”
符箓旋转开路,照亮大半海域,林斐然目视前方,沉默片刻后才道。
“该如何存活,便如何存活,凡人也是一种道。”
“你说的对。”
泽雨莞尔,行进之中,他的头颅两侧逐渐生出耳鳍,似人非人。
“在见到明月之后,我才悟到何为各得其法,即便是凡人,也难以小觑。”
林斐然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便开口道:“如霰。”
算一算,又有半个时辰了。
“什么?”泽雨早已游至前方,闻言又如箭一般蹿回。
林斐然目不斜视,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说的没错。”
泽雨松了口气:“原来是说没错,我方才似乎听到一个了不得的名字,吓得心头一惊。”
林斐然实在有些纳罕:“你是说尊主?有这么可怖吗?妖界修至神游境之人,应当不止他一个。”
泽雨终于恢复些少年心性,凑过来嘀咕:“的确不止他一个,但能一人鏖战三位归真境圣者,还险中取胜的,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看在明月的份上,你可不准把这话传回去!”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听说,即便是她,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他是怎么做到的?”
泽雨见她面上如出一辙的惊奇,忍不住道:“我也纳罕,族中长老曾谈论此事,但都未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除却那三位归真境前辈之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说以前还有人对妖尊之位蠢蠢欲动,但经此一役,大都偃旗息鼓,再不敢犯。”
林斐然心中更是生出几许好奇:“难道是智取?可神游境与三位归真境相斗,还要取胜,便是博弈的圣人在世,也难有一成把握。”
泽雨摇头:“无论如何,到底是胜了。这样的人做妖尊也好,够强,平日里也无心管束其他部族……我父王说过,如果雪云一事实在无法解决,就呈信请妖尊前来。”
林斐然侧目看去,疑惑道:“你不是说这是小事?”
泽雨苦笑:“天降异象,又如何能算小事?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怕大家心乱。其实在际海的另一侧,已然有凝冰覆雪之象,不少木叶发黄枯萎,看似冬日将至,但我们心中清楚,那是因为雪云。”
他声音略低,在空幽夜海之下,竟显出几分无奈与惶然。
“到了。”
泽雨停在前方。
林斐然转头看去,借着刺目的符箓之光,涌灵井一览无遗。
说是井,却不尽然。
那只是一片长满水草的海下沙地,简陋之中,其实并不起眼,只是偶尔有烁金般的浮光从沙下缓缓溢出,随后升腾为水泡,渐渐上浮,于海面破裂。
破裂溢出的,便是充盈天地间的灵气。
林斐然静静看着,又顺着浮光向上望去,只能隐约见到一片散开的月光铺洒海面。
“第一场雪落之时,我们并未在意,无论是多大的雪,在际海之上都只会消融,直到后来,落雪连成一片,凝结成浮冰,重重压在海面之上。
就如你先前所言,伤病之人一旦靠近,便会立即溃败,我们只能远远结印施法,却无法将它完全击散。
落雪一月后,南部便忽然传出一种病症——”
林斐然眉头微蹙,立即开口问道:“是不是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周身覆霜,甚至有碎冰从灵脉中生发,极为痛苦?”
泽雨怔然点头,随后想起什么,缓了神色:“你知晓也不奇怪,就是寒症。在此之前,其他部族也曾传出此病症,不过所幸得病之人不多,南部也就五六人。
我们曾向妖都去信,但那时妖尊远赴春城,只好作罢。
再后来,第二次落雪,我们正准备神行而上,竭力击散雪云时,际海之下忽然震动起来,沉寂数百年的涌灵井忽然爆发,只在倾刻间,便将漂浮已久的坚冰与雪云击散。”
“原来如此。”林斐然神色有些凝重,“涌灵井时时都能喷涌吗?可还需要我将此事上报?”
泽雨摇头:“不必小看涌灵井,我族中长老说过,这是天与海的对抗,不是我等修士可以插手。比起雪云之事,我更希望你能将寒症上报。
尊主精于医道,可以缓解的扶桑木又十分紧俏,希望他能找出另外的救治之法。”
“好。”
林斐然望向那片无奇的沙地,心中隐隐盘旋着什么。
……
鲛人一族就居住在际海四周,林斐然回屋洗漱后,却久久无法入睡。
时隔许久,原本并不起眼的寒症再度出现,她难以将此看作巧合。
原本只在人界蔓延,如今却到了妖界,甚至是这般堂而皇之的方式。
叹息之下,她起身走入廊中,看向下方一望无际的夜海,默然将铁契丹书从芥子袋中抽出,翻至最后一页——
上次从沈期那里取到墨后,她不仅为师祖增补墨色,加了鱼塘,还在池塘旁添了一张露天席地的长榻,榻上师祖抱着钓竿,睡得正香。
林斐然举着石书摇了摇,墨线勾出的身形微动,师祖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
夜半将人唤醒,的确有些贸然,并非谁都像她这般龙精虎猛,日日少眠。
但一想到师祖平日只在书中钓鱼,心中那点愧疚便也荡然无存。
在她的猛然摇晃下,师祖终于坐起身,将钓竿放在床头,叹息一声从书中走出,十分感慨。
“算一算时间,三个时辰后,你又要开始打坐行灵了。像你这样有精力的少年,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斐然将这打趣尽数收下,只指向海面:“师祖,你看那里。”
师祖人在书中,书在芥子袋内,难以时时知晓书外之事,只有在林斐然遇险之时才会外视一二。
此时乍然看向四周,竟很快认出。
“这是妖界南部?”
他顺着林斐然所指看去,只见海面上空,月色之下,一点点黑云聚集,其实并不显眼,但迎面吹来的海风却已然泛冷。
他立在风中,神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悠然,点墨似的双目微凝,随后伸出手去,六角分明的雪片落入掌中,竟转瞬即逝。
“原来,已经到了际海。”
他握住林斐然的臂弯,将她的手移转指向堆积的层云,轻声问道。
“斐然,你看那里有什么?”
林斐然凝神看去,指尖所落之处,只有一点旋转的清风。
她仍旧想起师祖先前所言——看见便有花开。
她静然许久,只道。
“……师祖,我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