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赤牙缓步向前, 唇角上挑。

短匕布满全身,鳞次栉比,远远看去便如同一身覆合的鳞片, 在旭日下流过一道阴寒之光。

他压低眉眼打量二人,视线定定落在林斐然身上, 神色不再似初见那般不屑一顾。

“又见面了,林斐然, 没想到你竟然有胆子到南部。”

他将阵旗在臂间旋过, 稳稳插入足下枯草地中。

土黄旗帜在风中飘摇,旗面黄底黑纹,将将触地, 便有一道灵光荡开, 颇为浩瀚。

林斐然静下心神,并不理会, 只侧目环视,搜寻突围之处。

如今以少对多, 寡不敌众, 她与旋真又同为问心境, 顽抗并非长久之计,奔逃才是上策。

可论速度,二人全然不敌细犬族人……

眸光微动,林斐然的视线从赤牙身上移走,缓缓落到前方那七八位细犬族人身上。

旋真察觉到她的目光,执握短横刀的手略略收回,林斐然也挽了个剑花,就在几人将目光注视而来,祭出法器准备应对时, 金澜伞已无声游移至几人上空——

林斐然身形忽动,瞬息便出现在其中三人身后,她双目微凝,扬起的鬓发与袍角尚未落下,手中长剑便已横举,刃光霎时映入后颈,一股凉意遍布全身!

几人心中微颤,足下立即游走紫电青雷,但还未来得及逃离,剑风已至,在劈斩而下的瞬间,林斐然瞳孔紧缩,身形一滞,横贯而过的金澜长剑就这般停在半空,难以寸进——

眼前几道青雷划过,只这一瞬的功夫,剑下之人便已躲闪至数十米外。

又是一息,身形骤松,停滞的长剑猛然落下,却只在地上留下一道剑痕。

旋真眉头微蹙,足下生电,倾刻间便赶到林斐然身侧,忙问道。

“方才怎么呐?”

“无事,只是停了片刻。”

林斐然的视线转落到赤牙身上,恰在此时,悬于半空的金澜伞微晃,失控一般重重坠下,又在触地前被她收回。

旋真眼中难掩讶异,林斐然心中亦是骇然,二人一同转首看去,正见到赤牙那无声大笑的模样。

他笑得不可自抑,单手撑着阵旗,声音尚且带着一点喑哑:“你以为我那么蠢,上次吃过你手中法宝的亏,这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他右手一旋,阵旗顿时灵光大作,在原地旋过三圈后,猛然升起,只听几声破空之响,又有十八面小旗从上空飞下,每面旗上各落有一图,旗下灵线相连,汇成一方极为宽广的阵盘,将一行人团团围困其中。

其中一面小旗亮起,阵盘之中浮现一个隶书的“定”字,林斐然再度感受到那阵凝滞之意,时间不长,只有一息。

但往往就是这一息之差,决定着全盘成败。

“拼法宝,我也不差,今日我必定与你酣畅斗上一场,在此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赤牙便纵身而起,土黄阵旗立即从上空疾驰而下,稳稳落入他手中,旋转之间,足下阵盘大动,一条飞沙黄龙从阵盘汇聚而出,带着苍劲之意直袭而来!

林斐然手中的长剑一转,变为细刀,在她掌中浮过一圈后便横劈而出,将追袭而来的龙足斩断半处,正在此时,她忽而又旋身倒转,刀变为剑,向周遭几人刺去。

过往经验告诉她,以一敌多,切不可乱心神,必须紧咬一人!

这一招来得突然,但几人早有准备,加之速度极快,瞬间便退后数十米,同时将手中八爪钩放出,叮然几声响,金澜剑上便爬满铁钩,几人合力收手,试图将它从手中卸出。

双方角力之时,林斐然却在心下思量:虽然不知晓这阵旗为何,但显然是为了将他们围困此处,有此加持,再想从这几人中奇袭突围,绝非易事。

眼下,或许只能从赤牙这里做打算。

她立即并指捻诀,长剑一转,还未发力,便见一道雷光划过,几声嗡鸣后,袭来的爪钩当即应声而断!

双方凝神看去,只见一道淡黄身影立在其中。

细犬一族大多身形劲瘦,独具少年人的矫健与柔韧,旋真虽未在族中生长,身量却也与前方的族人别无二致。

他对林斐然道:“不必一个人硬撑,你专心对付布阵之人,至于他们,由我来解决。虽然我很弱,但多少还能跑一跑呐。”

如今境况,只能如他说的这般。

林斐然抿唇应声,道了句多加小心后,便持剑而去,专心应对黄龙与赤牙御出的金光子母匕。

旋真背对着她,望向身前的族人,再度横刀在前,却只是招来几声狠厉的嘲笑 。

“就凭你的速度,能拦得住谁!”

“被遗弃的残废!”

“有辱细犬之名!”

为首之人发上染有黑白两色,相貌与旋真六分相像,神情却更为狠辣,他全然未将这个被遗弃的兄弟放在眼中,笑过两句后,足下生电,奔雷一般向林斐然袭去!

重刀落下之时,只听得铿然声响,一柄斜入的横刀立时将其截住,两道灵力相撞后,又纷纷退去。

旋真视线微凝,垂目看了眼自己正在震颤的右臂,双唇一抿,又忍不住扫向林斐然的背影。

以她的反应,方才那刀即便重重袭去,她也一定接得住,但她并未回剑,甚至没有回头,只凝神攻向赤牙。

这意味着她对他全然相信。

“……”

旋真握紧短横刀,脊背微伏,一瞬跃至右方,再度拦下一个同族。

周围兵戈之音不绝于耳,林斐然却恍若未闻,她一边躲闪黄龙,一边观察眼前这十几面小旗,试图从中寻出破绽。

足下阵盘虽大,却好似不全为赤牙驱使,来来回回也就是“定”“陷”“落”“封”“追”五字,但他也并不全然依靠这方阵盘。

阵盘用于围困,土沙黄龙用于惊扰,他真正的杀招,仍旧是手中那把金光子母匕。

与夜游日所用的匕首不同,这对子母匕是当之无愧的法宝。

匕如其名,分为母子二柄,母匕约有半臂长,子匕却只有一掌大小,二者速度快比迅影,锐可破山,轻如微风,追袭的身影难以捕捉,即便是林斐然,与之交手数次后也吃了不少暗亏。

赤牙手中法印变幻,被斩去四足的沙龙再度从后方袭来,林斐然立即闪身躲过,手中长剑狠狠落下,直入沙龙腹部。

粗砺的黄沙顿时搅动长剑,磨出刺耳的尖鸣,恰在这时,左右两方各闪过一道寒光,正是一大一小袭来的子母匕!

林斐然立即翻身闪过,从龙身跃下,子母匕追袭而来,她当即结印,身前法阵骤然大亮,挡住母匕威势,子匕立即下旋,猛然钉向她的右腿——

霎时间,玄色衣摆上银纹浮现,竟在这关键时刻挡下一击!

赤牙见状咋舌,手中法印再度变换:“倒是小瞧你了,衣袍看上去平平无奇,竟是一件上品法衣!只可惜,再好的法衣也只挡得住我三招!”

林斐然心中比他还要惊讶,先前还只是寻常衣袍,何时成了法衣?

不过此时无暇细想,林斐然立即翻身后退,举目望向半空,金澜剑仍旧牢牢插在黄龙体内。

她顿时并指捻诀,趁剑身大动,兀自震颤之时,一跃而起踏上子母匕,借力回到龙身,随即双手握紧剑柄下压,黄龙一声嘶鸣,顿时在空中翻腾挣扎起来!

长剑猛然划过,细长腹中顿时泄出绵绵黄沙,无足之龙又从高空坠地,连带着她翻滚一圈后,骤然溃散!

林斐然从黄沙中起身,还未站稳,便见阵盘中亮起一个“追”字,子母匕金光大现,如一道闪电般追钉而来,速度比先前更甚,她立即将身后的金澜伞解下,伞面大开,只听得砰然声响——

子母匕被尽数挡回,执伞在前的林斐然也被击退数米,双足在枯草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寂静平野上风声乍起,前方忽而传来细草被碾碎的簌簌之音,正是赤牙举旗袭来,周遭几道流光划过,未被旋真缠住的四五名细犬族人分至各方,包围上前,攻来的脚步声如同碎散的鼓点,于四面八方响起!

恰在此时,阵盘突然转动,其上浮现的追字散去,但随着赤牙与细犬族人逼近,每跨一步,阵盘之上便会有一字亮起——

封、陷、落

捻诀大开的金澜伞猛然合拢,林斐然足下枯草地化作细沙,将她拖入其中,正是行动受制时,细犬族人手中的八爪钩穿过“落”字,高高挑起,如坠千斤!

林斐然立即提起金澜剑,凝神应对,直至众人离她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斗大的“定”字穿身而过,她的身形再度凝滞!

所谓斗法,一瞬之差,便是生死之遥!

阵旗、子母匕与横刀、八爪钩一同袭来,流光四溢,林斐然已是竭力提剑,双臂却只是微微颤动,无法应对。

正在危机时刻,忽有一道绯色身影从眼前闪过,正是金澜剑灵脱伞而出!

她旋身转过,以指作剑,登时将袭来的子母匕击开,臂间披帛飒然击去,直袭赤牙面门,生生将他逼退半尺!

四方八爪钩与横刀袭来,她正要回身,却有一道身影比之更快,只听得砰砰几声响,法器尽数袭至一人身上,连接的横链绷紧,荡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来人正是旋真。

他的双臂、双腿以及右肩之上,俱被爪钩深深嵌入,淡黄衣袍中浸出血色,划痕之下,骨肉清晰可见。

他将所有攻击拦下,抬头看向林斐然,双眼明亮如初,还笑道:“方才说好呐,你只用对付他,其他人都交给我。

细犬从不欺骗人族。”

言罢,他抬起双臂,揽住身上八爪锁链,身形一闪,便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将他们拉至数里开外。

旋真与林斐然并不知晓,阵盘法文浮现需要时间,方才五字连出,便是想要将林斐然一击毙命,可谁也未曾料到她有一个剑灵,更没有料到旋真会直接以身抵挡。

如今错失良机,想要攒功绩的几个细犬族人心中自是十分愤懑,却又不愿在旋真这里浪费时间,狠狠瞪他一眼,收回爪钩,便想绕行而去。

“你们要何时才能明白呐,眼下,你们的对手是我。”

他抬手擦去唇角暗红,撕下半片袍角,将短横刀系在掌心。

“今日我就站在林斐然身后,拦下所有人。”

他相信,她会解开这方阵盘,就如同她相信,旋真有能力护住后方。

为首之人冷声道:“那便看一看,被族长遗弃的废物,到底能拦下几人!”

话音刚落,八位细犬族人便立即奇袭而去,速度之快,肉眼无法捕捉,只能看见道道幽蓝雷光在阵盘上游走。

雷行之法是血脉秘技,等同于人族的功法,威力如何,全看功法修为如何,修为不同,速度也会不同,是以八人虽然都是细犬一族,但速度其实有差异。

最快的便是那位发分黑白之人。

几乎只是眨眼间,他便又要逼近中心,旋真在他身后追逐,双手结印,一道惊雷霎时从掌中飞出,笼罩而去!

那人显然低估旋真,未曾料到这雷法威势不小,虽然闪身躲避,却仍旧被击中右腿,趔趄倒地,吃了一嘴土。

在旋真追上之前,他翻身而起,冷然看向追来之人,唇齿中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他抬起手,向其余几人作势:“本想放你一马,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先将他除去,再专心对付林斐然!”

另外几人立即调转朝向,围拢而来,将他困在其中。

与旋真有六分相像的男子缓步上前,话语中并无半点温情:“先前我们去往妖都,想要借用镜川道场,期间不过与你调笑几句,便引得林斐然出手,从此再也不许我等入内。

怎么,做了妖尊的狗,你心中是不是很得意?

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他看向其余人,目光中尽是戏谑与嘲笑:“诸位可能没有见过,他刚当上使臣时,便远道而来,去往族中寻过我们,还以为自己能找到家人,未曾想到,原来就是我们主动将他遗弃山林!”

其余细犬族人并不意外:“我们早有听闻,他缺少两根胫骨,根本无法修行族中秘技,算不上细犬,遗弃也是应当。放在其他族群,或许还会将他抚养长大,但我族绝不需要弱者!”

旋真神情仍旧天真赤诚,嘴角带着淡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余光瞟向阵盘中心,再没有诡异的字符亮起,失去限制,林斐然心中更是斗志满满,一时间也与赤牙斗得难分上下。

他必须为她拖住这些人,为此,受两句奚落,已经算是最轻的代价。

旋真道:“一个不需要弱者的族群,必然出不了强者。”

“怎么,这话难道是你母亲教你的不成?”与他相像之人先是觉得好笑,竟然捧腹不止,“你们还不知道罢,旋真是被一条黄狗养大的,他的母亲,真的是一条狗。

若不是他亲口说出,谁又能够相信?”

但笑过后,他的眼中又生出难掩的嫌恶。

“我的母亲是细犬族长,而你的母亲,只是一条黄狗,这般称呼,是在侮辱谁?”

旋真双手插腰,并不觉得侮辱:“你不愿认我做兄弟,你的母亲自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和我一起汪汪叫呐。”

眼前光芒一闪,旋真还来不及还手,便被击退数米,胸前登时传来剧痛,令他有些目眩。

那人面色青黑,露出旋真这辈子都显不出的神情:“你不配提起母亲,在她眼中,你永远是一块抹不去的污点。”

旋真的母亲是一只极为骠壮的黄犬。

在幼时,他并未意识到她是一只无法人言的狗,也未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可以开口的人。

他有许多兄弟姐妹,都是和他一样的小狗崽。

他们每日在山林草野间打滚,每晚躺在溪边遥望夜空,长呼着回应彼此。

同样四肢着地,同样汪汪开口,只除了没有尾巴,需要裹上布片外,他与它们并无不同。

后来,兄弟姐妹们早已长大,各自离去,苍老的母亲仍旧带着他东奔西走,直到四岁那年,她驮着他走出原野,去往城镇。

在一座破庙中,他见到了第一个“人”。

“这是哪一族的孩子,怎么穿得破破烂烂,骑着一只狗就来了?”

修士神情惊讶,抬手将旋真抱起,黄犬只是在周围乖乖坐下,静静看着眼前之人。

修士打量着一人一狗,不明白旋真从何而来,便拿出腰间签筒,卜了三卦,这才看清过往缘由,心中不免唏嘘起来。

“还一直以为妖族都视子若宝,没曾想也有这等冷情之人,只因为天残,便将人弃至山林不顾,生死由天……

万般皆是命,老头我看破天机太多,也只剩一年活头,罢了,苦命人遇上苦命人,且将你收养教导,一年后再托付老友。”

修士就住在这间破庙中,旋真与黄犬也一同待下,他每日除了锄草种豆,便是教导旋真如何成为一个人。

“世人修道,大多取假,犬子修道,反求其真。”

自此,旋真便有了名。

破庙中的日子,颇有些鸡飞狗跳,旋真就像一只真正的幼犬,虽然纯真可爱,但也会忍不住作祟,学会双脚走路后,最常做的便是兴奋扑去,撞向老修士的腰。

最令人头痛的,还是教他口出人言。

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一个人,甚至还觉得不会“汪”的老修士十分可怜,总要咕噜两声,以表同情,学得并不认真。

每到这时,黄犬便会抬爪拍他,龇牙低啸,直到他委屈开口时才会收声。

旋真尚小,不知老修士与黄犬为何如此着急,一年之中,玩玩闹闹下也学了不少,但心性纯真,与人交流时也十分纯稚,倒也与他年纪相符。

一年后,天命已到,老修士不急不缓将房间整理好,走到院中,一手揽着旋真,一手摸着黄犬,等待老友上门将旋真接走。

那是一个落叶纷纷的秋日,入目皆是一阵枯黄,破庙之上又掉下几块瓦片,将昏昏欲睡的他震醒。

他仰起头,看向双目微合的老头,再次问道:“你、困了?去屋里睡呐。”

修士摇头,从身上解下一个芥子袋挂到旋真腰间:“这里面有钱,如果日落之后没有人来,那便是他也来不了了。我无法离开这里,不能带你们离开,我死之后,再往前走十里的城池中,有一个随风书院,你把芥子袋给他看,他会收留你。”

旋真不明所以看他:“什么叫死呐?你没有教我。”

“死就是长眠,我会睡在这棵树下,你以后还记得起路,可以回来看看。”

“我不走。”

旋真蹲在他腿边,抱着黄犬,从日中等到日落,也没有人敲响破庙的门。

再抬头时,老修士已然双目阖拢,垂着头,不再言语。

旋真犬蹲在旁,只是看着他,又抬手摸了摸,他猝然歪倒在树下,压碎满地枯叶,吓得他后跳。

“母亲,他、他没盖被子呐!”

黄犬只是静静在旁,长啸三声,便上前将落叶刨堆到他身上。

旋真见状,以为这就是盖被,便忙不迭上前帮忙,直至将人全部掩埋后,黄犬咬住他的裤脚,将他带往庙外,去往下一座城池。

一人一犬在山野间奔跑,旋真的脚下偶尔会出现雷光,速度忽然变快,会将他自己也吓一跳。

与他相比,黄犬便显得吃力许多。

她已经太过年迈,疾驰数米,便要停下来歇息,风餐露宿许多日后,终于得以进城。

在黄犬的催促下,旋真四处询问,却得到书院已于半月前搬离的消息。

此时已至冬日,细雪纷纷落下,黄犬再也无力前行,一人一犬只好逗留城中,藏身在一处破旧祠堂,靠着芥子袋中那点玉币存活。

只是冬日难熬,黄犬身体越发衰败,旋真去找过许多妖族人,他们手中延年益寿的丹药或许不少,却绝没有一枚留给凡犬。

终于在某日清晨,旋真被黄犬舔舐醒来,面色一喜:“母亲,你病好呐!”

黄犬只是呜咽一声,将他从头到尾舔上一遍,又走至门前,对天长鸣过后,便永远躺下,再未醒来。

旋真以为她睡去,便将她拥到怀中,独坐至夜间,直至身躯渐渐冰冷,再也无法将它唤醒后,他才怔然望向怀中,迟钝地意识到什么。

然而在有意识之前,泪水便已先从眼中流下。

在无人教导时,旋真第一次明白死亡,第一次尝到眼泪。

自那以后,他终于孑然一人,开始四处流浪。

他走过妖界许多地方,无事便躲在书院旁偷听,学人修行,时常被来往孩童追着扑打,他只以为是在同他玩耍,便足下生光,跑跑停停,更惹人生气。

累了睡在暗巷,饿了便蹲在包子铺旁,双眼一眨不眨,有时会得到一个素包,但大多时候都会被驱走,他便去往山中,逐兔扑鸟,也十分快哉。

他喜欢下雨。

每逢雨天,便要蹲在桥头,不顾来往人群,只看向桥下,试图从波澜起伏的水面见到那抹虹光。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流浪至妖都,遇上了一个雪发金袍之人,天人之姿,令人惊叹,在他身后,跟着一黑一青两道身影。

那人看向自己,道:“虽然无甚大用,但心性还算入眼,跑得也快,收入麾下跑跑腿未尝不可。如何,你可愿跟随本尊?”

流浪如他,也早就听闻妖尊威名。

他想,世间果真都是好人。

“世间总是好人居多。”

旋真呛咳几声,擦去唇角血沫,声音喑哑昂扬。

“时至今日,我也依旧这般认为。”

世人修道,大多取假,犬子修道,反求其真。

这句话他从未忘过。

他或许本就是一只黄犬,只是生为人身,但他的心,始终会像犬一般澄明。

“虚伪!”对面之人啐出一口,“你当日挂着白玉铃到族中,对着我等侃侃而谈,言语间不离往日之事,不就是在兴师问罪?不就是借着妖尊之名狐假虎威?

若非母亲忍耐不下,将真相告知于你,逐你离开,你怕是要在族中作威作福!

你分明是憎恨我们,若不然,为何我族之人再也无法去往镜川道场修行!”

旋真叹息,望去的视线如同落雨,细微而悠长。

“憎恨?我从不憎恨这个世界呐,只是时常惋惜。

惋惜自己不够强大,难以护住他人,惋惜自己十分胆小,总觉得谁也护不住,惋惜自己太过纯稚,不通世事。

旋真只要跑得快就好,为人呐喊助威也行,但我仍旧时常惋惜。”

他是使臣中最弱之人,林斐然到来后,依旧如此。

但他在她身上见到了一种力量,那是人族时常提起,却玄之又玄的心力。

旋真抬起手,握住的横刀挑开衣袍,腿上、臂间、腰中,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丝绕一丝的玄灵之铁。

他将其中一根取下,扔到地上,竟轰然砸出几道深纹!

“我想,有朝一日也要像她一样,所以我去找了城中的打铁张,请他为我做上这些环扣,他说,此物不易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解开。

我戴上后,日复一日地驰骋,

林斐然何时练剑,我就何时开跑,直到后来,即便她不练剑,我也在跑。

时至今日,似乎也颇有成效,此时此刻,应当是‘万不得已’之时。”

玄灵环被全部解下,又被他一个个收回芥子袋中,他抬眼看向对面之人,双目中骤然流过几许雷光,面上不再含笑。

“在细犬一族,像我这样因天残而被遗弃之人,统称作‘咎狗’,意为有罪的孩子。

不如比一比,看是你们快,还是有罪之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