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林斐然并未意识到此间风月。
她上前两步, 接过芥子袋,打开粗略数了数,差不多是她当初购下第二枝寒蝉梅的数额。
锦绣王并非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况且攻城之战中,灵花一族并未参与, 就算她一夜之间到了归真境,成了圣人, 也实在与他们无关。
又怎么会为此退还大半钱财, 甚至愿意向她赠出第三枝寒蝉梅?
林斐然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在众人紧盯着的视线中,她抬起手,落到了匆匆赶来的参童子头上。
“除了这些外, 让你传话之人可还给了其他东西?”
那参童子忙不迭点头:“他们说, 芥子袋中有一封信,但要特殊的解法才能打开。”
林斐然立即翻找起来, 果真在堆积的玉币中找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只是上面空空落落, 没有署名。
她疑惑道:“什么特殊的解法?”
参童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来人只告诉我, 这是一封故人信。”
故人?
林斐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不好一直叫参童子在此等候,她道过谢,将送参童子出门,这才回身进屋。
一转眼,便对上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林斐然一一看过,最后与如霰四目相对。
他已然给二人复诊过,又施了针,视线便悠然落到林斐然身上, 见她看向自己后,便扬了唇,移开视线,屈指叩了叩案几,在一旁配药的参童子立即给他送上净布拭手。
林斐然眨了眨眼,她想,如霰进门这么久,竟然没有叫她。
若是平日,他早就自己搭腿坐在桌上,一边给二人复诊,一边让她试着配药、学习药理,间或加上几句打趣之言。
是因为屋中人多,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吗?
好像从他同意救下卫常在起,自己就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叮当——”
一片寂静中,青竹率先收回目光,将手中端抬的雪荔羹放到桌上,撞出一片脆响。
他拿出一块绢布,拭去荡出的白汁,声音不急不缓。
“寒蝉梅?这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当年从道和宫移栽而来的灵植,如今天下只此一株,灵花一族向来视若珍宝,竟然愿意相赠,其心也诚。
能得一枝,当真是机缘上佳。”
对林斐然而言,梅花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各有掂量,更何况这寒蝉梅原本来自道和宫。
林斐然这才收回视线,转眼看去。
她先前便有感于寒蝉梅之珍贵,但再珍贵的东西,只要能够用钱财换来,便算不得绝无仅有。
只是听青竹这语气,好似对此颇有兴趣。
她沉默片刻,认真问道:“虽然几乎花了我所有钱财,才买到两枝寒蝉梅,但这也算机缘?”
青竹刚要开口,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截住。
“算不上!”
碧磬立即开口,语气颇为欣喜。
她全然看不懂四周汹涌的暗潮,对于众人忽然的沉默也不明所以,只莫名觉得自己与旋真被排除在外,浑身不自在。
如今听林斐然提起钱财之事,作为在场唯二的大财主,她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嘴!
“族老说过,钱能买到一切,除了命与机缘。”
旋真忽然想起什么,将碧磬按回,恍然低声道:“你忘呐?青竹一直对寒蝉梅很感兴趣,找了许多年,却总是错过,对他来说,这就是机缘呐!”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旋真见碧磬神色迷茫,他提醒道:“五六年前,他曾经问过我们,如何能取到寒蝉梅,只是我们不大去南部,不知晓取梅的法子。
后来,他还偷偷潜入过,只是一时不慎,在锦绣王的迷阵中绕了三日才出来。”
提起困阵三日之事,碧磬才终于想起过往:“确有此事,那好像还是青竹第一次栽跟头。”
青竹也在寻梅?
林斐然侧目看去,只对上他坦然的神色,他笑道:“我向来爱收集天下珍奇之物,寒蝉梅也在其列,但总是憾然错过。”
卫常在目光微动,盯着林斐然的视线终于挪移半寸,落到青竹身上,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浮现起一点淡淡的不喜。
青竹的形容、举止并不似记忆中的任何一人,但落到林斐然身上的目光,竟然有些熟悉。
正在他思索之时,青竹忽然开口,双目含笑道:“我的私库中藏宝众多,却独独缺上这样一枝梅,如今时机正好,不知斐然可愿意与我交换?”
房中药炉还在蒸腾,泛出一阵浅淡的清苦之气,原本为卫常在施针的参童子立即起身,三两步跑到窗边,通风散气。
秋末初冬的凉风吹入,但还未触及周身,林斐然便感到一阵熟悉的寒冷。
“道友莫要强人所难。”
卫常在执起身侧的梅簪,半挽发髻,点漆似的乌瞳直直看去,不退分毫。
就是方才那个垂目看向林斐然眼神,像极了他那个平日里带着笑,实则谁都放不进眼中的师兄。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妖族,他几乎要以为蓟常英卧底在此。
青竹也不介怀,只淡淡看去:“斐然向来心思明澈,直白爽快,我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可以便换,不可以便不换,向来如此,我二人绝不会为此心生芥蒂,又何来强人所难一说。”
他忽然一笑,手中洒金扇半转,遮住薄唇,双眼却弯起:“难不成,这位落魄在此的人族道友,也对这寒蝉梅感兴趣?
——你与斐然是什么关系,她不与我交换,却要理你?”
卫常在目光忽然一滞,下意识看向林斐然。
若是在以前,他几乎可以笃定这支梅花会属于自己,但现在,他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开口。
而林斐然,她只是站在中间,并没有为他说话。
……
他忽然意识到,那抹立在崖顶的火光,不会一直等着他。
林斐然的思绪依旧飘在如霰身上,并未在意这一枝寒蝉梅。
时至此时,他仍旧没有开口,只是倚在窗边,逆着天光,雪浮,静静向这里看来,眸中光彩看不分明。
林斐然垂目片刻,又转身对青竹道:“寒蝉梅虽然珍贵,但对我而言,更多的是一个象征,我已经有一枝自己的梅花了,如今心愿已了。
既然你也寻梅多年,那——”
话还没说完,手腕处便传来一道凉意,她侧目看去,撞入一双幽深的乌瞳。
“慢慢……梅花,应当是我的。”
卫常在抿唇,晃动的眸光中似有什么在争执缠斗。
“你以前说过,梅花最为衬我,你不能、不能……”
不能如何?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见他如此动手,旁侧立即传来两道风声,并有两抹微香,径直袭向卫常在。
林斐然实在不大明白,场面怎么会忽然发展成如今这样。
她左手一扬,截住青竹横劈而来的洒金扇,右腿提起,娴熟抵住卫常在侧腰,止住他的动作,右手在身后扫过,精准握住如霰腕上的莲环——
一场无声的争端在她手中化解。
林斐然悄然松了口气,她第无数次庆幸,还好平日里练得勤,若是三人真打起来,这一片又得重建。
她回头看向如霰,二人的距离终于只隔几寸,她也终于看清他的神情,于是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讶然。
这寒蝉梅虽然稀有,但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宝物,难道……他也想要?
林斐然挡在中间,凭一己之力接下三招,几人才安分下来,她仔细看过每个人的神情,又垂目思索片刻,随即抬起眼,开口道。
“……连带着方才许诺的那枝寒蝉梅,我总共能取三枝,如果你们当真喜欢,我便去信一封,要来第三枝梅,你们一人一枝,如何?”
她话语中的犹豫十分明显,但也语气也足够果断。
“这梅花对我而言是一个执念,如今亲眼见过,也算了了,你们实在想要,便把我那枝也分去。”
“……”
三人忽然沉默,一并转头看她。
一时不知她是聪敏过人,还是大智若愚。
三人都知道夺梅的寓意何在,但她话都说到这份上,谁再夺这枝寒蝉梅,便是本末倒置,真正地夺她所爱。
如霰率先放开,却没将手收回,任由林斐然握住腕上金莲。
青竹目光微闪,悄然看了如霰一眼,若有所思,手中折扇一转,也顺势抽离而去。
唯有卫常在,他恍若未闻一般,握着她的左腕,垂眸盯着林斐然的右手。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可方才动手时,她却十分熟稔地以三指握住那枚莲形腕环,甚至恰恰圈住,不偏不倚,没有碰到其他地方。
——要做多少次,才能这样准确?
如果目光有实质,他几乎可以洞穿那枚腕环。
如霰自然察觉到这样的视线,于是唇角微勾,在他紧盯的视线下,十分随意地动了动五指,环住金环的手便下意识松了几分,却仍旧未离开。
卫常在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如霰面上,漠冷而清寂。
在两人暗自交锋时,林斐然正疑惑发问:“你们这是又不要了?”
青竹垂眸看她,目光静静描摹片刻,才颔首笑道:“这花于我而言是一个机缘,先前寻花时总是错过,看来这次也如此。
花便由你自己保存,若是想看了,我就来找你,这总不过分罢?”
“当然不会,随时来看。”林斐然只好点头,全然不知自己以进为退,解决了一个千古难题。
恰在此时,噤声许久的卫常在忽然开口,低声道:“慢慢,你今日向我问罪,不就是想知道这些符文是何人所为吗?我知道是谁。”
林斐然侧目看他:“你想说是张春和?”
“不。”卫常在抬起双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告诉我,是他的一位友人。即便师尊没有明说,但从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中,我能断定是谁。
我想单独告诉你,今夜来寻我,我在这里等你。”
林斐然还未开口,便听如霰道:“她今晚待不了太久。”
他偏头看向林斐然,眉梢微扬,并未出声解释,而是选择以心音与她交谈。
“今夜子时三刻,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当然,你可以不来,选择权一直在你。”
他收回视线,扬了扬手,候在药炉旁的参童子立即捧着银针过去,他随手从中抽出三根,封入卫常在三处穴位以作诊疗后,转眼看她。
“用过午膳了吗?”
他话与话之间跳跃太快,林斐然几乎是下意识摇头。
“那便一起。”他将银针收回,又用净帕拭手,一点一点擦干净,抬眼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要一起吗?”
碧磬旋真头摇如拨浪鼓,连声说自己不饿,青竹却只是垂下眼,取出其中一碗雪荔羹,含笑看向林斐然。
“难得遇见,也没让你们试过我的手艺,不若留下来一道品尝?”
如霰侧目看去,视线与青竹短瞬相交,二人嘴角都噙着笑意,温度却各不相同。
旋真凑过去嗅闻,双眼一亮,连声夸赞:“好浓的香味呐!青竹,你不是向来茹素,只会做些简单的素菜吗,何时会做这样的甜食?”
“是啊,何时会的……”青竹状似思索,随后弯眼道,“约莫几年前罢,在人界待着无趣,便学了些花样。”
言罢,他又看向林斐然:“听说人族大多喜欢这种不算甜的甜食,不如来试一试,看合不合口?”
两次三番相邀,已算盛情,再推脱就失礼了,更何况只是尝一碗雪荔羹,又不是上刑。
林斐然三两步上前,向青竹颔首,随后接过他手中的瓷碗,埋头品尝起来。
她向来是个有规划的人,原本打算午前问完咒文之事,午后在妖都巡视,顺道向荀飞飞预支薪钱,傍晚回房打坐行灵,解除自己的封印,顺便思索背后的秘密。
只可惜现实与设想总是天差地别。
谁曾想短短一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既然已经乱成一锅甜羹,那她就趁热喝了吧。
“她今晚会一直与我待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自答,仿佛很快就会散在风中。
如霰凝目看他,唇角微扬:“是么,那便拭目以待。”
林斐然呛咳一声,青竹立即抬手轻拍,浑然不在意别处的动静:“吃慢一些,这是用云原荔枝蒸出的,十分滑口,不小心就会呛到。”
三道目光一同刺来,林斐然顿时如芒在背,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尝,三两下便囫囵吃完,再次与青竹道谢后,与如霰一道离开。
动作实在太快,碧磬才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问她味道如何,我也不大爱吃甜的,青竹,里面熬糖了吗?”
“没有糖,里面加的是花蜜汁,数十朵滴出一碗,不甜不腻……”青竹指尖绕着碗口,只道,“味道当然不错,她吃完了。”
旋真早已大快朵颐,只是混在其中的荔枝肉确实滑嫩,一不注意便呛了片刻。
碧磬正捧碗,见状用手肘拐了拐青竹:“你也给他拍拍。”
青竹微怔,随后摇头轻笑,用扇骨敲了敲旋真的背,但并不发言。
旋真看他一眼,轻咳几声 ,佯装关切地抚着自己胸口道:“旋真呐,吃慢一点,这是用云原荔枝蒸出的,十分滑口,不小心就会呛到呐。”
青竹:“……”
碧磬忍不住闷笑,凑近低声道:“青竹,这句话实在不像你会说出口的,你是不是故意气他?”
她指了指静静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的卫常在。
青竹却只扫了一眼,淡声道:“或许罢。”
或许,只是他也见到了林斐然与如霰的熟稔,见到了握在莲环上的手,见到了她时不时落到那人身上的目光。
他只是忍不住想,自己好像又晚了一步。
无论是他还是卫常在,都是被留在此间之人。
……
一碗甜羹对于林斐然而言,几乎只是开胃小菜,等到与如霰坐在桌边吃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有些饱腹之感。
如霰一如既往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玉筷,只坐在旁侧看她。
他半点未提及先前之事,待饭菜都撤下后,便起身到案几打香纂,如往常一般与她闲聊。
“我说怎么今早只吃了些包子,原来是没钱了。那老板还以为你攻城之战时受了重伤,吃不下东西,拉着荀飞飞说了许久,荀飞飞也忧心,便来寻我。”
林斐然抬眼看他,回道:“我之后会告诉他们实情。”
如霰应了一声后,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如霰的房间,地上绒毯松软如云,豆大浑圆的珍珠散落其中,行走间会撞出几声脆响。
中央案几上放有一座灵玉雕,雕的是松山雪景,顶部日出的位置镂空,待他将那枚疏梅香放入后,散出的冰烟顺流而下,绿松雪景忽然袅娜起来。
林斐然半跪在案几边,静静看着这座上品玉雕,其实价值连城,但在他手中,也不过充作香炉一类的物件,算不得什么宝贝。
如霰见她目光专注,便散去指尖火光,问道:“喜欢这个?”
林斐然摇头,忽然提起过往之事:“大宴时,不少部族都来献礼,但你那时好像没有特别看重的宝物?”
“宝物?那些充其量只能算作珍品,我的藏库中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他早在那日见到了最好的一个,其他的又如何入眼?
如霰看向林斐然,雪睫缓缓压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斐然仍旧看着那座玉雕,有些走神:“就是突然想起来……”
她转回视线,看向如霰,见他起身走到榻边,看样子准备休息,便问道:“你昨晚不是说,以后不必昼夜颠倒么?”
“的确不必,但总要睡个午觉。”
如霰解开外袍,只留一件薄衣。
“还以为昨晚之事你全忘了。你以为,我为何要睡午觉?”
林斐然坐在案几后,隔着袅娜的烟流看去,只模糊见到他含笑的眉眼。
回忆渐渐清晰,她忽然想起昨夜疏通经络后,如霰想起身却不能,只好倚着桌案,一声又一声地在她耳边说着那句话。
“不会抛下……我会一直管教你。”
林斐然猛然站起,匆匆抛出一句巡城后,便翻窗离去,房中一时间只余珠玉慌乱碰撞的脆响。
如霰轻声笑开,垂下的手触上绒毯,搅着四散的珍珠,但思及今日之事,他的手又很快慢下。
他告诉自己,再有耐心一些,对待林斐然,只能一点一点逼近。
不能着急。
……
攻城之战后,妖都仍旧有些混乱,今日轮到林斐然领队巡城,在第三次抓住一个犯事的妖族人,将他逐出妖都后,她索性命人分队巡查,这样更快。
只是在巡城途中,落日西斜,她不得不思考今夜之事。
她原本没有这么纠结,若是以前,她大可先去见卫常在,将该问的问出后,再在子时三刻前去找如霰,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
但她此时的确感受到了个中差别。
……
秋末之时,夜凉如水,即便是四季如春的妖都兰城,也不免感到一阵苍冷。
宽阔的药庐中,只有中间那座屋宇点着一盏灯火,火光模糊从中映出,伴着滴答的水声,将此处衬得更为幽寂。
林斐然翻身落到院中,直向中间而去,她叩响屋门,片刻后,里间水声忽停,她听到卫常在回答。
“慢慢,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