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上次去南部, 见得锦绣王,她已然为自己解去大半封印,只留下最后一处关窍……

她说, 这道封印若是解开,对方定然会知晓, 要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解开。

可何时才是合适的契机?

林斐然心中虽有忧虑,但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若不率先将封印后的秘密弄清, 她便会一直如此被动。

天光大亮,迎着旭日,她与如霰回到妖都, 只是还未进城, 便见不少妖族的少年人聚集一处,颇为喧闹。

林斐然定睛看去, 只见一人被他们环绕其中,神容无奈。

那人竟是青竹。

他的面色较平日更为苍白, 臂上也隐约露出几道红痕, 只是那份清雅的笑意依旧, 轻易便能将人的目光引至眉眼间。

林斐然停驻半空,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如霰垂目看去,不知在想什么,只道:“惩罚。犯了错的使臣,领了罚鞭后,便要去镜川道场看守三日,陪练三日,以示惩戒。

这还是青竹第一次来,众人大抵是觉得新奇, 这才一直缠着,想要同他比试。”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自己独自一人在镜川,任人挑战数月……

如霰见她神情变幻,知晓她定是想到先前之事,不禁觉得好笑:“对于你而言,那不是惩罚,而是磨剑。”

他的目光又转而落到青竹身上,眼睫微压,眸中自有深意。

“青竹在人界待得太久,如今让他去镜川道场,与那些妖族少年一同试手,对他而言不是坏事。”

林斐然默然,心中正是感慨时,便见一个少年人按捺不住般,试探着向青竹出手,这招来得突然,青竹虽无防备,却也很快侧身躲过。

他弯眸一笑,手中折扇打去,只在那人头顶轻敲三下。

林斐然见此动作,神色一顿,还欲细看,青竹便被几位跃跃欲试的少年人请入镜川道场,准备与他一较高下。

“走罢,苦海池已开……你也该想起过往之事了。”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也很快收回目光,同如霰一道回往行止宫。

直至天幕两道身影消失,青竹才从道场中走出,抬眼看去,神色静然。

“竹左使,还不快快随我们一道入场比试,你在看什么呢?”

“旭日初升,云霁无痕,故雁东来……却见惊鸿影独去。”

“竹左使,你真是去人界太久,拽文嚼字,说的话已经让人听不懂了。”

“是啊,我去得太久了。”

……

苦海池炼化于一枚宝珠内,原本放在行止宫的塔楼中,但如霰觉得太远,便将珠子拿到他的住所,随手放于玉盘中。

据他所言,林斐然在他眼下解开封印最为稳妥,她自不会有异议。

“我在房中为你护法。”

林斐然神色认真,作了一揖:“多谢尊主舍出一方小世界,又为我护法。”

“……”

如霰点起疏梅香,无言看她一眼,却又觉得好笑。

“若是那个小道士为你护法,你也要如此道谢?”

林斐然竟点头:“不论是谁,既然愿意为我护法,自然该道谢。”

如霰双目微睐,轻笑一声,只向她抬了抬手:“去罢,途中若有意外,可以唤我。”

“……我会的。”

结过印后,宝珠中幻象丛生,不过须臾,林斐然的身影便在消失房中,落于苦海池中的孤舟之上。

此处静谧,只余泛波声。

她望向无际的清池与莲叶,盘腿坐下,抛却心中所有杂念,阖目结印。

繁杂的封印法阵现于神台中,如同一幅神秘的星图,又似最为精巧的榫卯构合之物。

即便被解开大半,它也仍旧如初稳固,丝毫不见动摇。

林斐然按照锦绣王的法子动手,即便只剩最后一处,她也仍旧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解开,可见法阵之繁。

咔嚓——

似是从神台深处荡出的碎响,有什么在其中破碎,十分轻微,她先是感到一瞬间的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由神台传至四肢百骸的震痛!

林斐然双目紧闭,额角几乎立即凝起薄汗,她结印调息,灵力在体内飞快游荡,却仍旧压不下脑中那阵锥痛。

双目分明闭合,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零散的记忆从眼前掠过,倾倒翻转——

在跌落孤舟之际,有一人落于身后,将她揽回,温凉的指尖落于她额角,拭去薄汗。

双目翕合之间,只得见一抹华贵的淡金之色,模糊朦胧,但眼前之景很快便被更为庞杂的颜色遮覆。

她见到澄空与青山,它们几乎融为一处,绯红与藏蓝混杂,化出一抹昼夜交替的紫——

“醒醒,那人已经走了。”

小林斐然揉眼醒来,除却泛着微光的石穴外,便是外间透入的一点未明天光。

仿佛过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一夜,她的心却并未沉下。

她想,至少第一夜被她躲过。

“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仙人倚着石台,睨眼看来,眸光淡冷,虽有不耐,但至少并未透出半分杀意。

小林斐然垂目看去,自己正一手扯着他的雪发,一手攥着他身上松缠的绷带。

只是她太过紧张,手中使了不少力,将他缠在臂上的细带拉紧,勒出一道细痕。

“抱歉!”

她下意识开口,但又很快意识到眼下处境,放低声音道:“仙女大人,有没有拉痛你?”

如霰撤回眸,也不拆穿她的话语,只看向洞顶:“原本还怕得发抖,转眼就蹲在我身后呼呼大睡。

一夜已过,你可以离开了,我说了,只管你一夜。”

小林斐然心思还在动,她不想死,又在这个洞中安然度过第一夜,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我……”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缠缚的绷带下,似有什么在拱动,她离得近,立即伸手捂住:“仙女大人,有虫!我帮你抓住了!”

但掌下的东西却不大像虫,透过绷带间隙,她见到一两条脉络浮起又隐下,速度极快。

是灵脉,她几乎立即便认出。

原来这些绷带不仅是为了治伤,还是为了将它们勒缚其中。

只是不论如何缠缚,在这样极快的游离下,都会很快松动。

她抿抿唇,真心问道:“痛不痛?”

如霰觉得她实在话多,咋舌一声,回头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的孩子,她脸上带有黑灰,唯有那双眼明亮如日,映照着洞中所有。

一时间,他竟没有回答,毕竟在他开口前,透出的薄汗已然有所昭示,灵力再度暴动,不知何时便会破体而出,更是无暇顾及她。

她蹲在身旁,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抬手为他拭汗。

看来“仙女大人”的处境与她不相上下……

“你的手……”

他忽然开口,林斐然立即收手看去,袖口处凝着小片雪污,不算干净,她立刻心领神会,从身上寻出一处衣角。

“仙女大人,这里干净!”

如霰无言,他原本是想让她将手拿开,就算要死了,他也不喜欢同别人相触。

但此时要将痛呼咽下,确实无暇开口,只能竭力挥开她的手。

这个豆大的小人不知又意会到什么,先是看了他一眼,又在原地蹲守片刻,这才暗暗点头,毅然起身走向洞外。

因她身动,洞中随风飘散的荧光便都涌到她身侧,璨璨生辉。

洞外是森森白雪,如霰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不会再与一个将死之人待在一处,刚要收回目光,便见她停驻洞口处,并未跨出半步。

她并不打算出去。

小林斐然在洞内搜寻,找了不少木枝,不算生疏地在他附近搭出一个柴堆,又背着他,不知偷偷摸摸鼓捣什么,噼啪一声,火光乍起!

她仿佛没有预料到火势如此迅猛,低呼一声,猛然将手中之物抛出,退后数步。

她挡得很好,即便是如霰也未看出她抛的是什么。

好在火堆燃起,她回头看他,咧嘴一笑,又很快抽出一根枝条,跪趴在洞口处,将堆雪拂入……

接下来的事便有些出乎如霰的意料,她从随身的芥子袋中抽出一个铁锅,将白雪倾入,直至淡白的水雾从中逸出,她才取出个不算小的瓷碗,打了水后碎步跑到他身旁。

“仙女大人,你昨日护我一夜,现在轮到我帮你!”

她声音清脆,三两句便将二人从上下颠倒为平等互助。

好快的脑子。

如霰心中嗤笑,他抬眸看去,她额前碎发被方才的突然的焰火燎去小半,此时正焦黄搭在一处,那双眼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

小林斐然试了试水温,先是蘸水擦去他额角、面上、唇边的汗珠,这才一点点将水倾倒在他的双臂。

他在这样的寒雪洞中待了数日,即便是修士,在灵力逸散与暴乱之下,也几近失温。

此时被温水沁入,便如沸水浇灌,原本该觉刺痛,却又被她用手挡去推匀,这痛感顷刻绵软下来,只丝丝缕缕从缝隙中渗入。

烈旺的火堆就在三步开外,倾倒下的水温也十分舒适,水汽蒸腾间,竟有种沉入热泉的舒适。

小林斐然还在忙活,她将暖热湿透的绷带拉紧交缠,又用木枝别住,扭了几圈。

吸饱水的布条另有一种弹性,再加上如此扭锁,竟牢牢缚于双臂,不论灵脉如何动乱,只见水痕挤压出,布条却始终紧紧固定,又不至于勒出淤痕。

游离暴乱的痛楚竟缓解大半。

双臂缚好,她又起身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不停堆雪、燃火、倾水、结木,直至最后系好最后一条腿,才终于舒口气。

她仰头笑道:“接下来只用补水,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痛了——仙女大人,我会一直为你补水,直到它们停下为止。”

“……”

如霰垂目看去,竟一时无言。

即便是他,现下也说不出驱赶的话语,他想,这灵力暴乱得真不是时候。

他眼中凉意依旧未散,小林斐然佯作没见到,余光瞥过洞口,又看向他,兀自将他洒落四周的金环一一拾起,双手奉到他身侧,开始没话找话。

“仙女大人,你的头发为什么左边长,右边短?”

左边及腰,右边却只堪堪垂至肩头,纵然不损颜色,却仍旧有些滑稽之意。

如霰躺倚石台,垂下眼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哑声开口问道:“你这样燃起火光,不怕把追袭你的人引来?”

小林斐然摇头,几乎是笃定道:“有仙女大人在,他看不见这里。”

如霰嗤笑,随后偏头向她抬了抬手,她先是一顿,随即有些迟疑地靠近,他立即捏住她的右颊。

“不准再叫仙女大人。”

见他展颜,林斐然一时有些怔忡,只愣愣点头。

如霰没见过这种一时机灵至极,一时却又呆愣无比的孩童,心中觉得好笑。

他放开手,挟住她颊侧的指尖将将摩挲,小林斐然便立即递上温水,他眉梢微挑,探手洗了洗,心思转动间,开口问道。

“追袭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林斐然见他如此开口,心中自知有戏,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蹲守在旁,目光微闪。

“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修士。”

“小小年纪就会故弄玄虚。”如霰眼中并无讶色,只觉好笑,“有多厉害?”

小林斐然又靠近半分,仍旧未直说,而是试探着夸张道:“非常之厉害的修士,而且修为高超,有一个响亮的名号,我娘亲说乾道修士都知道他。”

如霰定定看她,薄唇轻启,声音淡凉:“如果你一定要加这么多词形容,那便不要说了。”

“仙女大人,我说我说!”

小林斐然直直凑到他身旁,似要将他所有神情都看个仔细。

“他可是登高境修士,我娘亲说这样的人十分厉害!”

如霰眼中有些讶异,但面上并无骇色,似乎只是纯粹的好奇:“登高境?确然还算厉害,他这样的人,为何会追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被燎焦的额发。

小林斐然并不在意这样的打趣,只是随手理了理,凑近问道:“仙女大人,你也不将登高境修士放在眼中吗?”

如霰扬眉:“小小年纪,倒是会试探起人了,是,区区一个登高境,我还不放在眼中。”

在小林斐然眼睛亮起的瞬间,他忽然一笑,轻声道:“不过我就要死了,现在遇上,我也打不过。”

她目光一顿,明亮的双目并未暗下,而是灼灼看着他:“你不会死,我知道。寻死之人,不会设法给自己缠上这些。

你只是暂时无法动作,仙女大人,你需要有人襄助,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

如霰凝目看去,并未回答,而是转而问道:“追袭之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阳明贪狼太星君,参星域的第一人,人人都唤他是贪狼星君——林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