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中这张信条, 林斐然的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她从旁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丁仪二字。
在看到这个名字时,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毕竟方才想起的回忆中, 也是他将张春和引荐给人皇,想来二人关系匪浅。
如此推算来, 城中布下的百余道咒文应当也是定丁仪所为。
林斐然毫不犹豫在纸上写下明月二字。
他们原本是想以朝圣谷为筹码,与如霰商谈和亲之事, 借此将明月安插入行止宫, 再以她凡人的身份遮掩,伺机命她破开涌灵井。
这个计谋的确十分成功。
但阴差阳错之下,到往行止宫的是她, 而非明月。
虽然她与明月多加遮掩, 丁仪等人似乎不知,但换人之事必然早已暴露……
他们也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毕竟人已交换, 事已至此,再来追责已没有意义。
故作不知, 才有时间补救。
这样的咒文, 便是补救之法。
但到底是何时下的?
林斐然轻叩桌面, 提笔沉思,忽然间灵光一闪,又在纸上落下飞花会三字。
如霰要的一直都是入朝圣谷的法子,和亲对于双方而言,都只是一个幌子。
朝圣谷开之前,他们仍旧握有筹码在手,但谁也没有料到,飞花会一改往日规则,无需比剑, 只有集齐十二群芳谱之人才可入谷。
如此一来,他们手中的入谷资格便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如霰离开妖界,以丁仪等人的聪慧,不难猜出他去了春城……或许在这个时候,他们便料想到自己手中的筹码无用,改为他法。
飞花会之时,妖都中空,只有平安一人镇守,正是落咒的最佳时机。
落咒之后,还可以咒言之力同青平王联手,圆他夺城之梦。
林斐然将青平王写出,提笔而转,悬腕数息,最后斟酌着写下灵气二字。
一切的源头与谋划,都是为了这个。
只是丁仪借涌灵井之力打破无尽海的屏障,将如此多的灵气引入人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助凡人生出灵脉?
为了让人界灵气充裕?
他的理由十分充分,林斐然寻不出一个错处。
……那么密教呢?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所谓轮转珠,必定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宝物,或许只此一枚,他们凭什么送给丁仪与人皇?
林斐然回忆过往,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寻芳记忆中所见。
那一夜,在截杀之路中,除了她之外,还有身穿密教绣云袍的教徒。
她先前便疑惑,既然寻芳是偷偷下山,道和宫之人并不知晓此事,那还会有谁能将她派出?
如今想起过往,再加上卫常在这封几乎笃定的信件,是谁派出寻芳,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命她动手之人,除却丁仪之外,不做他想。
母亲为何被截杀,她过往想不通,如今反倒有了些思绪。
会不会就像她撞破人皇的秘密一般,母亲也撞破了密教不可言的事,所以才被他们像疯狗一般追咬,至死才松口?
秘密……又是秘密……
朝圣谷的圣人们缄口不言,以铸剑淬炼入道的张思我只道不可说。
思及此,林斐然眉头微蹙。
隐隐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线穿过所有,却又十分散乱。
她如今知道的消息太过琐碎,总有几处衔接不上,以至于无法寻到最为关键的一处。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的猜测,最后还是回落到密教与母亲二字之上。
她并指做诀,一簇火焰骤然而出,将这张纸烧为乌有。
到最后,她还是想到了那个紧闭双目,神容空灵的女人。
如今封印已解,她必定早已知晓,又会何时将此事告知人皇?
今晚、明早、还是后日?
她说出口后,人皇那边必定有所行动,看来这几日要好好戒备。
为免牵连旁人,最好先独行几日,若是七日后都还没有动静,或许便意味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林斐然整理好思绪,站起身,看了看先前荀飞飞送来的轮值表,很快为自己定出一份修行规划。
她如今开了三方剑境,但还不熟悉,定然要入铁契丹书,与前辈们多多交手试炼。
破入登高境,便意味着许多术法都可以上手,还得向师祖讨教。
还有金澜剑的剑法,她总觉得并不完善,到第四式时似乎戛然而止,得问问剑灵。
还有那朵寒蝉梅……
林斐然在纸上绘出一小朵梅花,盯着看了许久,左手捻着纸角,无意识搓动起来。
……
林斐然几乎消失了七日。
也不算完全消失,平日里也能看到她的身影,但总是一晃而过,说不到两句便要匆匆分开。
碧磬等人伤势大好,妖都也修建得差不多,闲来无事,便凑在一处关怀。
荀飞飞与青竹站在一旁,看着对面两人绘声绘色开口。
碧磬耷着眉眼:“上次去她庭院找她,我刚翻上墙,便见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发丝微乱,神色戚戚,看起来十分失落伤怀,我都不敢上去打打扰。”
旋真忍不住点头:“我上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面馆,想从后方跳出吓她,但刚走到门口,便见她垂头抹泪……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呐,就跳上去安慰,哪知刚刚坐下,她就立马起身,向我道了一声歉,说几日后再请我吃面,就匆匆走呐。”
青竹叹气,面色有些担忧:“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我那日晚间去找她,见她在练剑,就没有打扰,本想等她练完再聊,可她竟练到日出,说不定心中一有一股郁气。”
碧磬几人随之点头,叹息。
荀飞飞一顿,疑惑问道:“你深夜去寻她做什么?还等到日出,你难道看了一夜?”
“对啊,你难道看了一夜?”
碧磬与旋真一同转头看去,与他们疑惑的视线并行的,还有一道淡凉的目光。
青竹一展折扇,笑道:“听闻夜游日之事,她还曾为我向尊主说情,这番恩义,我自然要感谢。”
听到这话,几人一同向大殿之上的玉座看去,如霰沐着日光,坐在其中,正撑着下颌看去。
他微微挑眉:“确有其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话为真,青竹含笑,如浸春风:“执鞭之人行刑时说的,尊主曾向他提过几句。”
如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当真是为此?”
青竹垂目:“全然为此。”
这番举动对于青竹而言,再正常不过,几人很快将这事翻页,又回归原题。
碧磬看向上座问道:“我们这几日虽然没怎么见到她,但尊主你肯定见过,她总要来汇报。
尊主知道她为何如此低沉吗?”
如霰轻叩扶手,神色未变。
他其实也没见到,在苦海池做出那番意味不明的举动后,林斐然竟然再也没有出现。
他是随心之人,她不来,他便会去,但又怕贸然逼近,她会生出退却之心,只好将这番心思压下。
每日让人做上一桌佳肴,又叫人撤下,如此轮转七天,连他都惊讶于自己如今的耐性。
“为何如此低沉?”他沉吟片刻,“或许是想家了。”
林斐然那日在苦海池中目色空茫,便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父母,想来如今低落便是为此。
“原来是这样。”碧磬叹息,“我太懂这种思乡之情,每天晚上我都要抱着我们落玉城的宝玉才能睡着。”
就在几人谈论之时,如霰忽然开口:“荀飞飞,你前日说城中近来要办太白宴?”
荀飞飞立即回道:“是,妖都守城大捷,恰逢酿制百年的玉液仙开坛,参族想以此办上一场太白宴,贺尊主旗开得胜,邀全城之人共饮。”
碧磬忍不住感慨:“参族弱小,又浑身是宝,与我玉石一族无异,若失了妖都兰城,没有尊主庇护,恐怕又会像以前那般惨淡。
守城大胜,他们应当是最高兴的。”
碧磬几人向来抓不住重点,唯有荀飞飞,给如霰做事许久,深谙他的话外之音。
他扶了扶银面,眉梢微扬:“尊主的意思是,要我们借太白宴的名义将林斐然叫出,一同欢庆?”
如霰叩着扶手的指尖微顿,终于投去一道满意的目光。
“此番守城之战,她亦是功臣,太白宴的欢趣应当有她一份。”
荀飞飞点头:“是。”
其实林斐然一直在名单中,即便尊主不发话,荀飞飞原本也是要将她拖入宴会的。
林斐然这人做事十分有条理,除了飞花会之外,从没有请过一次假,当值也十分上心,绝不会出现鸡飞狗跳之事。
有她在,荀飞飞确实轻松不少,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忘了林斐然。
碧磬兴冲冲道:“尊主,这次太白宴你参加吗?参族的玉液仙可是难得的上品!”
如霰并未开口,旋真便接道:“玉液仙原本就是为尊主而酿,对尊主而言可算不得上品呐……不过,对飞哥肯定是!”
碧磬又想起荀飞飞一杯倒后,跳了一夜热舞的逸事,抿唇憋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荀飞飞:“……”
果然,林斐然是最让人省心的。
玉液仙灵气十足,效用足以和灵草媲美,到时多给她倒些,她看起来酒量比他好,能吃这福。
……
七日平安度过,能吃福的林斐然在床上瘫了一日,长长松了口气。
铁打般的身体也受不了这样操练,但她坚持下来了,不得不说,成效十足。
她抬手做诀,身下软床变做草地,旷远的剑境就此展开,如臂指使。
指尖微动,金澜剑便如一道利光在其中划过,剑鸣声悠远清扬,响彻原野。
她翻身坐起,瞬间剑境全收,面色虽然有些疲惫,眸光却赫赫明亮,精气神十足。
“师祖……”
她兴冲冲掏出铁契丹书,刚要翻开,却发现这石书竟黏合一处,无论如何都无法翻动。
“怎么回事?”
心中有些着急,她嘴里唤着师祖,又抬起石书抖了抖,最后只从书中抖出几滴墨汁。
墨汁流淌在地,化成简短的一句话。
“前辈们已累死,休息,勿扰。”
林斐然:“……”
言简意赅。
她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轻轻将书收回,又闲不住一般起身在桌边晃悠,目光似有似无瞟向桌面,那是她先前就写好的计划。
纸上所有都被划去,只留下一朵未曾着色的墨梅。
她拿起纸张,又很快放下,一下蹲在凳上,一下翻到房顶,总之就是心有躁动,停不下来。
林斐然从屋脊向远处看去,如霰的住所灯火通明,在这夜色中十分夺目,几乎一眼就能看见。
正当她下定决心,准备直奔如霰卧房时,旋真疾驰而来,将她拦在半空,又很快解释过太白宴之事后,林斐然颇有些受宠若惊。
“太白宴是为我们而设?”
旋真颔首,弯唇一笑,露出两枚虎牙:“其实是为守城之人而办,但你是最大的功臣,就等于是给你办的呐,与我们同乐去!”
林斐然不会拂了他人心意,只好应下,临行前还问:“尊主不去吗?”
旋真摇头:“人太多了,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说的也是。”林斐然回头看了一眼,她想,那便明日再去。
二人一溜烟去往酒楼,宴席之地正在楼顶的飞阁之中,四面扬纱,除了使臣几人之外,还有不少依附于妖都的妖族长老及族长,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林斐然几人自成一桌,前来道谢寒暄的,自有荀飞飞与青竹上前,他们只顾吃喝便好。
碧磬笑着给几人斟上玉液仙:“这可是真正的琼浆玉液,虽然是酒,却醇厚鲜甜,没有一点辣味。”
林斐然凑近闻了闻,面色惊叹:“真的好香,不像酒,反倒更像花。”
平安竖指:“识货,尊主不喜欢饮酒,但不得不饮,参族便酿了这样的玉液,天下只此一种。”
不得不饮?
先前听如霰说,因为病症无药可医,所以灵脉时时作痛,难道是为了缓解痛意才饮下玉液仙?
林斐然有些走神,碧磬转眼一看,以为她还沉浸在愁绪中,便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只道。
“要不你向荀飞飞请个假,偷偷回人界一趟,待上几日,便不会这样思乡了。你从来不请假,他肯定会同意。”
林斐然有些不解:“怎么突然提起思乡?”
旋真凑近道:“你这几日总是躲起来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思乡,那是因为什么呐?说出来,我们肯定帮你!”
“我什么时候偷偷抹眼泪?”林斐然更加不解。
旋真眨眨眼道:“上次你在面馆偷偷擦眼泪,我遇见你了,那时候你眼睛好红呐。”
林斐然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弯眼,解释道:“我那是吃的太急,被辣椒呛到喉口。”
碧磬一怔:“那你之前在蹲在墙角,眼神忧伤?”
“……因为我和几个前辈练剑,连续两日都被他们鼻青脸肿地打出来,心中郁闷,躺在墙角那里歇了一会儿。”
“是这样吗?”碧磬挠了挠头,“那你这几天怎么总是一个人待着?”
林斐然看着他们,神色微顿。
以往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异样,她也习惯自己担下,却没想到碧磬他们竟注意了这么久。
久违地,她生出一种被人看见的感觉。
斟酌片刻,林斐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那几日我身边可能会出现危险之人,所以……”
碧磬恍然,随后认真看去,将林斐然的头压在自己肩上:“林斐然,感受到了吗?”
林斐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靠了上去:“感受到什么?”
“看着玉一般坚硬的臂膀!”
碧磬捏了捏自己。
“旋真飞一般的腿,平姐山一般的胸膛,青竹狡猾的头脑,还有荀飞飞火热的舞姿,这样的我们不够让你安心吗?”
荀飞飞坐回原位,觑了她一眼:“今晚我不会碰一滴酒。”
青竹不语,只是坐到身旁静静看着她,目光含笑。
林斐然看着他们,眸光渐渐宁静下来,她直起身,开口道。
“近来的确有些心绪,不过不是思乡,而是思念双亲……冬日将近,快到我父亲的祭日,但今年应该不能回去了。”
几人目色微讶,唯有青竹垂目,取出一盏鲛灯递给她。
“纵然父母不在身旁,你却也成了这样好的孩子,若他们有知,心中定然也欣慰万分。”
祭日前点上鲛灯,一月不灭,可引亡人归途。
以往在三清山,她都要点上这样的灯,以期父母相见。
林斐然惊讶接过,荀飞飞侧目看去,再度疑惑道:“你怎么会有鲛灯?”
青竹却只是笑:“行走在外,身上总要备齐全一些,这样方便。”
林斐然望着手中之物,仔细收下,随即举杯道:“诸位护我之心切切,自当铭记于心,但前几日的事的确危险,我不想大家受伤或是受牵连,这样相同的维护之心,也请理解。”
荀飞飞几人微怔,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碧磬哼哼两声,将此事翻篇:“玉液仙虽然好入口,但是为尊主特制,可是很烈的,你以前喝过酒吗?”
林斐然摇头:“道和宫门规森严,不让弟子饮酒,但想来无碍,我如今食量不小,说不定酒量也不错。”
言罢,她仰头一口吞下。
玉液仙似醇香蜜汁,回味时还有一点花香萦绕,又不乏酒液滑口之感,确实是佳品。
众人见林斐然毫无感觉,便也放下心来,随即开始谈天论地,互相打趣。
……
酒过不知几巡,族长、长老们去其他地方赏月议事,便只剩一群少年人。
飞阁之上仍旧觥筹交错,却已无人清醒。
有的对着廊柱鞠躬敬酒,有的蹲在桌下呼呼大睡,雕栏旁,还有人自诩为飞鸟,要展翅而去。
“……”
如霰从窗外缓缓步入,看向滚落满地的酒杯,轻声咋舌。
夯货闻声立即窜出,蓬松的尾巴在四周扫过,将酒杯残羹全都挥到一边,清出一条小路。
如霰在屋内环视一圈,甚至连桌下都歪头仔细打量过,却只见到一众不认识的面容,以及抱着小食铁兽睡得正香的旋真,躺平在案几上,双颊酡红的平安。
林斐然的身影却半点不见。
飞阁外,荀飞飞恰巧从房顶翻身而下,见到他时不由一愣。
“尊主,你怎么会来?”
如霰没有回答,只问道:“你刚才不在飞阁中?”
荀飞飞点头:“今晚买酒之人不少,东城有些喧闹,我便与青竹一同去查看,如今他还在那处,我回来将他们送回。”
如霰出现在此地,他的确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想到缘由。
荀飞飞走入飞阁中,跨过四仰八叉的妖族少年,点了点人数。
少了一个。
偏偏少的是最不能少的那个。
他走到角落,拍了拍碧磬:“林斐然呢?”
碧磬紧紧抱住怀里的长凳:“不就在这里吗,在我怀里……”
荀飞飞无言放开她,转身抓起旋真:“旋真,闻闻林斐然在哪个方向。”
旋真毫无动静,只是安静地团在桌下,呼吸清浅。
荀飞飞还想叫醒平安,却被她身旁的小食铁兽扑住,难以靠近分毫。
“林斐然酒量不错,方才还能站、能坐、能说话,想来是自己出去吹风了,我去寻……”
“不必,你将他们带回就好。”如霰已然走至雕栏旁,“我会去寻她。”
下一刻,他的身形消散,又很快出现在最高的屋脊之上。
圆月高悬,雪发隐没于夜风中,金白衣袍之上微光流转,随风猎猎,城中正是欢庆之时,并无一人见到这样的宵景。
如霰抬起手,眼底闪过一抹光华,雪白的阴阳鱼便从眼中跃出,悬游于掌中。
他翻手推出,只道:“去找她。”
阴阳鱼甩尾转圈,随即向前浮游,夯货立即追赶而去,一下化作飞鸟入空盘旋,一下化作走兽驮起白鱼,玩得不亦乐乎。
如霰从屋脊跃下,缓步穿行于街市间,走在两兽身后,衣袍在夜色下晃如清波。
“会在哪呢,林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