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两人四目相对之下, 如霰缓缓靠近,雪发垂入水中,如一缎月锦入水荡开, 随波逐流,慢慢附着在林斐然颈边。

有些痒, 她悄悄拨水荡开。

但眼前之人却越靠越近,于是那股惑人的冷香便铺天盖地而来。

雪睫微压, 眼上红痕飞斜, 便将他的视线衬出一抹艳浓之色,停顿片刻后,又不断在林斐然面上描摹。

最为精妙细致的画师临摹人像, 恐怕也不如他这般缓慢仔细。

……

林斐然活了十九年, 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先是一滞, 随后喉口微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便退开半寸, 不小心饮了一口苦海池水。

果真是昙莲心泡制, 静心之效名不虚传,一口下去,她觉得自己的神台都清明不少,旖旎尽散。

“尊主……”

如霰眼中带着零星笑意,但也没再靠近,只是握着她右腕的手一顺,那枝寒蝉梅便到了他手中。

他直起身坐回,后倚着船篷,唇畔带笑看向手中之物。

遒劲的梅枝上缠着一段细柔的发, 浓烈的红褐与纯白的雪色交相映衬,难以忽视。

他注视着,碧色眼眸里蕴出林斐然以前从未见过的光彩,仿佛晨日下的清露,暮夜中的流辉,与他平日里的张扬全然不同。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与隐秘。

林斐然浸在苦海池中,饶是她,也不免为这从未窥见的神采而怔神。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

就好像她今日哪怕是送一朵随手摘下的野花,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心念微动间,她浮游到船边,按着船舷,利落地翻身而上。

在出水的瞬间,衣上的水珠便如流银一般坠回,方寸未湿。

她回头看去,沉默片刻。

像这样灵韵十足的小世界,不止一处,各种灵宝对于如霰而言,恐怕是多到有些厌烦。

她蹲在船头,不由得笑了一下,如霰注意到,便抬头看她。

“有什么想说的?”

林斐然回头,他沐在日光中,指尖绕着细嫩的花瓣,眸光泛如清波。

她当即盘坐下来,斟酌片刻,想着二人如今有了些特别的关系,自然更应当坦诚相对。

“其实这枝寒蝉梅,在我将它摘下之时,就是想送给你的。即便没有今日这件事,我还是想送给你。”

如霰眉梢微扬,向她开口之时,指尖还在摩挲着那枝寒蝉梅:“为何先前不送?”

“还记得前几日去你房中,和你吃了一顿吗?其实那时候就想送的……”

林斐然神色原本有些不自在,但说着说着,也变得坦然起来。

“我外出游历时采到一枝寒蝉梅,自然想带回送给你,只是你房中海珠满地,一两难求的鉴山灵石不过充作铜镜,空谷幽兰吊在四角廊檐,都快成了灵雀窝……

寒蝉梅纵然珍惜,对你而言却算不得什么宝物,我若送了,你或许未必喜欢。

但后来见到那丛蒲公英,我便意识到,是我钻了牛角尖。”

如霰摩挲的手微顿,没想到林斐然背地里竟想了这么多。

他刚要开口,便见盘坐对面的她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有些羞涩,含蓄中却又带有十足的少年热烈。

“那时我便想,送礼原本就是心意,我觉得我的这份心意,比你的任何宝物都要贵重。

如今看来好像就是这样,它没有被比下去,你就是很喜欢。”

这并不是出于自负或是自大,而是因为她有这份自信。

一个人十足的心意,不会比任何一件宝物黯淡。

如霰静静凝视着她,微风扬起长发,遮拦视线,却仍旧挡不住林斐然在他眼中的模样。

他不知如何形容此时起伏涌动的心潮,只觉得处处胀满,却又从中透出一种难言的虚无,这样的空,只有林斐然能填补。

悄然调整呼吸后,他双目微合,又很快睁开,意味不明地感慨道。

“当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你的花,绝不亚于世间任何一个。”

感叹之后,他又忍不住低笑出声:“难怪总往我房中瞟,还以为你看上了哪一件,却又不好意思同我说,原来是在想这个。”

他当然注意到了林斐然的视线,甚至备了一个宝盒,装了不少房中的饰物,准备全部送去。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种令人爱怜的缘由。

他靠着船,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斐然身上,随后扬眉一笑,掌中立即显出一枚玉环。

“这个给你。”

林斐然问:“这是什么?”

“想知道是什么,凑近些不就看清了?”如霰晃着玉环,颇有些些引诱的意味。

林斐然看着稳重,但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她的好奇心也十分旺盛。

毕竟好学之人都是这般。

她刚刚上前,便被如霰握住手腕,起身离开苦海池。

眼前疾风闪过,屋檐倒退,不出几息,二人便到了一座铜门前。

铜门两侧正端坐着两只碧眼金睛兽,它们见到如霰身影,便立即冲上前去,似幼犬一般环绕吐舌。

林斐然环视一圈,心中便了然,这里正是如霰的宝库。

他放开手,笼着寒蝉梅走到铜门前,回首向她抬了抬下颌,弯唇道。

“过来开门。”

林斐然走过去:“有钥匙吗?”

他不言语,只是用眼神看了看她的手腕。

林斐然低头看去,那枚玉环不知何时变大,正套在她腕上,尺寸十分合适。

“这就是钥匙。”

他抬起林斐然的手腕,默念咒诀,又十分清晰地在她眼前结印。

“这一枝寒蝉梅,足以换下整个宝库,算是我的回礼。

心意之珍贵,是否可见一斑?”

这倒是林斐然没想到的,她刚要拒绝,如霰便抹平了玉环上的花纹,只点入她的灵力。

“如此一来,宝库就只有你能打开,去罢,我想借你宝库中的灵物一用。”

一个借字狠狠压在林斐然的肩头,她上前打开宝库,心中还有些恍惚。

但在看到铜门后的宝物时,心中就只有惊讶。

各色灵宝分门别类放在宝架上,一排接一排,竟然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尊主,你是怎么搜集到这么多宝物的?”恐怕是比道和宫的物什还多。

如霰在其中穿梭自如:“年少时不懂事,就爱收集一些会发光的晶亮之物,这种东西大多都是灵宝,寻找灵草途中遇见不少,便没忍住,全都收入囊中。

后来芥子袋放不下,又太过累赘,就炼了这间宝库。

坐上这个位置后,各族整日赠宝,也全部堆了进来,久而久之,就有了这样一处。”

林斐然跟在他身后,每过一处,便有金灯亮起,宝库中霎时流光溢彩,珠光熠熠。

心中感慨之下,她跟上前去,问道:“你要来这里寻什么?”

如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寻一个相称的宝瓶。”

“还有,寒蝉梅虽然珍稀,但离了主干后,就算用了符文也存活不了太久,自然要另寻他法。

我不可能看着它渐渐枯萎干瘪。”

二人走到左侧的宝架前,架上全是形式不一的净瓶。

如霰侧目看她:“既然花是你送的,那这宝瓶也由你来选。”

林斐然并不擅长这样的妆点之事,但也有自己的喜好,她扫了一圈,还是取下那个画着春桃的天青瓷瓶。

“这个可以吗?”

如霰看着瓶上的春桃,弯眸一笑,随即点头:“当然可以。”

瓶子选好后,他又带着林斐然向右侧走去,一边走,一边同她说这宝库中的灵宝分类,随后站在一方清潭前。

“这是我以前汇入的弱水。”

他接过瓶子,弯身取水,又抬手召来一丛雪草,洒入其中。

“弱水不腐,加些雪草消了水中毒性,再辅以法阵,即使过了万万年,这梅也仍旧如初。”

林斐然看着他手中的宝瓶,不由得想,他这样珍惜的心,其实也比这方宝库珍贵。

摩挲着腕上的玉环,看着如霰半蹲的身影,她也弯身凑去,唇边抿出一个笑意。

……

自攻城一役后,狐族已然是改天换地,青平王退位修养,青瑶上位,众长老协同辅佐。

与此同时,妖尊带人族使臣与细腰王等人斗法之事,早已在妖界传开,狐族众人提心吊胆数日,却终究没有看到妖尊的身影,近来才终于睡了个好觉。

有人传言,是因为秋瞳与那位人族使臣关系匪浅,又主动将青平王绑下,妖尊这才放过狐族。

传言繁杂,却进不了秋瞳等人耳中,他们近来十分繁忙,无暇顾及城中流言。

尤其是秋瞳与九星。

九星与青平王青梅竹马长大,感情甚笃,两人数百年来恩爱和睦,最了解青平王的人莫过于她。

对她而言,青平王这样的变化始终有异,故而她日日前往相见,只想从他嘴中听到一点实情。

而秋瞳则忙着查探那位叔叔被囚之事。

她问过许多长老,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

二十年前,向来和睦的二叔与父王发生争执,两人不欢而散。

约莫两三月后,狐王殿中灵宝失窃,众人追寻那贼人而去,长老纷纷出手拦截,贼人不敌,从半空跌落,露出真容。

盗宝之人正是她的二叔,阆丘。

那一日后,长老们大怒,斥责他糊涂愚蠢。

狐王殿中灵宝是先祖遗留之物,可以庇护狐族千年,轻易偷走,便是弃狐族于不顾。

众人商议之下,念及他是狐族子辈,终究不忍夺他性命,便将他封入牢中,反省百年。

后来,阆丘于牢中修行之时,误入歧途,昏沉入魇,自此便疯癫起来,再不知世事。

秋瞳听完这些,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抹凉意,心神沉沉。

前世狐族祸乱之首,如今就这样沦为阶下囚,还一副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若不是她后来的的确确在道和宫遇上卫常在,见过林斐然,发生过许多熟悉之事,她几乎都要以为前世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

……

秋瞳蓦然站起身,两道弯眉紧拧在一处,忍不住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急切。

她如何笃定前世之事并非是黄粱一梦?难道就因为遇上了他们?

但不论是卫常在,又或是林斐然,都与前世不同,或者说,与她梦中所见不同。

正因为是梦,所以才会与真正发生的事有所差别?

更何况,重生对于修士而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即便是归真境的圣人都无法做到,她又如何能够?

但若非如此,她一直待在妖界,又怎么会知道道和宫是什么模样,又怎么会认识裴瑜那样讨厌的弟子?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秋瞳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古怪,两世的回忆在她脑中纠缠,几乎要搅成一团浆糊。

她甚至开始怀疑现在或许也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重生,梦见自己要拯救卫常在,梦见自己竟然开始早起练剑……

这对于以前贪玩的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要找人倾诉,找人为自己分析,可这样离奇的事,又能与谁说?

母亲和哥哥姐姐们或许会觉得她修行入魇,以致于神思不清,旁人她却又不敢乱说,思来想去,脑子里竟然又忍不住想起林斐然。

秋瞳猛地坐回桌边,双手抱头,十分苦恼地将桌子碰得砰砰响——

要是林斐然觉得她脑子有病,以后不想再来往怎么办!

这种事不要啊!

她忍不住大呼出声。

“主人,你怎么了?”太阿剑灵现身,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秋瞳看着眼前这个孤傲的女童,猝然回神。

这可是太阿剑,前世她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就算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诞大胆!

“太阿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认真回答!你说我是命中注定的太阿剑主,这又是怎么确定的?”

太阿剑灵坐在房檐,晃着秋千,一脸天真道:“这种事很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能说冥冥中自有感应。

像你我这样命中注定的关系,天地会将我们连系在一处,说不定你以前在梦中见过哦。”

“怎么会这样!”

秋瞳不可自抑地大呼起来,埋头滚入被褥,眼中有些慌乱。

但想一想也十分正常。

梦中的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小父母恩爱有加,鲜有龃龉。

父王是一族之王,却一心扑在妻子与孩子身上,从不与其他部族增强领地。

作为一方强者,他唯一的希望竟然是孩子平安快乐,对修行全然没有要求。

而兄弟姐妹九人,全都一心,关系和睦,从没有嫉恨之事出现。

长大后,她顺利溜出妖界,阴差阳错去了道和宫,遇见了彼时的人族少年天骄,他不懂情,但两人还是懵懂相爱,情浓难舍,他对她亦是宠爱有加,非她不可。

在道和宫中,凡是欺负她的,最后都下场凄凄,就连林斐然、裴瑜这样的天骄之女,也只能无奈败在她手下。

修行之时,无论去往哪里,她与卫常在总会遇上奇珍异宝,就算掉下山崖,他们也能撞上在崖下隐居的天行者,得其指导破境!

甚至连朝圣谷她都去了一番,明明并非剑修,却能取回名剑太阿!

她以前浑然不觉,现在细细想来,这样的生活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秋瞳神思十分混乱,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头绪,到底是梦是真?

恰在此时,耳边响起一声呵斥,冷然的灵光猛然涌入神台,她繁复的思绪终于停下。

“主人,你在做什么,刚才差点就入魇了!”

太阿剑灵从房梁上翻越而下,站在床边,眼中虽无瞳仁,却能从神情中看出她的急切与关心。

秋瞳睁开眼,正坐在床榻之上,额角冷汗涔涔,心跳失衡,经过那道灵光洗涤后,心神终于松弛下来。

她摇头,立即翻出那枚传声玉令,郑重地写了一句话。

“林斐然,我有事与你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