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城郊陵园中, 林斐然静静看向眼前这位剑灵前辈,眼中有波澜乍起,却又很快被她压下。

与这位前辈相处这么久以来, 她总能从言行举止间感受到一股来自于剑灵的亲近之意。

她先前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前辈的关怀, 但今日一看,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迄今为止, 她仍旧不知道金澜剑主究竟是何人。

林斐然敛眸躬身, 回了一礼,只道:“多谢前辈开解,您愿意因我而奉香, 父亲泉下有知, 定也会十分骄傲。”

金澜剑灵颔首,随后身形一散, 化为一道灵光汇入金澜剑中。

如霰在一旁打量,意有所指道:“她对你很关怀, 剑灵一般不会主动为凡人上香, 即便那是剑主的亲属。”

林斐然看他一眼, 并未言语,只摇了摇头,如霰也不再提及,二人转身向洛阳城走去,他转了话题道:“你非要去宫中的理由,先前不愿告诉我,现在也不想说吗?”

林斐然先是沉默片刻。

她本不打算将人皇夺舍一事告知如霰,也不想将他牵连其中,但转念一想, 她这个想法又何尝不是自大?

如霰曾经就在这个局中,早已牵连在内,更何况以他的本事,又怎么算得上牵连?

“好罢,回去路途不短,我便同你说一说前因后果。”

……

是日。

道和宫上空飞雪绵绵,将廊檐下的石板路铺白大半,日色印下,一时间宝光流转,颇有仙山之意。

不少弟子提着木盒从中疾走而过,神色倦倦,其中一人心神不定,脚下趔趄,木盒晃荡,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药瓶碰响。

“当心。”

一人抬手扶住木盒,也让打滑的弟子顺势稳住身形,以免撞上廊柱。

几个弟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眼中霎时溢起喜色,倦意大散。

“小师兄!”

卫常在负剑立于廊下,发如乌木,目似点漆,犹如清冰霁雪,冷是冷了些,但在众弟子眼中,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憧憬人物。

那弟子立即拱手道谢,又不免有些羞赧:“多谢小师兄出手!若不是最近事务太多,忙得有些出神,我断不会滑倒!”

卫常在原本只是颔首回礼,正要离去,但闻言一顿,回首看去:“时值冬日,大多妖兽蛰伏不出,应当是清修的时节,最近要忙什么?”

几人并不讶异,像卫常在这样的亲传弟子,修为也不低,自然不会参与他们这样的杂事。

“小师兄有所不知,近来不少百姓从北地迁徙而来,除了涌入洛阳城外,还有不少人在附近的村镇落脚。

三清山下便有不少人搭棚而居。

这些人远途而来,伤患奇多,首座便让我们下山救治。

近日来我们为这事忙得晕头转向,走神也是常有的事。”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两句。

卫常在敛眸片刻,有些纳罕:“你是说,师尊让你们下山救治?”

弟子点头:“正是首座,不过也不止我们,参星域的修士也大多外派,去往附近的村镇巡诊。”

卫常在抬眸道:“原是如此,那我不便耽搁,请。”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等到几人匆匆离去后,他才缓缓转身前行。

师尊的善心,向来时有时无。

他也看不太懂,有时觉得他十分纯粹,有时却又觉得是一片泥沼。

但谁又说这二者不能共存?

人总是复杂的,他从林斐然身上意识到这点,只是无法接受除她之外的复杂罢了。

因弟子大多都被派往山下,他一路走来并未遇上什么人。

到得张春和殿前,借由先前所得的令牌之威,他轻然越过结界,踏入炼丹房。

房中只有一个及腰的小童在看火,看起来很是困顿,头点个不停。

听到脚步声后,小童揉眼看去,脆声道:“小师兄,你是来寻药的吗?”

卫常在要寻丹丸筑境一事,张春和先前便提点过他。

“就在那里。首座说了,若你还想配些其他丹丸,也尽管拿去。”

“有劳。”卫常在略略颔首,上前取出药丸,又在丹匣前摆弄起来。

片刻后,他回头看去,小药童已经彻底歪倒在蒲团上,他无声上前,指尖轻点,待小童彻底昏睡后,又悄声翻上屋脊。

观澜台之所以能探查他的一切,便是因为其中有他三滴心血并一抹神魂,故而要寻到它,其实并不算难。

他借由神魂探查一遍后,便立即锁定位置,纵身而去。

观澜台并非是一方宽阔景台,而是个只有一臂宽长的古鼎。鼎中嵌有问心镜碎片,存有云霆活水,再滴入他的心血与神魂,四面映照,足以让他“一览无遗”。

他曾经在那些禁书上看过。

愤怒时活水翻波,欣喜时涟漪涤荡,羞赧时静水沉沉,悲痛时浑浊无望,嫉恨时,只会卷起细小旋流。

以往这么多年来,这台活水只荡过涟漪,卷过细流,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师尊第一次见到旋流卷起时,便将他唤去问话,他那时只说不知,师尊无可奈何,还是让他回去了。

但他心中十分清楚,那旋流是为何而起。

卫常在敛回思绪,立于观澜台旁,看向其中,明亮的问心镜映着他的面容,如此幽静。

似是感知到他的到来,云霆活水霎时有了波动,竟有白雾从中升起,袅袅四绕。

他早便做好准备,只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个朱砂瓷瓶,正要将其中的液体倾倒而出时,他又顿了手。

这方观澜台并不仅仅是为了时刻探查他,它更重要的作用,是为了映照出他的心中人。

他静静看着这方古鼎,喉口微动,在还未拿定主意时,左手便已经率先结印——

一时间,轻雾尽散,静水深流。

光华可鉴的问心镜中,缓缓出现一张他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是林斐然。

卫常在举目看着,忽然低声轻笑起来,笑了许久。

原本是她,一直是她。

妖界一行,教他明白一个道理。

道友如何?道侣又如何?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哪怕是一把剑,一缕风,也好过现在。

眼前的云霆活水再度翻波滚浪,原本清澈一片的净水,此时竟混出一些细小冰晶,它们一簇簇沉浮,如此尖锐而不可忽视。

这代表着什么,书上没写,但他心中十分清楚。

这是无尽的悔意。

人心中最为无药可医的,便是悔意,便是如果当初。

它们就如这一丛丛冰簇,每每回想,便能尝到那种细密绵长的痛楚,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如果当初”。

如果他能够早一些破障,如果他能够早一些察觉自己的心,如果他能够在林斐然下山时站在她身旁,如果他能够毫不犹豫追随而去……

但世间没有如果。

卫常在缓缓闭目,手中瓷瓶倾倒,一滴滴丹朱般的液体坠入其中。

从此之后,观澜台中浮现的不再是他的心绪,即便师尊带他到此,镜中出现的也不会再是他的心中人。

……

卫常在从密室走出,越过张春和房中的书案,正要离去时,案上摊开的书册引去他的视线。

书页上方,恰巧写有林斐然三字。

他驻足在旁,翻到封皮一看,上方只写有《编年手札》四字,匆匆翻阅些许,似乎记载的是张春和入道和宫以来的见闻。

他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但谁让他看到了林斐然的名字。

碍于眼下并无时间,他取出一块留影石,页页映照过后,便回复原状,纵身离去。

卫常在并未回房,而是向山下而行,准备去做今日真正要做的事,途中却忽然察觉到一点奇怪的灵力波动,于是回首看去。

如今大多弟子都被派往山下,道和宫颇有些空门之意,他思索片刻,便向异动处追查而去。

追寻至一处偏殿,他悄然靠近,望向其中,神色微怔。

他并未看到生人,殿中正是张春和与蓟常英。

一人正在烧香,一人只是站在不远处,默然不语。

算一算时日,蓟常英也该从妖界回转。

卫常在没有听墙角的爱好,好奇心也并不旺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见到两人后,便也不再细查异动的来源,回身离开,向山下而去。

……

待屋外人远离后,张春和不急不缓将长烟没入紫炉中,掸了掸衣袖上的烟尘。

“常在走了。”张春和回身看去,“应当是去取药的途中察觉到灵力异动,这才追寻至此。”

在他面前,蓟常英仍旧是那副春风含笑的姿态,但面色苍白,神容中看不出太多喜意,只有像霜一样的淡冷。

“下次弟子会更加注意。”

张春和却只是看着他:“近来为师的心神都放在常在身上,倒是忽略了你。常英,你办事向来妥帖,鲜有失手之时。

这一次让你以青竹的身份回到妖界,协助密教中人成事,为何件件败露?这样做,为师在密教的功绩,又要如何折算?”

蓟常英垂眸,望着地上绒毯绣纹,唇角弧度未变:“万事有成必有败,事已至此,常英亦不会强词,如何惩处,全凭师尊。”

张春和抬目,神色平和。

“你十一二岁便拜入我门下,唤我一声师尊,距今已有许多年。

你素来聪慧机敏,论天资亦是佼佼者,若没有常在,我要悉心栽培的定然是你——

只可惜,你是妖族。

从小到大,要你做的事从来没有失算过,所以我很好奇缘由,你若说了,今日这事便就此翻过。

密教的功绩,我也可以担下。”

蓟常英扬起面容,唇畔拂过一点笑:“败了就是败了,我不会为自己找托词。”

张春和颔首,也不再追问:“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你智谋极好,深得圣女看重,故而他们没有怪你,但作为我的弟子,我需得教导一番。

与密教在一处,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连丁仪这个老家伙,都不慎沉湎其中,你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他们第一次不会怪你,第二次未必愿意放过,你总要记住这个教训。”

他抬起手,一缕灵线从指尖流出,没入蓟常英眉心。

“雪崖关不住你,面壁几日对你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惩罚,要想让你记忆犹新,唯有如此。

毕竟契主对契妖,除此之外,还能如何惩处?”

“师尊,自然。”

一时间,蓟常英身形微晃,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被抽调而出,一种绵密的痛楚霎时扩散全身,没有尽头。

但他只是神色微变,随后早已习惯一般,静然望向地面,再无所动。

地面那方绒毯之上,缝绣出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它正巡于海礁之间,目光清明,扶风而去。

静静望着,他指尖微动,思索起其余事来。

……

今日是林斐然父亲的祭日,往年这个时候,卫常在都要陪同林斐然一道下山扫墓。

但她如今身在妖界,大抵无法回转,自然得由他去。

他如往常一般买好祭品,行至城郊陵园,却见到四周已经被清扫过,炉中也多了八柱香。

她来过了。

是同别人一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