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对。”

林斐然面色微红, 有些如坐针毡,但仍旧回答得掷地有声。

如霰手一顿,倾了几滴清露入杯中, 他扬眉看去,未语先笑:“对什么?”

林斐然有些紧张, 舔了舔唇:“虽然昨晚晕晕乎乎的,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但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表现确实青涩……

所以今早起来打坐时,我复盘许久,已经总结出方法, 不会再像昨晚那样颤抖。”

她说这话, 就像平日与人斗败后,说出“我不会再输这一局”一般, 多了些羞赧,但又莫名昂扬正派。

如霰再忍不住, 停手低笑起来, 一双桃花目阖成柳叶, 看起来愉悦极了。

他搭着腿,下颌微抬:“愿闻其详?”

林斐然饮了口茶水,右手轻攥衣角,兀自点头,暗中肯定自己,随后道。

“一放二揉三划四搭五收紧,如何?”

旁人说出这话,定然免不了孟浪旖旎之感,但由她说出, 倒像是在听什么剑谱,可如霰却又能从中品出些独属于他的微妙。

他眼角还带着些笑意,略有深意道:“你学什么都很快。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有些不好意思。”

林斐然并未否认,看着他道:“我不懂医术,对于你的病症提供不了太多助力,只能靠你自己钻研,大事帮不上,传些热度过去,让你睡个好觉倒是没问题。

你昨晚睡得很熟。”

昨夜,等到林斐然回神,终于将自己思绪调平之时,耳畔便只有他绵长轻微的呼吸声。

“睡好很重要。”林斐然道,“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与人相拥而眠这件事,你好像比我还要适应。”

毕竟他们刚认识时,就算如霰记得二人过往,他也只是以良才的态度对她,不喜旁人凑近。

闻言,如霰眸光微动,默然片刻,随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了然看去。他搭起的二郎腿就放在林斐然身旁,膝头微倾,缓缓压上她腿侧。

“拿我打趣?”

林斐然立即侧身而起,在他抬腿挡来之前便已后退三步,行至窗边。

她小声道:“礼尚往来。”

既然要学,就什么都学一些,他时常拿她打趣,偶尔回一句也无碍。

……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林斐然指指窗外亮起的灯火:“天快黑了,我先去探查。”

“等等。”如霰叫住她,“迁居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林斐然蹲在窗台处,回首看去。

“人界北原风雪肆虐,连日不停,听闻有一可怖之物在那里落下,北原百姓奔逃无路,便都前往神女宗寻求庇护。

余下的风雪扩散,已经到了中州北部边境,人皇已经派人驻扎,原因为何,至今还未有定论。”

林斐然惊讶:“听起来是重要机密,一日不到,就探出这么多?”

如霰扬唇:“这便是本尊看中荀飞飞的原因,他做事仔细周全,又任劳任怨,一日不到探出全貌,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谁说灵鸦不是祥瑞?

林斐然默默在心中感叹。

“我回去后会向他道谢。”她刚要离开,又马上折转,将金澜剑放入房中。

“带上它难免有些醒目,便先放在这里。”

言罢,她又从窗台翻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中。

……

洛阳城如今迁入的百姓不少,未免动乱,城内巡捕的兵员也多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羽卫军中,列队的都是凡人,但领队的却是参星域的修士。

林斐然不好随意翻墙,只得混入人群,于街市中行走,顺便记下巡防卫兵的交接时间。

城中兵卫虽多,但大多只在坊市内巡查,而皇宫附近只有几人立于宫门前宣威,其余方位却是空无一人,只偶尔有几道灵光晃过。

意味着下方布有法阵。

这倒是在林斐然意料之内。

圣宫娘娘师从圣者,精于法阵,要做一个像落玉城那样的护城阵法并不困难,但对林斐然来说,着实是有些令人发愁。

她暗中围着皇宫转了一圈,摹了个大概的地形,随手收身离去,尾随巡城的兵卫而动。

她想试试,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探听出半点关于自己的风声。

毕竟,她实在很难相信,人皇仍旧不知自己恢复记忆一事。

到洛阳城之前,林斐然其实也十分苦恼如何进入皇宫,见到白露。

上上策自然是无声潜入。

但这要么有可乘之机,要么全凭自己找出法阵漏洞,暗中踏入。

不论怎么想,都是前者更有可行性,所以她首先要做的,便是找出这个机会。

但若是天不作美,没有半点机会,她又解不开法阵,难道就要空手而归吗?

这不可能。

她必然要将母亲之事问个明白。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见到圣宫。

因此,林斐然还藏了个无计可施之后的险招。

她手中笔势微顿,抬目望向眼前这座繁花之城,一边尾随兵卫,一边在纸卷上勾画,目光沉着冷静,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沉稳。

整整三日,林斐然日间出巡,悄然在城中刻画布置,找寻时机,夜间四处游荡,跟随兵卫步伐,绘出样图。

她只告诉自己,慢就是快,越重要的事,越不可操之过急。

更何况,有一个绝佳时机近在眼前。

就在林斐然将纸笔收起,路过某个拐角时,旁侧便忽然传来一阵刚猛劲风。

她立即侧身闪过,回目看去。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其上伤痕无数,正试图将她拉入暗巷。

林斐然立即抬腿回防,右手如电一般袭去,如此来回过了五六招,她一把擒住那人手腕,将他从暗巷中拖出半分,面容曝于灯下。

她神色一顿,下一刻便被抓入。

“前辈,你们怎么会到洛阳城来?”林斐然看着眼前两人,一时狐疑。

原本该待在妖都打铁的张思我,以及攻城那日被他悄然拖回的李长风,俱都站在身前,面色不一。

张思我看向她,神色有些急切:“我们还想问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人界?你知不知道……”

他一顿,却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什么?”

林斐然不解,但张思我却缄口不言。

“你到人界来,是有紧要事?”

一旁的李长风转眼看她,数日不见,他仿佛又变了一个模样。

不像最开始的洒脱,也没有先前那般颓唐沉默,整个人就这般沉静下来,却又仍旧不够开明。

张思我对他做了什么,短短几日,竟有如此变化?

林斐然心中有些惊讶,却还是回道:“的确有紧要之事。”

“是什么?”

“……不便相告。”

李长风解下酒壶,饮了一口,又打了个呵欠:“不相告我也看得出来,你晃了几日,是想入宫?”

“什么?!”张思我大惊失色,“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林斐然原本有些讶异,但在听到这话时,眸光微动,转目看张思我,目露询问,但他却再度噤声不语,只叹了几声,面色并不好看。

李长风将酒壶挂到腰间,问道:“你准备怎么进宫?”

林斐然垂目沉思片刻,也不再打算隐瞒:“明日慕容秋荻从北部回城,宫中设宴,有这样的空子,我岂能不钻?”

“你就不怕钻进去一看,原来是鸿门宴。”

她神色未变:“那倒是正中下怀。”

林斐然并不是没有设想过,城中一切的静默,或许只是瓮中捉鳖前的寂静。

但那又如何。

她已然不是多年前被逼至绝境,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姑娘。

人皇等人不知道她解开封印一事自然对她有利,可若他们知道,却还想要瓮中捉鳖,她也可以将计就计,顺势见到白露。

她那样的人,只要林斐然想问,就一定会将母亲的事和盘托出。

这是一招险棋,若当真如此,她就得在那些人尚有耐心周旋,等她入瓮之前,将皇宫地形及周围布防摸清个十成十,再做好其他意外准备,以免栽在宫中。

这三日的准备,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李长风一笑,拍了拍衣角尘土:“后生可畏啊。老张,我早说了,有些事你们不必操心,静观即可。”

张思我仍旧不语,只是不断咋舌,如同佛僧盘珠一般,不断揉着手中的锦毛鼠,借此缓解心绪。

林斐然将这二人的异状看在眼中,敛下心神,正要拱手道别,便听李长风道。

“既然不怕鸿门宴,那便由我助你入宫,少一步是一步。”

张思我上下打量他,几乎要气笑了,愤愤揉得锦毛鼠大呼。

“以前我就看出来,你李长风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也就在丁仪手下安分一段日子。

还助她入宫?有的人可没被邀请。”

李长风侧目看去:“我不够格,有的是人够格。明日卯时,东街见,只等你一刻钟。”

言罢,他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出暗巷,又到不远处的酒坊打了一壶。

“你要带她找谁?那人可不可信啊李长风!”

李长风走了,张思我正要上前追问,却被林斐然抬手拦住,她右手一晃,那只金胡锦毛鼠便乖乖落入她手中。

“前辈,你们尾随我这么久,是何用意?不说的话……”

张思我嗤笑,一眼看穿道:“你掐,你要是能狠心掐死它,我名字倒着写。”

林斐然狠狠团了团手中的锦毛鼠,随后将它递了回去,其实原本也只是在和他开玩笑。

“什么叫尾随,只是恰巧遇见,你只需知道我们并无恶意就是。”

张思我长叹一声,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压裙刀给她。

“既然你要入宫,便把这个带上,它可不是让你出剑用的,这是防护灵宝,记得莫要离身。”

林斐然望向手中之物,话也说得直白:“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让你愿意为我的事赠宝的程度。”

“这是什么话?我也是很欣赏你这个小辈的。况且上次闯入地牢,你我也算有生死交情。”张思我嘟囔两句,又摸摸胡子轻咳,“不过,若是还不愿收下,那就当你也是在做我的事。”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斐然索性解下。

“对了,前辈,先前我去找过你几次,不知为何,你总不在店中,因此错过好几次。今日终于得见,我有一事相问。”

张思我道:“不该说的我可不会说。”

“不是问你什么,而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林斐然垂目。

“你应当见过我那把金澜伞,同为炼器匠师,你可能认出它是出自谁人之手?”

“原来是想问这个。”

张思我捻着胡子,思索半晌:“你的那把剑的确算是物中灵宝,制法也与寻常刀剑不同,但以前从未听闻,应当是哪位隐世之人所做。

看手法,应是江南一派,有些像灵犀真人的造艺。”

林斐然从未听过,便追问道:“这位真人如今可在人世?”

“在啊,一年就抡一锤的人物,没人比她更能活了。”

江南。

林斐然握着手中的纸笔,心中推测越发贴近,一时间又生出些澎湃。

……会是她吗。

……

又是一日过,事情大有进展,即便没有遇上李长风与张思我二人,林斐然其实也已做好潜入的准备。

但正如李长风所说,能少一步是一步,此次入宫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越窗翻身而入,如霰正坐在桌案旁,翻读着疯道人写的那本鉴宝书。

“怎么有门不走,日日翻窗?”他回眸看去。

林斐然道:“之前去找你也都是走窗不走门,应当是习惯了。”

如霰但笑不语,翻开下一页研读,只道:“那枚丹丸解出来了,就是桌上那张方子,除了加了些扶桑木之外,配药其实并无稀奇之处。”

“但为何见效如此之快?”

人皇等人身居高位,消息通达,知晓寒症并不奇怪,故而会放入一味扶桑木枝。

但她曾亲眼见过橙花使用,几乎用了小臂长的一段,才堪堪将她的寒症压下,如今药方中只有一钱,又如何能有这样的效用?

林斐然拿起药方,慢慢扫过,的确都是些常规药材,但最后却只画了一个奇怪的圆。

“这个圆是什么?”

“一个圆,意味着它什么也不是。”如霰终于放下书,回身看去,笃定道,“连我都辨认不出,便意味着那不是一味药。这枚丹丸之所以起效快,定然是因为此物。”

林斐然心中疑惑,不过明日还有急事,由不得细思。

她将药方收下,同如霰说了今晚遇见张思我二人的事,又问:“你明日要与我一道进宫吗?”

如霰思索片刻,却摇头:“我境界不低,进去会很快惊动那方法阵,未免误事,我便在宫外接应,你随时唤我。”

林斐然点头,随后探头扫了眼桌上之物,开口问道:“如霰,你的病症尚未彻底根治,那本书中是不是记有可行之法?”

如霰走到桌边,打量过她的神色,并未否认:“我的确有些思路。”

“是那个珠子吗?”

如霰不置可否,只笑问:“你想帮我去取?”

林斐然翻出自己那本手札,第二页仍旧写着如霰,不过他还未签字。

“我说过要帮你治病,虽然我不懂医道,但身手还行,取一枚珠子不是问题。”

他扬眉:“我没落名。”

林斐然又立即动手,眼中跃出一尾阴阳鱼:“还有这个。”

如霰拂开她额角碎发:“怎么,很怕我病发而亡?上次去寻的云魂雨魄草够用很久,我不会轻易出事。反倒是你……没有哪个十八九岁的如你这般疲累。”

“现在,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