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苍灰色的高墙下, 是两扇朱红的城门,门前站着荀飞飞与碧磬,后方则是两队随行的妖都护城卫兵。

人数看起来并不算少, 但与城外数百位修士相比,仍旧远远不够。

他们正在为细腰王等人身亡一事交涉, 但双方都默契地没有越过城门这条界线。

在一片嘈杂的哭诉声中,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位于后方的护城卫兵纷纷散到两侧, 躬身行礼。

荀飞飞似有所觉,同碧磬一道回首看去,当即颔首道:“尊主。”

城下倾覆的阴翳中,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来, 双腕缚环,腰缠细柳金枝, 袍角开合间,腿上环状鎏金明隐, 种种象征, 都昭示着他的身份。

如霰略略抬手, 走到众人身前才驻足,眼角眉梢处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但并不亲和友善,而是像漫不经心看戏一般,噙着一点好笑与轻慢。

城外众人面对方才那两队卫兵时,颇有些以多欺少的气焰,半步不让,但如今只面对如霰一人,为首数人便忍不住退离三丈, 避开那慑人的灵压,然后躬身见礼。

“见过尊主。”

妖界不似人界那般阶级分明,但也自有一套弱肉强食的规则,即便是归真境的修士都曾败在如霰手下,他们又怎么敢当面冒犯?

见众人躬身,如霰神色却也没有半分变化,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虚礼,更不会为此生出半点喜色与自得。

他的视线不紧不慢扫过为首几人,声音轻缓,只道:“是谁要林斐然血债血偿?”

如霰没有问来人是谁,目的为何,更没有与他们虚以委蛇,而是略过所有,只提起林斐然,话语中的维护之意毫无遮掩——

听他如此问话,为首的两位长老互看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尊主。”

一位身着紫衣道服的老者走出,面容肃穆严正,开口便与如霰辩证起来。

“尊主即位之年曾说过,任何一个想要夺取妖尊之位的修士,只要胜过使臣,便能向你挑战,胜过你,便能夺下这一界之尊的位置。

阔风王之流一同到此,纵然动机有差,但所行之事皆有规可循,他们只是依约夺位罢了,妖都却将此定性为攻城,是否不妥?

再者,林斐然非我族类,却能坐上使臣的位置,看管各部族,已是荒谬,她一个人族,竟还能借着惩处的名义,连伤各部小王,甚至痛下杀手……”

如此陈情痛斥还未说完,如霰便抬眸看去,只一眼,便止住了他接下来的控诉。

待老者安静下来,他才重复道:“本尊问的是,谁要林斐然血债血偿?你么?”

老者一噎,回首看了众人,舔了舔唇:“此事……”

如霰移开目光,显然没有兴趣听他多言,甚至又向前走了一步,视线直直投向前方,只是在悄然掠过数位身着云纹袍的密教修士时,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再度开口,清越的声线如同一阵无法抗拒的潮浪,猛然灌入每个人的神台,又在其中震开,令众人眸光颤动,头晕目眩。

“本尊问的是,是谁要妖都交出林斐然,让她血债血偿。”

原本沸腾的人群再度寂静,如霰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已经无需多言。

身着素白的亲眷死死盯着他,双拳紧握,终于忍不住啐道:“我们早该知道,从任命一个人族作妖族使臣起,你便不配妖界众人参拜!”

如霰侧首看去,指尖微动,便有一阵骇人的灵压倾下,如有实质般将那人押跪在地,旁侧想要出手维护的修士亦被震退数步!

“我一向不喜欢与蠢人多费口舌,不过——”

如霰揉了揉额角,极短地叹息一声。

他如今正是特殊时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林斐然待在房中,若不是怕她醒来为流言中伤,又怎么会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与人争论对错、明辩黑白、厘清真相,那是林斐然会做的事,他也乐意看她做,但不代表放到他身上,他也会这般。

他从不需向任何人解释,亦不在意污蔑,更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公平。

对于林斐然的偏爱,他从来都坦荡以示,莫说她没有动手,即便当真做了,今日这些人找上门来,他也只会说杀得好,又怎么可能为此对她苛责半分?

不过——

“不过,既然提起林斐然之事,那今日便说上一番。

且不论本尊是否愿意受你们参拜,单论使臣一事,当初她登位时,本尊亦传过诏令,妖族少年中,有志者,尽可来此一战夺位。

众人都有机会,只是都败在她手下,这也觉得不公?

她是人族又如何?

在妖界,强者便是强者,纵然是一块石头,只要够强,便能凌驾于弱者之上。

诸位不是一直这般想么,怎么换成人族,又觉得不行了?”

在场也有不少前来凑热闹的少年修士,他们中不少人都同林斐然交过手,闻言干咳一声,四下看去,默默垂首不语。

“至于她对细腰王之流痛下杀手之事,若是有的人双眼无疾,想来是看见的,林斐然与四位小王斗法之时,本尊就在她身旁指点,若四位当真因斗法而亡,那也与她无关。

不论此事真相如何,诸位想要以此作为借口,胁迫妖都交人,倒是自恃甚高了。

细腰王四人之命,还不够换她。”

站在前方的修士并未言语,后方的妖族人却窃窃私语起来,人人交谈,汇成一股细小的嗡鸣。

咚然一声,人群中传来一声清响,顷刻间,那蛇族少年身上的灵压被尽数化解,一位青衣长髯的长老从中走出,执着一根藤杖,狭长的眸子微眯。

“林斐然出现那日,老朽倒是在场,确实亲眼见到尊主在她身旁,但您从未靠近,动手之人一直都是她,谁出的手,我们便找谁偿债!

今日到此,并不是想同妖都干戈相见,否则也不会久久待在城外。

我蛇、狼、熊、犬四族也算一方霸主,法宝、灵药、功法应有尽有,依尊主之见,什么才能换她?”

听到他的话,如霰目光微凝,定定落在他身上,片刻后轻笑出声,眉梢微扬:“你们有什么?”

“尊主定于神游境已久,我们有寒食帖一副,可谓人界至宝,以尊主的悟性,必能将它读透,破境便指日可待!”

“不够。”如霰答得轻快。

“我等还有功法《觑天录》一部,世间只此一本无上功法,若让尊主修行,必定如虎添翼!”

“不够。”

“我等还有一味堙雪草,听闻尊主当年曾派人寻觅。”

“不够。”

如霰对权势无欲,对美人无意,对灵宝无心,唯有变强一事还算与众人相同,他们也只能从这里入手。

连提三物,对于妖界任何一人而言,都该是莫大的诱惑,但……

长髯老者眉头一拧,目光微沉:“不如由尊主来提,到底什么才够?”

荀飞飞与碧磬立即转眼看去,两人一边为这大手笔而震惊,一边又怕尊主当真提出什么交易。

只见如霰双唇轻启,缚着金环的右手微抬,眉眼睥睨。

“她给过我一枝寒蝉梅,你们有么?”

长髯老者目光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愚弄自己,一枝梅哪里比得上这些宝物?

说什么交换,他分明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维护到底!

他双目带火,高声道:“四族联合请愿,有志之士出面助阵,只是想请妖都交出罪魁祸首,还我等一个公平,既然尊主决意维护,那便由我死谏!”

此人正是蛇族长老,修行多年,境界高深,自诩不比如霰低等,话音刚落,他手中藤杖立即剥落,化为一根纯银制成的蛇矛,飒然袭去!

荀飞飞正要上前拦截,却又在余光中窥见一抹淡紫,于是身形停下,又抬手按住碧磬。

“不需我们出手。”

只听得叮然一声,银质的蛇矛撞上一柄紫铜长枪,见到如霰本人出手,长老眉心一跳,当即抽身而去,退离数步。

他当即捻诀结印,身形便化如软蛇一般柔韧,极为惊险地避开冲来的长枪,随即一块玉盘从后方旋来,灵光倾下,将他笼罩其中。

这个法宝众人无不眼熟,名为镇山玉珏,其质坚硬无比,即便是山石倒倾砸下,也难以破开一丝裂痕。

被闪避的紫铜枪仍旧向后飞去,势如奔雷,众人急急避让间,只见一抹轻鸿般的残影落下,松松握住飞驰的枪身,四周的风也随之停滞——

但只有一瞬。

下一刻,金白的袍角绽开又合拢,凝滞的风再起,游枪回龙,直直撞上那道笼罩的灵光。

蛇族长老并不惧怕,他旋起银矛,五指变换,又是一道法诀再起,眼中闪过一抹阴毒,在众人难以窥见之处,一点诡异的薄雾从他袖中渗出,漫向如霰!

为了对付他,密教早有后手!

但就在薄雾散出之时,罩下的灵光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见到如霰嘴角扬起一抹笑,下一瞬,枪芒破壁而来,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威势,眨眼间洞穿他的喉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细看,那人便已经被钉在城墙之上。

在一阵惊异的视线中,如霰踏过那块无坚不摧的玉盘碎片,微微弯身,并指而起,那还没来得及散开的薄雾便被聚在一处,凝于他的指尖。

他垂目看去,兀自思索。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非雾非云,不含灵蕴,带着一点浅淡的灰色,只是这般立在指尖,便能透出到一种他也受不住的寂寒之意。

它好似在吸收什么?

他当即翻指作掌,一道灵光挥过,将这诡异的薄雾击散。

他回身看向众人,轻声道:“要林斐然血债血偿者,便如此人。”

……

“这么说着,尊主的身形便消失在众人眼前,只留下一具泣血残尸。”

碧磬将自己所见所闻如数告知,话语间不乏钦佩:“那可是镇山玉珏,从你们朝圣谷流出的灵宝,蛇长老就是凭此驰骋妖界,没想到连一击都挡不过。

尊主修为必定又精进了,破境指日可待!”

林斐然站在一旁,静静听完,又看着城下悲愤的亲眷,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她略略垂目,问道:“为何城中如此安静,少有人迹?我今日路过,只见家家关门闭户,似乎无人居住,他们是在城中……还是去了城外?”

碧磬神色一顿,支吾不语。

林斐然接着道:“若只是因为细腰王等身亡一事,便只与我有干系,城中人来自五湖四海,就算少部分恨我,大多数也只会留在城中。

他们去了哪儿?除了四王身故之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斐然语气和缓,但句句说中要害,碧磬挠头苦思,荀飞飞竟也一语不发,只是回身看了她一眼。

“我在你们眼中,应当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林斐然微微叹气,“那么我换一个问法,我沉眠的第二日,如霰向妖都众人传信,信上的内容是什么?”

碧磬倒吸口气,暗叹林斐然可真会发问,她不禁转身踱步:“其实你已经知道背锅一事,再告诉你也无妨,但偏偏是后面这件事,尊主不让我们提。”

碧磬也不大明白,这些人要他们将林斐然交出一事都能说,为何后面这个反倒不能提起?

林斐然点头:“那我去问他。”

“要问我什么?”

她话音刚落,后方便传来如霰的声音,三人一道回头看去,只见他已翩然而落,目光定定凝于林斐然面上。

“醒来便不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