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队在街上走过, 锣鼓声一响,便有百姓推开门窗探出头来观望,知晓内情的, 还会洒下些喜钱作贺。
叮叮当当的铜币落下,在卫常在发上、肩头留下几枚, 他抬手捻过,又望了望此处, 心中罕见地生出些感慨。
纵然走遍许多洲际城池, 他也甚少见过这样带有烟火乡情的地方。
但他没有驻足太久,而是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一路到了卫府。
东平昌有许多个卫府, 但唯独这座宅邸更为精美豪奢, 匾额镀金,府门前的两座石狮都用的上好理石, 润泽细腻,此时正挂着红绸, 口衔宝珠。
门前站着几位家仆, 以及一个青锦着身的中年男子, 他面带喜色,正与前来道贺的邻里寒暄。
卫常在远远看去,竟凝视了数息,心中莫名笼上一点浅淡的雾,却又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便移开视线,从旁侧的巷道中翻身而上,想要一窥另一位“卫常在”的真容。
纵然只是定亲宴客,这院中的排场也毫不逊色, 山珍俱全,又有仆从服侍,来往有礼,看起来这个卫家像是富甲一方。
他在顶上看了许久,也没见到正主真容,反倒见一粉衫白裙的女妇被人簇拥而出,她身形窈窕,但容貌却十分平常,与那身段有种诡异的不符。
“人都到了不少?”嗓音轻柔,却十分清晰地传入卫常在耳中,“时辰也快到了,既如此,便请两人出来烧香罢,换过礼,这亲也就定下了。”
卫常在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面上,细细打量,这仍旧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妇,但眼角挑起的笑意,却令他移不开视线。
他是不是见过?
在一群人带着善意的打趣与欢笑中,终于有两人从堂屋中走出。
男子身形修长,簪玉戴冠,穿着一身沉稳的碧青色,面上带着些许憨厚羞赧的笑意,而他身旁的女子着一身柳绿衫裙,眉目明艳,比他要落落大方得多。
想来那就是“卫常在”。
可他左看右看,这人都与自己没有半点相像之处,倒是与那女妇与门前迎客的男子更像。
卫常在立在屋脊上看去,凤目微眯,有些想不透,此时庭院中的一对有情人已然执香参拜,双方父母在此笑得合不拢嘴,又彼此交换名帖,这亲便算定下了。
中年男子站出身,拱手笑道:“我儿今日定亲,感谢诸位前来祝贺,膳房特意做了百合饼,还请收下!”
来访的宾客自然应和,想来是他们这里的习俗。
就在众人分饼之时,有人瞥见卫常在,经过这几日的惊吓,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神出鬼没,于是笑道:“小仙长,站那么远做什么,可来沾喜,我们不介意!”
话音落下,那对父母及新人转目看去,眼中俱是好奇。
他们这几日都在忙定亲之事,故而不知晓卫常在,听旁人解释几句后,这才展颜道:“原是如此,小仙长,既然云游到此,不如来喝上一杯喜酒?”
那位与他同名同姓的少年当即上前,不好意思道:“爹,这还不算喜酒。”
中年男子摇头笑了几声,虚点了点他:“你还想赖账不成?”
后方传来的女子几声轻咳,“卫常在”立刻摇头,还对立在屋脊之上的人道:“小仙长,快下来罢!”
卫常在看着众人,心中对这样的熟稔感到陌生,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一个生人如此,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到了院中。
少年人簪梅负剑,玉容清冷,众人不由得退让,给他避出一条路。
这小仙长一看便神清骨秀,是个小有所成的妙人,诸位无不赞叹卫府是双喜临门。
人人都在道喜,人人都在欢笑,卫常在却在这份足以沁透人心的喜悦中淡冷下来,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习以为常的格格不入,心蓦然安定。
林斐然说过,喜意不可拂,他正欲接过酒盏,便感到一阵专注的视线,于是回首看去,恰巧撞上那对注视他的眼眸。
是那位穿着粉衫的女妇,也是“卫常在”的母亲。
她打量着他,眼中带着一点异彩:“孩子,你长得真是可心,今年多大了?”
卫常在回望她:“十九。”
旁侧的男子朗声大笑:“真是少年有成,竟和阿筠一个年岁!”
女妇却没有收回视线,仍旧打量他,甚至不禁上前半步:“小仙长,我们是不是见过?”
卫常在心中也有这份疑惑,只可惜:“这是我第一次来东平仓。”
女妇恍然中又带上些可惜:“这样,我与夫君二十年前便回乡定居了,如此算来,是不可能见过了。”
站在另一旁的少年微微叹气,上前道:“抱歉,小仙长长得乖巧,我娘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并无冒犯之意。”
卫常在却转目看他,直直问道:“你叫卫常在?”
男子惊呼一声,上前道:“小仙长,这是你算出来的?”
卫常在一顿:“这是我问出来的,这名字听来有些奇怪,像是道号。”
女妇柔善一笑,拍了拍身旁少年的手,解释道:“这是他的表字,家中奉道,这才取了一个类似的,他有名字,单名一个筠,卫筠。”
男子顺道补充:“这孩子总说常在奇怪,也不好听,不要我们叫这个字,所以平日都唤他本名,常在已经不常提起了,不过家中还是奉道的,并无看轻之意。”
男子说话圆滑,既补了妻儿的漏处,又免得卫常在心中生出罅隙。
该问的也问到了,卫常在没再开口,只是上前接过那一盏水酒,饮了下去。
“祝二位百年好合。”
对于凡人百姓而言,一位清正的仙长予以祝愿,已然算是锦上添花,众人再度祝贺起来,这对新人也含羞回应。
卫常在再度看了一眼,便打算转身离开,他要走,众人也不敢阻拦,只能轻言几句送出,临出府门时,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唤住他。
“孩子。”
卫常在于府门前驻足,回身望去,那位妇人站在石阶上,垂目看他。
她提着裙摆步下,姿态娴雅,慈善的目光抬起,缓缓落到他面上:“我还是觉得你眼熟,虽未见过,但想来是因为投缘。这个百合饼是我做的,既然来了,便带上一份走罢。”
此时没了周围的纷扰,离得近了,这个女妇的容貌才完完全全展现出来,在那张寻常的面容上,嵌着一双不俗的眼眸,明如镜台,睫羽垂下,如双剪凤尾。
与他肖似。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划过心间。
“孩子?”见他久久不语,女妇有些诧异,还以为是自己的称谓颇有冒犯,便改口道,“小仙长?这饼子也算不得精细,若是有忌口,便……”
话音未落,卫常在便将油纸包接了过去,向她颔首谢过后,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穿梭于街巷,路过城门处的面摊,老板刚要将他叫住,却见他目不转睛路过,手中提着一个纸包,修长的身形隐没在人群中,又倏而跃起,踏上一柄长剑。
孤身来,孤身去。
卫常在一直没有开口,指尖仍旧挂着那包酥饼,昆吾剑灵终于从芥子袋中放出,于是坐在剑尾托腮看去,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急切。
从洛阳城到东平仓,几乎要御剑四个时辰,可他回山只用了三个时辰,刚一落地,剑灵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再度被他收入囊中。
卫常在于夜色中推开屋门,房内明镜微晃,映出他轻缓的身体。
他将酥饼放在桌上,径直走向衣柜,其中挂着的却不是浅蓝道袍,而是各色衣裙,他跨入其中,埋首于裙侧,嗅着那点几乎快要消散的气味,唇中终于微微松出口气。
柜门并未完全合拢,仍旧留有一丝缝隙,灯光映入,照出他微颤的眼睫。
……
月落日升,妖都已有雀鸟鸣啼,枯叶落下,被一道横斜而来的剑气劈散。
林斐然照例练过剑灵授予的定风波剑法,纵然只有四式,却也行意无穷,但她仍旧想在操练中将其补全,可惜一直没有思绪。
练过后,她收剑回鞘,又纵身至屋脊吐纳行灵。
“师祖,灵脉的去向你想出了吗?”她在间隙开口问道。
身旁铁契丹书大开,师祖直挺挺躺在尾页,双手抱腹,不愿多动一下,看起来也是十分疲累。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精力,如果当年的弟子有你半分刻苦,道和宫说不准还能再撑几十年。
天生地养的灵脉,无法化归天地,也不可能毁去,要么藏起来,要么……我想了数日,竟然找不到一处万无一失的隐藏地。
我都这么老了,还要如此殚精竭虑,有时想想真不如全死了好。”
林斐然仰头看天:“……师祖,你只是太累了,有些话我就当没听到。”
师祖翻身背对她,看起来十分脆弱。
林斐然想了片刻,还是决定转移话题:“师祖,我一直记着一件事,先前你同说过,要想打开这本铁契丹书,需要三件……”
“等等,你先别记。”师祖忽然坐起,书页中的他只是个墨线勾勒的人物,线条微动,那双眼眸便转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一直未曾问你。先前我偶然看见,你与那只小孔雀,夜间——”
“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林斐然原本抱手于腹,吐纳灵气,闻言忽然一呛,当即弹得站起,“不是,师祖你怎么偷看!”
虽然这几日如霰都睡在她房中,但那是因为他说自己病症疼痛,有人按按才能睡着!
“大惊小怪,都是修道之人,百无禁忌。”师祖见状又倒了回去,“但我并非偷看,而是之前偶然撞见,那时你与他在房中,他并指按着你的灵脉,口中念祷……”
说到此处,师祖一顿,又看了她一眼:“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灵光乱飞,像是在给你治病,是在治疗你的灵脉么?”
林斐然一顿,没有否认:“是。”
师祖撑头看她:“你的灵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这样医治?”
若是旁人问起,林斐然或许还要斟酌一番才回答,但既然是师祖,她便将咒言之事全部告知。
“人皇所下的咒言?”师祖恍然,“如此,难怪他以此法为你医治。”
师祖看起来并不诧异,像他们这样境界的人,想来知道解咒之法也不奇怪。
师祖再度翻身,铁契丹书便翻动合拢,合成一本古朴苍老的石书,这便意味着他又在闭关思考。
林斐然没有打扰,她只是并指抚上这本铁契丹书,心中思索。
秋瞳先前同她说过,她到道和宫,原是听青平王之言,想要寻一本《仙真人经》,可她翻阅数遍,那仍旧只是一本游记,只是载有师祖心得,于修行有益。
如果她猜的没错,应当是青平王及幕后之人预料有误,他们原本要找的东西,应当在这本尘封已久的丹书之中。
若是以前,她或许只是好奇,但并不会过多在意。
但如今已经知晓母亲之死与密教有关,她对这本解开这本丹书的欲|望便更加强烈。
原先师祖说过,要想打开这本书,需要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百年难见的石中髓、以及无根之火。
石中髓她已有,当初如霰为她修补断裂的弟子剑时,便是用此弥合。
至于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此间除了卫常在气运无匹之外,再没有旁人……
但这无根之火,她之前便查过,它同样是天生地养的灵物,需要极其罕见的机缘才能造就,数百年难出一簇,而且时机十分巧合,转瞬即逝。
即便出现,也未必能碰上,在未得灵力滋养前,一场雨便能将其浇灭。
她如今也只能留意搜罗,或许现世就有人撞上了这样的机缘。
心中默默将近来的事整理排序,又打坐修行一个时辰后,她才翻身而下,一边擦着额角的薄汗,一边走入房中。
这里是她的小破屋。
原本并不算破,但和如霰的住所比起来,真是一无所有。
床上还有一道起伏的身影,瀑杨柳裁出的蝴蝶插在床头,蝶影铺满衾被。
林斐然极轻地换过衣袍,又略作洗漱,这才一边系着腕带,一边走到床畔。
如霰已是半醒,但他并未起身,而是侧目看向她。
此时林斐然面上挂着些许水珠,白里透红,朝气十足,又以一袭玄衣着身,高挑间不乏柔和,一片袍角随意塞在腰后,略有不羁,但系腕带时一手顾不过来,熟练地用牙咬紧——
林斐然被他如此打量,总觉得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她讪讪松口,舔了舔唇。
“怎么了?”
如霰目光一转,凉声开口:“在想你怎么每日都精力十足。”
她近几日都在听他说起那十二座仙山,说起他过往的逸事,或许是他加了些以前看过的话本情节,林斐然听得入迷,每每说到半夜才愿意睡去。
只是她有这样的精力晚睡早起,他没有。
“其实最近在你的督促下,我已经睡得很多了。而且我每天都吃早饭,你也该多吃一些,想吃什么?”
林斐然将腕带缠紧后,凑上前去问话,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发上水珠顺势甩下,滴到如霰面上。
他微微闭目,又盯过去,林斐然低呼一声,立即伸手去擦,只是她手上也有水渍,又抹了小片。
“……”
见林斐然举起手,如霰轻笑一声,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又道:“不吃什么,你这床可真硬,不管多久都睡不习惯。”
林斐然语塞:“已经铺了三层绒,我都快陷进去了!”
如霰略略摇头:“看你这架势,今日要做什么?”
林斐然理所当然道:“巡城啊。我之前向荀飞飞请的假满,今日该我巡城了。”
如霰倒是完全忘了,发生这么多事还能记得自己请了假,难怪荀飞飞上书要给她颁个金章。
“然后呢?”
“巡城一日,今日不知城中会不会有意外,下午去找张思我,我先前与他约好见面,应当要聊到夜间,晚上再回来给你疏通经络,缓解痛楚。”
“不累么?”虽然知道她的答案,如霰还是问了这句话。
“还好。”
他轻叹一声,望向帐顶:“以后若是没有这么多事,要如何消磨你的精力。”
林斐然:“……”
不要这么真情实感地苦恼!
她起身站回床畔:“还是吃一些,就在桌上,我去巡城了。”
林斐然背上金澜伞离开,在踏出房门前,她又听到如霰的声音,回过头去,便见他坐起身,沐在日光中看她。
“过几日,我会去疯道人记载的那处秘境,寻找灵宝,你等我回来。”
她一顿,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又凑到他身前:“我和你去?”
如霰垂目,拂开她颊上的碎发,却不像以往那般应下:“不必,你待在这里,我会悄悄去往人界。另一个‘我’在城中,局势未变,便暂时不会有事。”
林斐然讶然:“你有分|身?”
如霰眉梢微挑,倾身轻吮她的唇角,却没有回答:“到时候就知道,你要误时了。”
林斐然来不及细问,只得道别后快速离去,如霰应了一声,顺势将她塞在腰后的袍角拉出,随后躺回床榻间。
他又忍不住咋舌一声,当真还要再加两层绒,倒不是真的有多不能忍受,而是他如今更为敏|感。
他抬起手,袖袍滑下,长臂上映着投下的蝶影,倏而,道道奇诡的花纹出现,又很快隐没。
帐中溢出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