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看着这根红线, 默然片刻。
浅淡的色彩从指尖飘然而出,缠绕过指根处的剑茧,如同一缕将灭未灭的烟尘。
她垂目, 忽而握紧五指,缥缈的轻烟骤散。
她一直都在面对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否必死。
劲瘦的小臂被系带包缠,却仍旧能看出手掌足够有力, 只一握, 便可将这点令人担忧的青烟掐灭,她抬眸看向身侧这道虚影。
“命运之事,我从来不信, 不过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这句话,我倒十分认同。尊者不如说一说所谓的对手?
我倒确实未曾听闻, 何为奉天九剑。”
林斐然立在众人身前,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出这话, 并不算轻描淡写, 但其中却有一种坦然与笃定。
足够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相信自己的力量,便不会看重未知的命运。
双翅有力的苍鹰,才敢搏击长空。
若说先前她因年轻、有礼而透出的老实与纯善,让在场某些人不够满意,那在此时此刻,这些怀疑与探究俱都收回。
其余虚影缓缓围拢而来,立在林斐然身侧。
那位及腰高的女童喝了一声好,随即并指一动,地上湿濡的第一道水痕忽而旋转分离, 化为一道蒸腾的雾气。
雾影几经变换,凝成一张足够具体的面容。
“奉天九剑,最初都是由圣女出面寻来的帮手,在密教还未形成之前,是他们在为道主做事,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境界并不是都高深莫测。”
女童开口,清脆的童音在这密室中响起。
“比如这一位,我们这一部算是隶属于他,他名为伏音,其余人又称其为双子剑,他如今只有登高境。”
林斐然目光微动,看着这张足够熟悉的面孔,这人正是与她撞上多次的道童。
思及与伏音交手的数次,她忽而问道:“为何叫做双子剑?”
女童动了动手,这道雾影凝成的面容便一分为二,化出另一张更为圆润的面孔。
“因为他体内还有另外一人,他的妹妹,伏霞。”
“伏音的事我们知晓一些,却不完全。
密教内有所传闻,当年伏音族中遭受灭顶灾祸,只有他和妹妹尚有一口气在,但他身受重伤,妹妹亦是濒死之际,那时候,他见到了道主与圣女。
二人将他救回,他又主动请求道主出手,将他妹妹的神魂抽出,放入他体内蕴养。
自此,兄妹二人共生。”
林斐然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又道:“不瞒诸位前辈,晚辈先前与伏音交过手,那时他分明被洞穿眉心,不可能再生还,可后来却又与他再见,难道也与此有关?”
“没错,这便是要告诉你的。”
女童打了个响指。
“虽然只有登高境,但二人修行的功法奇诡,虽然导致身体无法再长大,但却能将二人命理相连,要想真正除去他们,只有将二人同时杀灭!”
林斐然微顿:“可一个身体哪能同时出现两道神魂?”
“正因如此,他们境界虽算不得顶尖,却很受重用。”
女童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林斐然。
“至于你说的,是你初入妖界那日罢?这件事早在我们一部传开,密教之所以注意到你,也与此有关,但为何因此注意你,我却不知晓了。”
女童顿了片刻,又状似回忆道:“但其中却有一个疑点,我至今未能想通。”
张思我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曲折,颇有兴趣,凑上前道:“什么疑点,倒是没听你说过?”
女童转过身,跃到棋盘之上,与众人平视:“林斐然是春末到的妖界,也在那日,伏音为助狼族少主夺位,现身妖都行止宫,惹怒那只孔雀,被洞穿眉心而亡。
可他赶回密教报信时,离春末已是一月有余。”
林斐然目光惊疑不定,旁侧的李长风却道:“或许有其他事耽误?”
“绝无可能!”女童立即否定,“那孔雀的实力你我都曾见过,一枪便足以叫伏音神魂震荡受损,伏霞势必要赶回密教治疗,纵有天大的事,她也不会驻足。”
女童捻着泥盘上的棋子,目光落到林斐然面上,对她道。
“十分巧合的是,伏音回到密教的前一日,朝圣谷十月将开一事传出,那时九剑众人俱都回了密教,现下想来,他们应当是在密谋朝圣谷一行。
也正因为此,你的事便被暂且搁置,这才让你在妖界有了数月喘息的余地。
否则,看伏音那般态度,你在妖界待不了这么久。”
林斐然这才恍然,难怪伏音被杀之后便没了动静,她那时还以为是人已死,原来其中还有这番缘由。
女童坐下,托腮沉思:“我至今想不通两件事。
其一是伏音二人为何事所绊,为你留下喘息余地。
其二便是密教对你的态度,十分暧昧,在得知你取得灵脉之前,他们对你像是看重,却又没那么看重,伏音又为何对你下手?”
她想不通的,恰巧也是林斐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但眼下并不是思索个中关窍的时候,她看向地上的水痕,又问道:“除了伏音之外,另外八人又是谁?”
女童站起身,亦不再纠结其中,她结印作诀,道道水痕化作袅娜雾气升腾而起,悬于这间密室的半空,足以让所有人看个清楚。
“九剑在密教向来隐秘,只有香主或是坛主得见,但也有从未露过真容的。”
她指向第一道身影,那只是一个轮廓,长发披散,手挽长弓,面容不清。
“第一人便是圣女,容貌不知,她其实不常出面,醉心修行。
第二人我也未曾见过,只知道他在人界,身份并不一般——”
“我知道他是谁。”李长风淡淡看去,随后并指划过,一道锋锐的剑气将未能显形的雾影劈散。
女童看他一眼,心中琢磨片刻,略略摇头,又捏出第三张面孔。
“第三人我等香主都知晓,她行事向来高调,名为傲雪,出行皆乘天马,须有侍女散花,不过常居密教,与圣女来往紧密,其一手涅槃火出神入化,修为不浅。”
“第四人,名姓未知,曾远远见过一面,是个穿着蓑笠草鞋,为人沉默但十分魁梧的男修,他那一部的教徒唤其搬山真人。”
“第五人,不说真容,甚至连真身都未曾在密教出现,他部下的教众要想与他取得联系,只能告知他房中的偶人,几乎只有圣女能够驱使他。
至于称谓,更是怪中怪。
叫什么‘七相见’,听闻是第七次相见的意思,但我至今也未懂。
毕竟这九人在我看来脑子都不大好。”
“第六人便是伏音,第七人……”说到此处,女童一顿,声音也变得奇怪起来。
“第七人更是古怪中的古怪,他时常在教中与界外来往,覆着一张朱砂绘制的骨质面具,同其余几剑关系十分不错,就连独来独往的第五人也留有一只信鸟给他。
他倒是对部下极好,但很少出手,功法和修为我倒是没能探出来。”
“第八人你应当知晓,正是赤牙。”
话音落,其余人一同看向林斐然,他们显然也知晓赤牙半途截杀一事。
女童从棋盘上跃下,双手一动,雾隐化成的赤牙扭曲片刻:“这是我今日想问你的第三件事,那时你与他交手,是如何杀他的?”
林斐然目光一动,想起伏音的特殊之处,生怕赤牙也有什么异样,回忆片刻后道。
“那日我以剑法神宫六辟将其钉于旗杆之上,又以一剑从其左后背穿过,直入心口……
只是,那日青平王率人攻城,时间紧迫,我收剑后便与同伴匆匆赶回妖都,临走前,见到密教之人赶至,不知是否将其救回。”
闻言,女童倒吸口气,豆丁一样地在众人面前踱步,嘴里说着怪哉。
“这更是奇怪,九剑之中,赤牙是有病中的有病,为人恋痛又不怕死,一打起来便敌我不分,只求痛快,其余人都很少跟他往来。
但他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他是海族,身形特殊,有三颗心,三处神台,当算得上不死之身。
他的确有一颗心在左胸,但其余两颗,却可能在任何一处。
神功六辟共有六剑,加上你最后刺中他的左心口,纵然至少刺中一颗,但他仍旧不应当死。
但偏偏就是那日,被抬回来时,他几乎要成一摊肉泥。”
在座众人都并不愚钝,甚至可以说是修士中的佼佼者,闻言,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猜想。
林斐然的手微微握紧,视线微凝:“前辈的意思是,密教中有人在助我?”
女童扎起的双丫髻一晃,她点了头,却仍旧保持谨慎:“我的确有此推测,但万事皆不可笃定,也不排除你运道极好,七剑无一虚发,恰巧刺中他的三个心脏。
但这几率实在只有万一。
再加上之前伏音晚归一事,我不得不多想。”
张思我咋舌,手中提着那壶茶水,绕着林斐然走了三圈:“这还真看不出来,快想想,谁能助你?还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手段,那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林斐然下意识婉拒他递来的茶壶,满头雾水,她识人不多,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人?
但或许她母亲认识。
母亲与密教有些渊源,只是她不知晓其中细节,或许就如同白露一般,有人在暗中相助?
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她只好暂且抛在脑后:“我实在不知是哪号人物,前辈,还有最后一人,这人又是谁?”
“最后一人你不必在意。”
原本默然不语的虚影中,有一人走出,看大体轮廓应当是个女修,但她特意变了嗓音,听起来有些雌雄莫辩,很是陌生,但林斐然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继续道:“最后一人名叫云无涯,数月前被我等诛杀,如今九剑只余八人。”
林斐然不免有些惊讶。
张思我屈指敲了敲她的头:“这么惊讶做什么?我们查探这么久,才得出这点情报,九剑也才伏诛一人,说出去,这几张老脸都不知往哪放!”
“尊者不必如此懊恼。”那位以神识来此的女修开口,声音柔婉。
“除了阿胜暂且卧底其中,还未被查到之外,看他们的态度,倒像是对我们其余几人极为熟稔……
连我们都未曾告知彼此真实身份,他们倒像是尽在掌握。
敌暗我明,那几人又行踪成谜,吃些亏也正常。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今日才会将林斐然叫来。”
语罢,她转身面向林斐然,抬手一挥,那浮起的数张面孔便横亘于二人之间。
九剑中,化出容貌的倒是栩栩如生,可身份不明的那几人却只有一团淡淡的轮廓,并无真容。
林斐然凝神看过,一一记下,最后将目光落于眼前七人身上,等待他们说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女修抬起手,指尖微捻,于是这间密室中的灯火骤灭,只余她的这抹神识凝成的身形散着淡淡微光。
没了缭乱的珠光与灯火眩目,再加上距离靠近,林斐然这才发现,这个女修身形颇为高大。
她自己的身量便已算得上出挑,可站在这女修身旁,竟然只齐肩高。
在这样的暗色中,借着她身形的微光,林斐然又忍不住仔细观察起来。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女修腕上,那里是两处朦胧的环状光影,本尊应当戴有两枚圆镯,形制特殊,不似寻常之物。
女修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将双腕并在一处,两手极快地翻起法印,在看到其中一个动作时,林斐然目光微动,眼露惊奇。
好在她看得专注,是以没有错过。
这个法印很是特殊,她曾经见过,但一时未能记起来源何处。
正在心中回忆之时,女修法印已成,纤长的五指在虚空一捻,指间便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在场众人无不哑然。
这女修只是一抹投射而来的神识,却能真的幻化出实物,其修为境界之高,可见一斑。
女修手腕翻动间,将这个盒子推向林斐然,却并未催促她抬手相接。
林斐然凝神看去,盒子方正,色泽宝蓝,四角上各有一条口衔宝珠的鱼作暗扣,由它们将这个盒子紧紧扣拢。
女修柔声道:“这是我炼制的一个宝盒,以不腐之冰造就,十分寒凉,什么都装不了——”
“除了一枚火种。”
林斐然抬眸看去:“火种?”
“是的。”
女修手腕再动,掌中便浮现起一枚朱砂色的宝珠,珠子上浮现着奇诡的火纹,一圈一圈向外烧灼,燃着光焰。
但与宝盒不同,这颗珠子只是一道虚像,女修翻腕一弹,便将虚像弹至半空,默默亮着焰色。
“今日要你来,便是希望你能够前往密教总殿,盗回这枚‘微不足道’的火种。”
林斐然举目望去,朱红的颜色烧灼在这双深静的眸子中,煜煜有光。
张思我趁着暗色,又递了杯茶给林斐然,开口叹道:“并不是为难你,只是我们几人之前都尝试过,但他们对我们太过熟悉,像是卜算过一般,我们一个个轮着去,又一个个掉坑。
能够从那样的罗网中逃回,已经算本事大,再想盗走,实在难如登天。”
他转眼看向林斐然,一双眼在暗色中闪着矍铄的光:“但你与李长风不同。围堵第九人时,他似乎没有料到李长风的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先前洛阳城一行亦然。
你们才刚刚加入,他们对此没有了解,所以盗取火种之事,由你二人同行,胜算最大。”
李长风站在暗色中,没有言语,只传来几声咕噜的饮酒声,但他今日能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已经同意。
林斐然并未拒绝,而是先开口问道:“火种是用来做什么的?”
暗色中,一位男修开口解释:“你先前应当有所听闻,密教弟子在人界北原扎营守卫,不许旁人轻易越过。”
这声音如此熟悉,林斐然神色一怔,立即抬头看去。
那男修一顿,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什么,便立即伪造了另一道声线,不急不缓继续道:“其实这才是我的本音。”
林斐然:“……”
她欲言又止,实在没想到这人竟也是其中一员,顿了数息后,她选择不拆穿,于是点头,佯装恍然:“原来是这样,前辈厉害。”
对方平静回答:“哪里哪里。”
在其余人无语的沉默中,林斐然已然翻页,想起这北原一事。
之前人界一行时,慕容秋荻便是为密教强行断路一事回城,向人皇请求援兵,为此还引发一番对密教的争议。
于是她道:“若是只有密教弟子看守,凭诸位前辈的本事,越过应当不难,又与火种有何干系?”
熟悉的男修继续开口解释。
“若是真有这么简单,也不会拖延至今。你应当不知,在北原深处,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异兆,北原百姓称其为天罚之物,天裂便是从中而来,必须将其破除。
而要破除,就得深入北原腹地。
围守的密教弟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笼罩在四周的一片浓雾。
人入其中,则灵力大减,几乎与凡人无异,我们曾经尝试过,但的确无法穿越。”
说了这么一大串,他似乎累到了,于是吁了口气,就地坐下,不再开口。
林斐然:“……”
还是这么随心奇特。
不愧是你,谢看花。
张思我咋舌一声,随后接道:“我们为此算是绞尽脑汁,查遍古籍,这才得知这是一种怎样的雾,要想破除,唯有一枚不熄的火种将其焚烧殆尽。
我们又找了许久,遗憾发现,这枚火种竟存在密教之中。”
林斐然终于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心中仍旧保有疑问。
“为什么是我?”
如果要找信得过的新人,那么像李长风这样境界高深、足够正气的人不是没有,为什么是她?
那女修指尖微动,燃起的火种虚像便熄灭,只余宝盒散出的淡淡蓝光,柔和、地将林斐然面容照亮。
她轻声开口:“你能见到气机吗?人人不同,有的浩如江海,有的蜿蜒如溪,只有你……”
林斐然自然接过话头:“我知道,只有我的细如青烟,不小心就能掐断去。”
女修一顿:“谁告诉你的?”
林斐然也不遮掩:“当初去剑山择剑时,无一柄为我出鞘,其中的剑灵告诉我,正是因为我气机浅淡,没有剑灵愿意跟随一个不久于人世剑主。”
女修柔声一笑,高大的身影在众人间尤为醒目:“是也,但非也。”
“你的气机甚至不如青烟粗壮,几乎只有纤毫,这本是必死之相,但其中又有不同,因为即便是将死之人,也绝不会如此缥缈。
当一抹气机与众人皆不同时,那就叫变数。
师祖选择将铁契丹书留给你,一定也预料到了这点不同,所以,要想取到这颗火种,非变数不可。
除你之外,不会再有人能拿到。”
“更何况,据我们推测,肆虐蔓延的寒症,或许就与这天罚之物有关。”
林斐然眸光微动,抬目看去,清声问道:“密教总殿在何处?”
暗色中,女修的声音轻灵悦耳:“人界南瓶洲,金陵渡。”
林斐然一怔,举目看去。
……
密教总殿,怎么会在金陵渡?助她的人是谁?天罚之物又是什么?那个法印到底在哪里看过?
今晚接收的消息太多,林斐然脑子忍不住转个不停,试图从中抽丝剥茧,找出那么一点踪迹,只是线索太过繁杂,转得久了,她竟也感到一点疲累。
并非是身体疲惫,而是精神乏累,脑子转得多了,睡觉无用,只能做些重复又不动脑的事来放松。
“这个力道怎么样?”
她看着掌下人,开口询问。
如霰伏在床榻间,头埋入软枕,身上只着了一件宽松的玄色缎袍,是他少穿的颜色,雪发披散其上,尤为醒目。
在林斐然几乎不停歇的按捏下,衣上虽没有皱痕,但也有些拧在一处,露出小半皙白的后背。
他闻言只是拉长调子应了一声,显然是舒服极了才逸出的声音。
这样按摩的手法,是他教给林斐然的,主要是为他疏通经络,缓解痛楚,如今反倒成了她放松的法子。
“力道不错。”
林斐然跪坐在旁,从来暖热的掌心按在后腰处,以一种认真且不暧昧的手法上下揉捏。
常年练长武器的人,腰会比寻常人更为劲瘦有力,但也更加柔韧。
刚刚按下,手指便陷入皮肉中,但又很快传来一阵明显的阻力,似乎想要弹回,两相对抗间,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手感。
林斐然有些喜欢这种触感,但也十分小心。
如霰的后腰与侧部本就敏|感,如今似乎比之前更甚,动作时需要小心避开,若是不小心碰到——
就如同此刻,他会轻声咋舌,但不会移开,只是腰部肌肉会下意识挪动,如同银蛇蜿蜒一般,在她掌心拂过一点细微的起伏,但很快又会平缓下来。
“抱歉。”林斐然开口。
如霰随意应下一声,他也并不在意,毕竟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就算林斐然真把他的腰当做面团揉搓,他心中也升不起半分怒意,反而还会觉得她终于懂了些趣味。
“今晚同张思我聊这么久,都聊了什么?”
这只是随口一问,但林斐然没有立即回答,疏通过他的后背后,又拉过他的手臂按捏起来,一语不发,但却传来一点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如霰埋在软枕间,听声不禁轻笑,随后侧首在枕,露出半张面孔,目光向她移去,声音倒是清亮不少。
“怎么,答应过他不告诉别人?”
林斐然这才应声。
如霰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言必践诺,我不会强求,但若是要你去哪,必须提前告诉我。”
林斐然思虑片刻,觉得这倒是可以说,便道:“过几日,我或许要去金陵渡一趟。”
“金陵渡?你母亲好像就是金陵渡人。”如霰颔首,“正好,荀飞飞这几日还在那里照顾他义母,到时若无去处,可以去寻他。他的宅邸至少比客栈舒服。”
林斐然点头,按捏一会儿,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寻那个秘宝?”
如霰给了她一样的回答,笑道:“过几日。”
语罢,他按住她的手,翻过身,稍显凌乱的发丝下掩着一双翠眸,如同细雪覆微草,他的指尖在林斐然腕上摩挲,话语却并不旖旎。
“至少在为你除最后一次咒之后,我才会离开。”
林斐然眉头微蹙:“之前每次为我除咒,你都要休养许久,寻宝一行或许凶险,除咒之事,之后再说罢。”
如霰不置可否。
两人性情不同,但在某些方面却十分一致,比如在刚才这件事上,他们不会争论出结果,也很难各退一步。
“那便之后再说,快要子时,该睡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背上移,落到小臂,按了这么久,她倒是没有半点疲累紧绷,看起来反倒精神许多。
林斐然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她从张思我的打铁铺回房时,便发现如霰已经离去,正在他的居所打坐修行,想来是她的床榻实在太硬,这才搬了回来。
不过,她倒是鲜少看到如霰修行的样子。
林斐然没能站起离开,如霰抬手圈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点了点身侧,语气凉凉道。
“冬日寒冷,没有火炉在旁,如何安眠。”
或许是因为那等奇怪的病症,如霰的身子几乎不像一个修士,不论春秋冬夏,他都带着一种冷玉般的凉意。
这样的温度对于身旁之人来说,夏天还算消暑解热,冬日便有些难捱。
不过那是对旁人,林斐然并没有这样的烦恼,她向来气盛体热,不仅不觉寒冷,甚至还能给如霰带来些许暖意。
被拦下,林斐然反倒没有动作,而是抱膝坐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霰缓缓起身,双目含笑,刚刚倾身过去,便听她道。
“我一直有些纠结,有件事该不该跟你说。”
如霰停在半途,扬眉道:“自然是想说便说,有什么可纠结的,难道我还会同你生气不成?”
林斐然有些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开口,原本抱膝在旁,她又换成跪坐,沉吟许久,小心问道:“你知道张思我泡过一种特别的茶吗?”
如霰疑惑看去,觉得有些耳熟。
张思我这样的人族能够久居妖都,二人自然有些交情在,就说他身上那些可大可小的腿环与金饰,如今皆是由张思我造出。
这样特别的茶,他自然有些记忆。
片刻后,如霰想起什么,垂目看向林斐然,双唇轻阖后又微张,还是问了出来:“……你喝了?”
林斐然轻咳一声:“尝了几口。”
不是一口,是几口,后续提起密教之事时,张思我趁机递来,她不好推脱,便又尝了些,抛开那等怪异的来源,滋味确实不错。
听完她的解释,如霰后倚着床栏,盯了她许久。
林斐然立即起身,震声道:“我马上离开这里!”
“不必。”
如霰抬手挟住她的后领,将人按在原地后,径直起身,系拢缎袍,在如此寒凉如水的冬夜中,带着林斐然走到院中,递给了她几瓶带着淡香的清露。
“漱口,漱完再回房。”
林斐然只得老实依言照做。
如霰坐在一旁的石案上,托着下颌看她,忽然开口:“喝了好几口,你喜欢那种味道?”
林斐然蹲在地上,闻言抬眸,唇上沾着清露,点出些许亮色,双眸同样明亮。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可能没有尝过,喝起来酸甜有度,回味留香,还带着玉桂果的清甜,抛开世俗的偏见,其实还挺好喝的。”
如霰极轻地哼笑一声。
冬风凛冽,但吹入二人之间时,又莫名显得有些缠绵和温吞。
院中枝叶沙沙作响,地上残花打着卷旋入二人足下,掀起如霰的袍角,拂过林斐然头顶的碎发,夜色无声。
“我就尝个味道,下次……”
“下次再尝,记得问我要清露漱口。”
“……啊?”
“嗯?”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