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一刻钟是一段算不得短, 却也实在不长的时间。
翌日,林斐然在屋脊上,向如霰的居所眺望了一刻钟才离去, 又应丹青之邀来到他的房中,听他道出自己广散经卷的计划, 也听了一刻钟。
她忍不住问道:“太学府也愿意襄助?”
丹青颔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也以为只是普通行商之事, 但昨日听你提起这《大音希声》, 心知此事绝非一人能成,便向夫子回禀,请求援手。
林道友莫要多想, 我等绝无侵吞之意。
太学府像我这般的弟子并不算少, 我们下山不为入世,时常游走两界, 赚取银钱,也是为了能够将书肆、学堂开遍各州。
这也是太学府成立之初的宏愿, 要天下人学有所学, 读有所读。就算教不了什么深刻的大道理, 能做启蒙,也已然算是莫大的功德。
当初正是因为向往此愿,我才诚心拜入。”
他起身倒了杯茶,声音温和:“修行一事对凡人而言不算熟悉,此书广传之后,还需有人为百姓释道解惑,太学府学堂遍布,愿为此助力。”
林斐然思索几息,对此其实也认可。
凡是书籍, 若要广传,便离不开普适的教导,更何况是这样的阵法道,《大音希声》散出之后,若有太学府相帮,无论如何都是利大于弊,她没有理由拒绝。
“如此,便多谢诸位。”她起身行了一礼,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和善的面孔,不由道,“丹青师兄以妖族之身拜入大宗,想来并不容易。”
人妖两族罅隙不断,尽管大多宗门都宣扬有教无类,但真正能做到的并不算多,即便是太学府这样的大宗,妖族想要拜入,也少不得费上一番苦力。
丹青却笑着摆手:“确实不容易,但人人不同,与我的一个师弟相比,我那点磋磨倒算不得什么。”
林斐然下意识问道:“哪位师弟?”
提起这个,丹青也来了兴致,目露回忆,只是神情中缅怀更多。
“我这师弟叫做沈期,林道友或许没有听闻。
他天生脉弱,几乎与凡人无异,当初有人保荐他入门,他却非要独自修行至资质相当后,才肯三茶六礼拜入,称自己为太学府弟子。
这个中的苦,我倒是远比不上。
只可惜,我前不久回门,便听师长说他月余前下山云游,途中遭了灾祸,身死道消……”
林斐然眸光微动,原来这人是沈期,他的身份“见不得光”,不久前被召回洛阳城,想来便是用这样的理由脱身……
只是如此一来,他便再也回不去太学府。
如今人界局势变动,也不知他境况如何。
“师弟为道而死,想来也是不怨的。”
忆起这个英年早逝的师弟,丹青的目光黯淡下来,眼中也泛起一点水意,他抹了抹眼角,说了句见笑后便不再提起。
略略调整心绪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方阵盘,随后结印捻诀,便见十八道心誓法纹从中浮起,道道合拢相接,竟衔成一朵十八瓣的重莲,华光溢彩。
流芒映在林斐然的眼中,她抬眸看去,便见丹青将自己的心誓放入,认真道。
“这不只是我的心誓,也是夫子及数位师长的心誓——
艮乾圣者数百年无言躬耕,只为天下人!此等利世之举,太学府必当倾力相助,将此经书广散于众,各州的学堂也会一并释道,必不辜负圣人遗志!”
金红的法纹升起,旋作一枚山岳一般的印记,随后重重烙印在丹青心口,辉光流转。
林斐然怔然看着这几道光纹,片刻后不由莞尔,浅淡的笑意浮现眼中,亮起同样的微芒。
她将誊抄过的经卷交由丹青,另外递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道:“我曾得过编纂之人的指点,对书中阵法颇有感悟,一些关窍都记录在册,不若将其一道传出。”
“那便多谢林道友!”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为此多言。
人世浮沉,有激者勇退者,亦有逆流而上之人,进退皆是个人所选,一旦走出,便不必回望他人,只管埋首向前。
若能在途中遇上同道人,纵然不熟识,也当相视而笑,不问来往,执炬同行。
传书一事,她在行道,太学府也在行道,如此一番来往,便也不必再言谢。
“林道友,我早先便听飞飞说过,你食量不凡,今日详谈至此,还请留下来共进一餐,莫要推辞!”
丹青将林斐然留下,二人正事谈完,又提起《大音希声》的修行法门,交流了近日两界异闻,竟然畅聊至饭点。
店家端着菜肴而入,布好酒水美食,这才关门离去。
林斐然起身倒茶,中途看了丹青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听碧磬说过,丹青师兄的画技一绝?”
丹青取过竹筷,幞巾轻晃,他打趣道:“山外有山,不敢称一绝,但在太学府算得上一二,便是在妖界,也是独树一帜,道友不亏!”
这话虽是打趣,却也没掺半点水分,昨日碧磬便悄悄告诉过她,丹青的画在妖界十分难求,颇有美誉,曾经绘出的一幅秋杀图更是颇得如霰青眼。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今日才会问出。
丹青动作一顿,看向林斐然,笑道:“怎么忽然提起,是想要在下画上一幅?”
不待林斐然回答,他当即应下:“道友看得上在下的画,那便是荣幸,别说是一幅,就是十幅、百幅也不在话下!”
林斐然笑道:“师兄言重,我的确想请师兄作画,但还是照价来,而且也不用这么多,一幅便足够。”
丹青挽起衣袖,漱了漱瓷碗:“林道友想要什么画?山水花鸟,还是好景美人?”
“都不是。”林斐然却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她又道,“画一事,还请师兄等我一日,明日我会请碧磬将你带入行止宫。”
丹青吸了口气,随后忍不住点头道:“好!道友有此需求,即便行止宫有妖尊在,在下也敢硬闯!”
说完这话,他看向满桌佳肴,不免觉得房中有些闷,便一边开口,一边走到窗边,打算开窗换气。
“师长教诲,宴请之礼不可废,飞飞也说你每日都要练剑,十分辛苦,我便点了不少餐肉……”
他念叨至中途,忽然与窗外一双豆大的碧眼对上,于是话音一顿,疑惑打量起来。
太学府的弟子大多话痨,开口闭口都是教诲礼节,就像沈期一样,如果他们突然沉默,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林斐然坐在桌旁整理碗筷,听他忽然住嘴,忍不住抬头看去:“丹青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只雀鸟在窗边蹲着……”
林斐然了然:“现在正值一月,虽然不算太冷,但也有不少长尾雀到妖都觅食,取些白饭给它就好。”
丹青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这只碧眼银雀。
他原本就是羽族文鸟一支,对鸟雀并不陌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
“好奇特的品种。”
这只雀鸟同他四目相对,并不惧人,只仰着个头盯来,将他的容貌看了个仔细,几刻后,它才像普通银雀一般蹲下又站起,在窗台边踱起步来,假装觅食。
但走了没一会儿,它似乎才想起银雀只能跳着走,于是又蹦跶几下,透过丹青的身躯,向屋里看去,随后假装发出一声雀鸣。
“嗷!”
丹青:“……”
什么鬼动静?
林斐然听到这样不合时宜的声音,动作一顿,于是将书放下,走到窗边来,不期然与夯货大眼瞪小眼。
她立即探出头向外看去,街市上的人仍旧如往常一般来来往往,却没有最熟悉的那道身影。
“你怎么来了?”
可惜夯货不会说话,只在原地蹦哒。
丹青疑惑道:“难道这是你养的……鸟?”
“是。”林斐然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只点了点头,将夯货带入房中,“既然它也寻来了,便一道吃罢。”
夯货只爱吞金,对丹青放下的白饭吃得如鲠在喉,好半晌也啄不去半粒,那副硬吞的模样,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悲壮。
林斐然看着它,心思微转,便笑看向丹青,重新道:“丹青师兄,刚才那件事,不必等到明日了,今日未时,还请入宫一见。”
丹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头应下:“放心,道友相约,在下必定赶到!”
夯货吃一口,便抬首向两人盯去,不漏一丝一毫的神情,不漏任何一句话语,听到这话,它转头向林斐然看去,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然后豆目轻眨。
殊不知,在这双豆大的碧眼之后,是另一双微敛的翠眸。
如霰躺倚在窗边,正透过夯货的眼睛看向林斐然,修长的指敲打着木框,如同骤雨洒下一般,时重时轻。
……
广散功法一事终于有了苗头,林斐然心头半块石头卸下,接下来便得好好准备金陵渡一行。
只是——
林斐然走在回程途中,绕过街市行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站在指上的夯货。
“怎么一直盯着我?”她实在不解,点了点夯货的头,又摸出半块碎金递到嘴边,“平时不是喜欢化作狐狸么?你在窗外待了多久?怎么突然到这里来?”
夯货嗷了两声,垂头欢快衔过碎金,只是还没吃到口中,便突然仰起头,同先前一般看着她,整只鸟如同头身一般,双目静静盯着她,雀身却蹦跶着吞金。
林斐然以为它在胡闹,便看看周围人,悄悄压住它的身子,凑近低声道:“是不是如霰让你来的?是你叫一声,不是便叫两声。”
她离得很近,又顾及旁人注目,便只凑过半张脸。
夯货忽然静了下来,豆大的眼专注看她,身形也不再乱动,就在林斐然看向侧目而来的行人时,它缓缓上前,篷软的头蹭了蹭她的侧脸。
“别撒娇。”林斐然转回眼来,点了点它的头,掏出另一块碎金,不大熟练地引诱道,“快回答我,是不是他叫你来的?他生我气了么?”
夯货叫了两声,一条雀尾半甩,短翅展开拍了拍她的眉心,又盯了她几息后才低头衔过碎金吞吃入腹。
真的生气了。
林斐然这下终于可以笃定,她反倒松了口气,伸手将夯货放到颈上,轻声道:“那我的回礼就先不送他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夯货反应却不小,它蹲在林斐然肩头,啄了啄她的耳垂,但没有用力,便只弄出些痒意,林斐然自然没有在意。
她回程时先是快步离开,随后纵身跃起,几个起落间便到了如霰居所。
庭院中空无一人,但屋中窗扉半掩,飘出几缕疏梅香的青烟,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用这样浓的疏梅香。
林斐然踏上台阶,只犹疑了一瞬便抬手敲门,但也只是敲门,内里没有传来声音,她也没有径直推门而入。
坚持敲到一半,身后的梧桐树忽而传来沙沙声响,她疑惑地回身看去,只见横斜的枝影间露出半张面容。
如霰坐在枝头,垂目盯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搭垂的腿微微收回,被压下的枝头立即弹回,隐去他的面容,只散下数片卷边的梧桐叶。
林斐然仰头看去,原本已经打好腹稿,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仍旧忍不住站直,抬手拍去身上落叶,然后将窝在颈侧的碧眼银雀拿下。
“夯货跑到我这里了,给你送来。”
木叶间无声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笑,若不是林斐然耳力好,怕是都听不到这点笑声。
他开口道:“冷了,取块毯子来。”
林斐然四下看了看:“……我吗?”
沙沙一声,枝头再次被踩下,如霰极慢地打量她一眼,声音凉凉:“四下无人,当然是叫这里的游魂。
游魂,还不快取块毯子来,就是屋中案几上那块银绸布——”
林斐然想笑,又怕让如霰更恼怒,便抿住唇角,推门去取那块绸布。
这是如霰的另一处居所,屋中制品以褐色的沉香木为主,入内便能嗅到一点沉郁的淡香,照旧铺有绒毯,但并未散有珍宝,更多的是书卷字画。
内屋与外间以两幅宽长的绸布隔开,其上随手写有诗文,并不连贯,似乎是想到哪句,便将哪句写上。
字体苍劲有力,收尾含锋,却是极为散漫的草书。
壁上挂有水墨画做装点,画的却不是山水,而是一只只或蓝绿或红白的孔雀,尾羽俱长,还有不少一掌大小的雀鸟,亦是圆润可爱。
林斐然看得仔细,不小心踢到桌角,震出一把银剪,她将剪子拾起,又看向案上那件银绸。
它堆叠一处,绸面映着微光,上方却有朱砂写出的符文,她提起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一块布匹,而是一件缝制过的衫袍,十分轻薄。
这能御寒么?
林斐然纵身跃上树间,被她一震,梧桐叶更是落如雨下,如霰抬眼扫过,拂去衣袍上的叶片,缓缓看向她。
林斐然没有靠太近,她递过银绸,问道:“这件是不是有些单薄?”
如霰并未回答,他抬起手,却没有接过衫袍,而是握住她的手腕,随后指尖一转,缓缓抹去她掌根处的墨痕。
“你今日看起来兴致不错,喜欢看画?”林斐然眼神疑惑看去,他却已经收回手,碾去指尖墨痕,“我房中的如何?”
应当是看到她在房中打量的模样,林斐然点头:“画得很好。”
如霰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敛回目光,接过她手中的银绸布,又听林斐然道:“不过今日确实有些开心。”
如霰扬眉:“开心什么?”
林斐然说得直白:“你让夯货来寻我了。”
虽然夯货先前出声否认过,但就凭它与如霰的关系,如果没有他的同意,它不可能会独自外出。
不论主动或是被动,他总归是点了头,表明了他的意思。
林斐然向前半分:“我来同你道歉,之前不该断了心音……我不想和熟悉的人起争执,更何况是你,所以才断了心音。”
这根不算粗壮的枝干,有些难以承载两人的重量,她刚一动作,二人便上下轻晃起来,
如霰静静看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喜欢林斐然这样安静而专注的目光。
她是个不轻易分心的人,一旦看向什么,便能做到满眼都是。
他抬手抚向她的双眼,双唇微弯,随后将手中的银绸布搭在她头顶,遮住她的目光。
林斐然在一片暗色中,听到他轻声开口:“我没有生气,只是那时候语气不好,担心你被我吓到,心生不喜。”
“你就算是生气我也喜欢的。”她立即拉下这件衫袍,看了他片刻,随后举起右手,“击掌和解!”
如霰想要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她也才十九,正是做这事的年岁,便抬手与她合掌。
“下一次,你如果觉得我生气了,那便一刻钟后来寻我。”
“为什么?”
“我只等你一刻钟。”
林斐然还想说些什么,如霰却已经像往日一般扬眉,神色如初,扬起下颌点了点她臂间的衣物。
“试试。”
林斐然讶然道:“这件衫袍是给我的?”
“这是内衫。”如霰挑出侧腰处的两根系带,“女儿家的制式,难不成是给我的?”
他目光坦然,将银绸搭回:“你我争执的缘由,归根究底不过是我难以安心,有了这件法衣,待会儿再为你绘出法纹,我便可以安心去北原。”
林斐然低头翻看起这件银绸锦布,又想到那把银剪,心中忽然划过一个令人讶异的猜想。
这难道是如霰做的?
她双眼瞪圆看去,他却站起身,还没被人看清神情,便已经跃下枝头,徒留林斐然一人在其中凌乱摇晃。
“下来,进屋。”他仰头开口,推门而入。
虽然开口让她试试,但尺寸却是合身的,林斐然怔然看了片刻,这才将内衫收回,与他前后脚进了屋。
内间书案上,他将方才那把银剪放到一旁,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一个木匣,匣中放着一只翎羽毫毛制成的老笔,呈深碧色,旁侧伴着一盒金红的朱砂。
这便是要为她绘制法纹的意思。
如霰将东西搁置在书案上,抬眸对她道:“过来坐下。”
林斐然依言照做,“这是要绘在哪里?”
如霰取出毫笔,沾上朱砂,随后以一段长绸遮在眼前,他道:“绘在你的后背。”
林斐然动作一顿,当即转头看去,但如霰的双目已然被遮覆,无法探究,他只是执笔在后,等着她靠近。
林斐然问道:“那件法衣上的符文是你绘制的,品质已算上佳,为何还要再另外绘制一处?”
“不一样。”他微微一顿,又缓声道,“法衣被毁,符文便没了效用,但绘在身上不同。”
林斐然心有不解,将法纹融入己身一事她虽然有所耳闻,但那是将身体融作法纹的一部分,若只是简单绘制,效用与法衣并无区别。
但二人先前已经击掌,此时再喋喋不休追问,反倒不好。
此事追根究底是为了让他心安,他愿如何便如何罢,或许他知晓别的法门也说不定。
只是要绘在后背——
林斐然凑上前观察片刻,于是吐息拂过唇侧,他微微侧首,却无意识向她唇边靠近:“看不见。”
她不好意思地坐回,转身背对他,将衣袍褪到臂间:“这样好写吗?”
“看不见也不妨事,但时间会很长,且忍一忍。”
如霰抬手放到她肩头,微微压住,片刻后,林斐然便见屋中浮现起点点灵光,四处跳跃,她正讶然四望时,后背处忽然传来一点湿润的凉,像是水痕烙上脊背,迆出一阵冰凉的炙意。
好奇怪的感觉。
林斐然这才笃定,他绘的绝不是寻常的法纹,而且速度极慢,几乎一刻钟过去,才终于落下一横。
……看来时间确实会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三笔终于落定,林斐然竟已有些昏昏欲睡,如霰微微吐息,开口道:“觉得困的话,可以休息,我继续绘制法纹。”
林斐然有些诧异,算算也就半个多时辰,从第一笔落下时,她便感到一种难言的困倦,像是被浸泡在暖泉中,缓缓吞噬着她的精力。
她打了个呵欠,只道:“同你待在一处,实在太容易困了。”
“这是好事。”他继续动笔,“累了的话,可以伏下歇息。”
林斐然直接趴到桌上,临睡前还不忘问上一句:“你当真没有生我的气?”
“我不会生你的气。”
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就连今日他去见了那个画师,两人在屋中谈了半日,他也可以不生气。
她总归是更喜欢他的画。
在林斐然即将昏睡时,他动作微顿,轻声唤道:“——”
林斐然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便半睁双眼,模糊应了一声:“怎么了?”
他低声道:“我的回礼呢?不是说要给我?”
林斐然没说过,但她方才对夯货说过,他的礼物是已经备好的,只是暂时不给他。
如今二人再无嫌隙,便不可再等。
那三笔威力实在不容小觑,林斐然几乎觉得自己在梦海中沉浮,又听到有人耳边轻声细语,但语气却半点不让,近乎质问。
林斐然恍惚开口:“现在不行。”
那声音更是迫近:“为何不行?我们已经击掌了,我没有生你的气,还是你不愿给我?”
“再等一等。”
林斐然说的话有些含糊,但细细去听还是能够明白。
“等他开心的时候,这些都是他很喜欢的东西,我不想他在生气的时候收到。”
如霰眼睫微动,双唇微启,片刻后才出声:“为什么。”
林斐然已经闭目,如霰倾身而去,微微笼着她,一指点上她侧颈处的某个穴位,她顿时半睁双目,又有两分清醒。
“为什么。”他追问。
林斐然迟钝地停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因为……
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承载回忆的,他已经有很多见到就会忆起不愉快过往的珍宝玉石,我不想我送的也是这样。
我希望他每次看到我送的东西,都能想起那时候的快乐。
再等一等……”
林斐然再度睡了过去,如霰却静坐了许久,直到院中吹起风,将紧闭的窗扉推响,他才稍稍回神,喉舌间逸出一点叹息。
“现在,我就很高兴了。”
对林斐然,不论几个一刻钟都是值得的,所以他才愿意等。
“是我先前入迷障了,竟然为了除咒一事与你争执,明明有更令人安心的法子。”
他抚过林斐然背间的长痕,指尖血色半失。
“有了这个,除不除咒又有何妨。”
他原本以为寻到秘境或许还要一些时日,灵力暴动也可暂时压制,谁知病症更显,友人也于偶然间得了消息,他不得不动身前往。
“我会尽早回来的。”
他凝神落笔,缓慢的痕迹继续出现在林斐然后背。
但她此时若是能看到,便会发现,那支精美的毫笔其实并未落下半分,而且因为时间太久,笔尖沾上的金红朱砂早已经凝固,只闪着细碎的光。
……
天无悬日,日暮时分也只是暗下一片,爬出些许漠灰之色。
碧磬与旋真走在行止宫中,身后跟着的是初次入内的丹青,他看什么都新奇,尤其是外间难见的灵草,总要上前观摩一番,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二人受林斐然所托,按时将丹青带入,回首道:“如何?行止宫可不是常人能进的!”
丹青连连点头:“果真如传闻一般豪奢,那些茜草就这么置于路边吗?”
旋真转眼看去,点头:“那些都是尊主带回来的,他烦心或是无聊时便会外出寻宝,如此也能得几分趣味呐。”
他们带着丹青到林斐然院中,却发现空无一人,三人问了路过的参童子,才知晓林斐然在何处。
“她与妖尊在一处?”丹青双眼瞪大,“那我岂不是要见到他了?不需要拜帖或是通传吗?”
“是呐。”旋真顿了片刻,往常这样的事都有荀飞飞处理,如今他不在,只好由他们代办。
碧磬大手一挥:“林斐然要你到宫中,必然有她的用意,到时你在门前等着,我们将她叫出来就好。”
丹青颔首:“劳烦二位。”
碧磬与旋真停在门前,她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你且等着。”
旋真推开院门,与碧磬一道入内,二人整理了衣袍,这才抬步上前。
“尊主——”
二人声音忽然顿住。
回廊檐下,如霰坐倚廊柱,衣袍铺散,手中执着几枚金锭喂食夯货,它倒是玩得欢快,跃起衔金,落地却无声。
而在他膝头之上,正有一人埋首沉睡,姿势规矩,看起来像是睡了许久。
……如此长手长脚,就算看不清容貌,两人也几乎能一眼看出。
那是林斐然。
两人几乎同时抽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