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之上, 朔风凛冽,这是如霰来此的第四日。
北原辽阔,他花了两日从南部移至西南处, 途中路过人族戍边将士的驻守地,甚至见到了慕容秋荻, 但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再将此事告诉林斐然。
她总是很关注一些不甚重要的人。
在第三日, 他靠近了所谓的北原腹地,那里果真如她所言,弥漫着一层霜寒的薄雾, 虽然浅淡, 却连他都无法看穿,雾霭四周驻扎着不少密教修士。
他本来也不想靠近, 但念及林斐然对此很是关注,便绕到一处无人之地, 试图穿透浓雾, 却终究无果。
他同样将此事告诉了林斐然。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如此话多——哪怕是见到一朵极其规整的霜雪, 也要同她说上一番。
自从入了北原,这尾雪色的阴阳鱼便再没回过他的眼底,始终在他唇边与颊侧围绕,偶尔狂风刮过,冻得瑟瑟,它也只能钻到他散下的发中躲避。
如此吹了四日寒风,他们终于在今日午后抵达西南处的临渊附近。
这里同样广阔,裂开的渊谷或许有千里之远,几乎围着北原边际裂开, 阴阳鱼便与如霰一道在此搜寻了数个时辰,直到夜色来临,远方传来林斐然的声音,他才缓缓停下。
如霰走到一处稀疏的雪松林地,寻了几块看得过眼的山石坐下,随手燃起几颗火焰石,翻阅疯道人的游记,想要从中悟出具体位置,却又听到有人说想念林斐然。
他手一顿,向后倚上雪松,唇边已然扬起笑,实在忍不住打趣。
“好受欢迎啊,林斐然。”
“怎么这么多人想你?”
听到她口中逸出的一点顿音与促意,他笑出了声,却也没再开口打断,听声音,倒是像先前在飞花会见到的那个妖族少女。
他一边听着二人交谈,一边看书测算方位。
只是看到一半,便听到朔风中传来几声或急促或恐惧的声响,他侧目看了一眼,雪原上有黑影绰绰而来,他却并未动作,又收回了目光。
林斐然耳边是北原淡淡的风声与如霰极为清晰的呼吸声,清浅得快要融入风中。
她略略敛神,望向烟幕中的秋瞳,又打量着她身后的环境,出声问道:“你这是在哪里?看起来像是什么密室?”
秋瞳靠墙而坐,明灭的火光映在她的面上,闪烁不定,她手中还攥着太阿剑,看起来有些惊疑不定。
“我前几日回妖界了,现在族中的密室里,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林斐然不由自主坐正:“什么事?”
“还记得我上次同你说的吗?”
秋瞳像是顾忌什么,目光向旁侧看了一眼,并没有明说,但林斐然却知道她是在提重生一事,于是点头。
秋瞳又道;“之前告诉过你,我父王有古怪,我想从族中一位长辈入手探查,但他入了魇,如今已是神志不清。
我想让他保有片刻清明,后来便想到了一个法子——我还未告诉过你,卫常在曾入魇过。”
林斐然目光微动,眉头已是微微蹙起,她思索片刻,又问道:“也是你们游历的时候?”
秋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头,有些含糊道:“便是因为剑骨一事,他那时突然得知你因他而被剔去剑骨,入了迷障……”
林斐然沉默片刻,便立即察觉其中的不对。
卫常在分明是一直知道剑骨一事,何来的突然?
秋瞳继续道:“当时为了救他,张春和在一本古书上找到办法,我前不久回了一次人界,便是要取这本书,借此让我叔伯清醒,但,其中有一处古怪。”
林斐然抬眼看去,只见秋瞳摩挲着剑柄,目光有些发直。
“这本书分为两册,我在藏书阁找到上册,但真正记有破障之法的,却是在下册。
——独独这下册,藏在张春和书房。”
林斐然眼皮忽然一跳。
秋瞳见她神情如此,立即抛开太阿剑,凑到香炉前,于是烟幕中便只有她那双瞪圆的狐狸眼。
“你也觉得惊讶,对吧!这本来是一本寻常古书,藏书楼中全是这样的,可偏偏这本下册被他收起来,我心中很难不生疑,你一定和我想的一样!”
林斐然盘坐在床,指尖缓缓摩挲起来,视线微垂,却道:“这暂且只是一个推测,未能证实。你如今回了妖界,是拿到那本下册了?”
秋瞳犹疑点头。
林斐然已然坐不住,她起身在房中踱步,那尾黑鱼便跟在一旁,她轻叩桌面,忽而问道:“你怎么进得去他的书房?”
秋瞳远离些许,发愁的面容再度露出:“说来话长,我本想跟随清雨长老混入,再让剑灵去盗书,可到底有些自不量力,被他抓了现行。
我心中慌乱,便随意编了一个谎,说是族中长辈想要参悟这本古书,本想借此推脱离开,但他竟然给我了!”
林斐然停下脚步,心中竟然生出一股荒诞,这绝不是张春和的作风,但又因为反常得太过明显,反倒让她生出些不确定。
“他那时怎么和你说的?”
秋瞳立即掏出一张信笺纸,她指着上面道:“就这几句,我甚至怕自己记错,早早把它写了下来。”
【师祖有言,有教无类,这本曲谱确有参禅之意,可以借你,但半月后,务必归还道和宫。】
话语并无不对,林斐然也未能从中琢磨出什么特别之处,但其中的确透露出一种无须深思的荒谬。
秋瞳拍着这张纸,不无愤慨:“说这话前,他盯了我许久许久,那种眼神你应该懂,看得我冷汗直冒,这书拿到手已经好几日了,我也没敢翻看一眼。
但再不看,很快便要还回去,我拿不定主意,这才来问问你。”
林斐然一时也摸不准张春和的意思,于是只道:“容我想想。”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一点难以觉察的风雪声在房中回荡。
那厢,如霰仍旧倚靠松干,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林斐然二人说的话的确有些云里雾里,但他只是听着,既没有插嘴,也没有追问。
他心中反倒有些感慨,原来在他面前的林斐然,与在旁人面前的她,也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
这种差别难以言明,但却有些令人愉悦。
二人沉默之时,雪原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却越来越近,那三四道黑影快速奔来,甚至已经能在夜色中看到些许轮廓。
这时才看清,最前方那道身影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雪道上翻滚,后方是几道弓腰伏低的狼影,这是一场发生于夜间的猎捕。
微光中,那人狼狈上爬起,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神情慌乱,背着一个背篓,其中装着的药草洒落一地,她只随手薅过几根,拼命向唯一一处火源跑来。
如霰泰然坐在树下,收起手中书册,双目微睐看去,他们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那人口中的呼救声几乎要隔雪传来——
他微叹一声,林斐然轻缓的呼吸就在耳侧,他实在不想断开,但这些声响势必会打扰到她,衡量一刻,他还是站起了身。
雪月之下,一道上弦般的月辉划过,几乎没有半点杀意,就像一道普通的月光轻缓落下,但抬眼看去时,头颅已经被那辉光洞穿。
一匹半人高的雪狼妖兽倒下,如霰收回紫铜枪,对着那人竖起一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随后袍角半扬,长枪回转,追来的另外两匹也断了生路。
对如霰而言,这样的妖兽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收势之时,他还是微微一顿,余光中似乎看见什么,便蹲身看去。
只见这寻常雪狼妖兽的皮毛之中,挂着的并非全是长绒,还有数不清的冰碴,它们与毛发一般从皮肉中长出,眼中也蒙着冷雾。
寒症。
他立即断定。
这样古怪的病症,如霰很早就有所耳闻,毕竟他以医道扬名,妖界也有人患此病症,不少人曾来妖都向他求医问药。
他也诊过几次,却发现患者其实体内无一处衰败,却总是无故有寒气生出,甚实能凝成实质般的冰碴,时日一久,这冰碴便会渐渐发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可以笃定,这绝不是病症。
不是病,他也无法医治。
原先只以为会在人身上出现,没想到畜生也会染上。
他思量片刻,起身离开此处,打算回到树下,那女孩见他离去,立即提着背篓跟上,她不敢开口,便远远坐在那颗火焰石旁。
如霰似乎只是随手收拾一通,也不再看那本游记,而是等着林斐然开口。
他知道,她不会思索太久。
果不其然,传来的呼吸声略略波动,林斐然下一刻便开口,定声道:“不论他后面盘算要做什么,既然将书给出来了,那便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他还有什么后手,随时找我。”
不得不说,秋瞳几乎是松了口气,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林斐然承担什么,只是知道有人与自己站在一边,心中底气便足了许多。
秋瞳点头:“等我两日,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猜你一定也想知道。”
“好。”林斐然没有否认。
就在秋瞳即将断开香丸时,林斐然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去,问道:“秋瞳,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过你。”
“什么?”见她如此,秋瞳也不禁严阵以待。
“我想知道卫常在关于剑骨的始末,以及,‘她’的结局。”
林斐然说到“她”时,却是指向自己。
不只是因为如霰在听,还因为她与原书的“林斐然”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书中直到结尾,也没有提过“林斐然”的去处,她下山之后发生了什么,又去了哪。
林斐然以“她”代称,秋瞳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对于林斐然而言,这是她的另一个人生。
她坐回墙角,头搭在膝上,看着烟幕中的林斐然,将自己与卫常在游历途中遇上“她”的事缓缓道来。
“……最后,她便是葬身于三桥之下。
她千辛万苦寻到这样一处往生古道,本以为能修复自己残损的身体,但还未运转便……
直到死前,她都以为剑骨在卫常在身上,可并没有,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
剑骨早就不知去向了。”
林斐然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沉默之中,她忽然想到其中的异样。
“你是说,卫常在历经这件事后,便入了魇?”
秋瞳缓缓点头,只苦笑道:“我一直在想,说不定他在那一刻认清了自己的心,接受不了她身死一事,就此入魇。”
林斐然却摇了摇头,缓缓闭目,心中却生出一种油然的荒谬。
她以前记忆被封,所以与卫常在相处不觉有异,只觉得人虽然怪了些,但到底有几分可爱在,甚至对他那样的性情接受良好。
后来阴差阳错想起原书,又因为心绪起伏,实在难以分出心神注意到其他异样。
但此时,在听秋瞳说完过往之后,她几乎立刻便觉察出了秋瞳口中的“卫常在”与她认识的卫常在之间的不同。
秋瞳口中所说的,才是书中那个面冷心热、实则有一副好心肠的男主卫常在。
女主重生,男主身份不明,颠倒错位太多,林斐然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也算不得奇怪。
她吐出口气,思索许久,给出了另一个更为符合的可能。
“他心中定然有你,这个猜测便不存在,既然能到入魇的地步——
或许,他其实无意中见过剑骨,并且确实用了,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这才会在突然听到剑骨一事时道心崩溃。”
闻言,秋瞳忽然怔愣当场,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但若是按照这个说法,一切便都通了。
“他……”
秋瞳没再说下去,眼中光芒也暗淡许多,她绞着衣带,匆匆向林斐然扬起个勉强的笑,道别之后,便很快将丹丸浇灭。
她坐在墙角,眼神直直看向某处,但并未聚焦。
攥了许久的书册从她手中掉出,散落在地。
……
林斐然的心绪也并不平静。
原书的她下山后的经历虽有不同,却是一样的坎坷,原来她曾去寻过往生古道。
还有卫常在,他又是怎么回事?
她以前不愿细想,现在才惊觉书里的他和相识的他,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如果是这个不似人的卫常在做了甜宠文男主,她简直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在想什么?”忽然有人开口。
沉思中的林斐然也顺嘴一答:“在想卫常在。”
“……”如霰沉吟一声,“这样啊。”
林斐然立即对着阴阳鱼摇头:“不是那个想!只是方才秋瞳忽然提及,便想到了过往!”
如霰轻笑一声,但其中意味不明,林斐然也不敢再接话头,便转问道:“你找到秘境了吗?”
“罢了,你不在这里,打趣起来也没意思。”他指尖绕动,那尾阴阳鱼便追随着转圈,“还没有找到秘境,毕竟现在天色已晚,不是寻找的好时候。”
话这般说着,他的视线却缓缓落到那女孩的背篓中,她还在整理那些草药,他看到其中一处,忽然改口。
“不对,或许快找到了。”
他起身向前走去,半蹲下与这女孩对视,拾起其中一株草药,解开她的听觉:“这是哪里摘的?”
女孩一顿,怯怯看他,知道自己可以开口说话后,才启声道:“在我们村落附近的那片雪域。”
“带我去。”他站起身,“想要什么报酬?”
女孩却摇了摇头:“你刚才救了我,还容我在此过夜,已是大恩,不需要报酬。”
“一码归一码,我方才也不是为了救你,先想好报酬,寻到这种草药的来源后,我会兑现。”
他将草药放回,又坐回树下,这次便将阴阳鱼收回,只以心音相传。
“听到了吗?”他忽然问林斐然。
林斐然此时正心虚,几乎是全神贯注在听他那边的动静,听他用心音询问,便立即回答。
“听到了。”
如霰静了片刻,却也没再等到下文,不禁一叹:“等有的人吃醋,怕是要等到坐化天地的那日。”
林斐然一急,只道:“我怕你生气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想别的?”
如霰微微睁眼,看向寂静的雪原,再度感到一种以往不曾有过的轻愁,如同微风吹过荒原,空旷而孤寂。
他们已经数日未见了。
“补偿我。”他从善如流开口。
林斐然躺在床上,问道:“怎么补偿?”
“说——”
应当又是他先前说过的那种语言,林斐然尝试着学了发音,为了顺嘴,还说了好几遍。
如霰这才满意。
林斐然本就好学,什么都愿意懂一些,学了两句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霰逗着眼前的白鱼绕圈,回道:“意思是,我想你了。”
林斐然耳廓忽然红透,她望着帐顶,两人一时都未开口,但雪原之上已经不再寒寂。
……
翌日,林斐然精神奕奕起床,又趁晨间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茹娘在院中看了许久,神情仍旧有些不可置信,荀飞飞走到一旁,戴上银面,顺手将义母的张开的嘴按了回去。
“她一直这样,是不是和那人不同。”
茹娘感慨:“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孩子会这么勤奋,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荀飞飞轻笑一声,又转身去厨房中取过竹篮,开口问道:“阿娘,今日想吃什么?”
茹娘看了看天色:“这天气,今晚煮铜锅吃罢,午间就做点小炒和炖鱼。问问她想吃什么。”
荀飞飞跃上房顶,知道林斐然来此是有其他事要做,未必会留下来吃,但他还是问了一声。
若是旁人,林斐然或许会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与荀飞飞是吃惯了的:“都行,但午饭便不吃了。”
荀飞飞有些讶异,还是点了头,很快便离去。
隔壁院落的王婆也起得早,林斐然练剑时,她就在雕琢长木凳,但也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林斐然没有注意,她昨日与李长风约了时间,今日便要换身份潜入密教,她将剑收入芥子袋,同茹娘道别之后,纵身离去。
密林之后,晶白的道观屹立镜湖之上,静待探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