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难以形容此时的震撼。
一个又一个的人堆叠在这间密室之中, 重重叠叠,码成一座不算归整的肉山。
阴翳倾覆,肉山横陈。
他们或躺或倒, 双目怒睁,四肢扭折, 眼珠似乎失去控制一般,在眼眶中微微坠下, 便巧合般地全都木然望向门前。
饶是林斐然这样的胆量, 也在初初面对时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很快平复心绪,打量着四周。
除了眼前这一座肉山之外, 内里陈设几乎不似门外看到的那般普通。
四周立着白墙, 并未点灯,仅靠不时流转过的法阵微光照明, 低处放有几张矮柜,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而周遭墙上又以浓墨彩绘, 皆是她眼熟的阵纹, 其中又有朱砂断续划过——
此处肖似白露开辟出的无间地。
而那抹光便是法阵运行时所需的“气孔”, 内里微光有此映出,极其短促。
若不是她熟识《大音希声》,今日绝无可能寻到此处。
林斐然视线微凝,忽然从这墙绘中看出不对。
抛却浓墨笔画,仅看这朱砂笔势,若将断续处连接,分明就是白露为人皇所绘的聚灵阵法,只是眼前这处简易粗糙,更像是拙劣仿制赝品。
这里为何要聚灵?
正待思索时, 吱呀一声,一节断臂从肉山滚落,跌撞着落到林斐然身前,她立即后退半步。
可听到的不是白肉砸下的闷响,而是一阵更为轻灵的咚咚声。
像是木具落地一般。
林斐然立即蹲身将断臂拾起查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堆肉山并非真人。
看上去肌理分明,纤毫具有,甚至有着相同的温度,入手却不似血肉沉重。
但也不是傀儡灵偶。
偶人做得再精良,也雕琢不出这样逼真的肤感与通透。
她掂了掂,虽然轻巧,却有种空心般的质感,极其坚硬,但两端重,内里轻,比起偶人,倒更像是——
林斐然心中觉得熟悉,却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她轻轻放下断臂,单手结印,一道柔和的灵光出现在掌中,照亮这处颇为阴翳的密室。
她抬步上前,光亮缓缓爬满这座肉山,在四周白墙上映射出极为混乱的光影,让人顿感沉重。
离得近了,林斐然才能够看清这一具又一具身躯。
令人讶异的是,他们的面容竟然也栩栩如生,没有一张面孔重复,几乎与真人无异。
心中几乎生出了难言的疑惑,她继续绕着肉山查看,却突然撞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眼皮一跳。
常青。
道和宫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年纪比他们小上三岁,却是个格外认真的弟子。
以前不时来向林斐然、卫常在请教,故而她有些印象。
林斐然下意识伸手探上他的鼻息与脉络,心中确信是假人后,才放心不少。
这里怎么会有酷似常青的偶人?
林斐然心中一动,立即将灵光抛起,顺着肉山边缘开始翻找起来。
一具又一具坚硬而轻巧的肉身被她抱起放下。
于是显露出的面孔越来越多。
大多是她不认识的,但其中也有例外——
常青、细腰王、狼族少主、裴瑜,甚至还有青瑶。
每一张脸几乎都可以以假乱真。
林斐然眉头越蹙越紧,动作也越来越快,直至见到深处某一具,她动作忽然顿住,神情怔忡。
那是她的脸。
那是另一个林斐然。
就这么被随意堆叠在里面,手脚蜷缩,面无表情。
林斐然立即将她拉了出来,同样是一具轻灵而无神的假体。
但其中却又有细微的不同。
这个林斐然制作得不如其他人完整,看起来像是刚做好没一段时间。
她抱着这个假人,视线又不由自主转向此人身上熟悉的衣衫。
银袍朱纹,绸缎软面。
分明是夜游日时,如霰为她挑出的衣袍,就连绘出的阵纹都是同一个。
为什么是这一件?
林斐然的脑子飞速思考起来,几乎立即联想到夜游日时的行刺,赤牙等人的出手。
以及秋瞳曾向她哭诉过,她怀疑青平王被人替代。
这个疑问虽至今未能得到证实,但林斐然此时却有些惊疑不定。
难道替代是真的?
难道这些人都是已经或是将要被替代的人,他们先前的刺杀,原本就是为了将她取代?
可为什么夜游日之后,他们竟就此放弃?
这其中有什么变数?
或是有什么阻碍?
林斐然顿觉不可能再将自己与密教划离,立即开始盘算起他们对自己的数次杀招,以及没来由的停手。
第一次来得最为莫名其妙。
而后续停止得也十分突兀。
灵光闪烁,墙上的阴翳也开始跃动,原本就混乱的投影更是纠缠一处。
林斐然沉思的面色隐没其中,同样明灭不定。
秋瞳正在动手,青平王是否被替代一事或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但她却更倾向于青平王仍旧是青平王。
至于眼前这具“林斐然”,她同样也倾向于替代,同样的衣饰与妆容,这就是做来取代她的。
眼前这些假人绝非随意做出,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林斐然立即抬眼看去,生生将能看清的每一张生面孔记入脑海。
她一边翻找,一边熟背,甚至因为太过专心,而没能注意到阵外传来的响动,直至阵纹相连,一道更为明亮的灵光流转过时,她才骤然回神。
这里四下皆空,并无躲藏之处!
林斐然心下一定,当即捏灭灵光,将拉开的假人一并提起,自己补入被挖开的肉山空处,随后又将一具具身躯遮盖在上,只露出一隙向外窥去的窄缝。
她定下心神,屏息向外看去。
这些假人表面落有尘灰,必定许久无人翻动,若今日他们就是来此搬离假人的,也权当她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虽然这般想着,她还是不免在心中默默祈祷,甚至少见地紧张起来。
吱呀一声,同发出她偷溜进来一般的声响,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又从容回身闭门。
身影转了过来,在密室内微光的映照下,林斐然透过这一抹罅隙,看到了一张稍显眼熟的面具。
不似荀飞飞那般只遮掩唇鼻,眼前这人却是遮了整张面孔。
纯白一块,只在双眼处裂开两条弯起的裂缝,如同在笑,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便显出一些诡异。
直至这人走了两三步,林斐然才惊然想起自己曾在哪见过。
春城,飞花会,伏音几人潜入盗取灵脉之时,这人就在其中,甚至同她对过几招。
叫什么来着……
林斐然一时想不起来。
这人戴着面具,便看不到神色如何,只见他不急不缓向此处肉山走来,像是早有目标,并非随意来此查看。
林斐然屏息在此,双手不由自主攥紧,目光凝视,肌肉微微绷紧,但她仍旧在等待,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贸然出手。
那人抬起手,拉开了第一具假体,好在不是她身上堆叠的这些。
“在哪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是与他身姿不符的粗狂,“我记得以前就放在这里,这次特意回来取……”
一具又一具被剥离,离她也越来越近,林斐然甚至能感受到掀起的一丝气流吹过脖颈。
终于,他转向了林斐然这里,掀开了第一具身躯。
砰砰——
她在极力抑制自己的心跳。
第二具同样被掀开,一缕微光投入,映在她缓缓眨动的双眼上。
第三、第四……
直至第五具被拿起。
林斐然看见到熟悉的银色绸衣,那是她的假体。
但与此同时,她的一双眼也露了出来,气流吹过,带起一点薄汗渗出的凉意。
林斐然此时却定下心神,想着与他先前交手一事,盘算要如何才能一击毙命。
忽然间,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本以为他会像先前一般将那具假体抛开,但他没有。
他只是停了下来,应是在打量着她的假体,观摩了几刻,才开口道:“怎么给你加了这件衣裳?”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他顿了一颗,却好似醒悟一般,短促地啊了一声:“我都忘了那件事,若是那般,自然是要换上这件衣裳的。”
自言自语间,林斐然越发像一张绷紧的弓,但时至此刻,她仍旧保有一种让人惊叹的冷静。
她不想弄出大动静,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贸然出手。
这人久久没有离去,只是打量着她的假人,絮叨什么,但在某一刻,就连自言自语都停了下来。
他忽然抬手,林斐然身形微动,他的手却是放到了假人上,拂开假人的发丝,动作一顿。
那双面具细缝下,忽然转来一点墨色的黑。
他看了过来。
林斐然几乎后背一麻,却不是因为被他看了一眼,而是被那目光中的冷意贯透脊背,由此激发出的战意。
他的剑极其轻柔和缓,如同打太极一般,极擅借力打力,之前与他对剑,她落下两招,此次如要一击必杀,便得用更快更轻的剑势,一剑穿喉——
“咦?”
他忽然开口,眼中冷意如回潮一般撤去,换上另一种不知名的目光。
“这又是何时做的?”
他抬手将林斐然身上最后那具身躯掀开,完完整整地露出了她。
“这是谁做的,酷似真人,手艺这么好?”
他的语气中带上好奇,一手揽着她的假人,一手伸来,林斐然当即屏去脉动。
她如今面容已改,自然是不惧与他怀里的“林斐然”撞脸。
这里是密教主殿,他们又行动在即,更何况,她曾与此人交过手,并没有把握将其一击毙命,若非迫不得已……
她眼下只能装个假人。
此人的手已然触了上来,先是捏了捏她的脸,又翻了翻眼皮,屈指敲了敲她的眉心,口中说着惊奇,身子却缓缓凑近。
面具上的狭缝对上她一眨不眨的眼,甚至能够看到面具后微动的眸光。
他离林斐然几乎只有一指的距离,随后既不靠近,也不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
面具遮掩,他的神情不明,她却能感觉到,他正一直一直打量着她。
修士可以暂时压下心率,闭隐脉动,与木偶无异,却不能恒久隐藏,毕竟不是真死了。
林斐然这样的境界,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很好,但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五十个数。
她在心中倒数,四十时,这人终于起身离开,吐息一般喃喃道:“是谁的手笔,做得真好,手艺快赶上我了。”
他直起身,手中还抱着她的假人,撑起假人垂下的脑袋,开口道:“这个虽然也十分可喜,但做得不好,该销毁。看来这几日又得在炉房闭关了啊,是不是?”
最后这三个字显然是问他臂间的假人,他一边轻哼着小曲,跨过地上身躯,心情上佳地离开此处。
房门关闭的瞬间,林斐然倒数至十,但她仍不敢松懈,直至心跳强行恢复,她才缓缓吐出口气。
此处不可久留,她匆匆起身,又记下几张面孔后,探查到外间无人,这才翻身而出。
给傲雪布阵并非难事,但林斐然经先前一事后,心中更加小心谨慎,却又忍不住观察有没有其余异样,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翻了不少房间。
于是前后算下来,她几乎是弄到半夜才终于收手。
青雀还在镜湖附近等她,精神几乎绷紧了一夜,直至看到林斐然归来的身影时,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林斐然摇头,并没有把肉山一事说出,只是同她确认:“前辈,我有个问题,你先前说的九剑中的第七剑,可是脸覆面具,不明相貌?”
青雀大惊:“正是,你见到他了?!”
林斐然点头,却道:“只是翻上第七楼时远远见了一眼,没有碰面。”
青雀再次松气:“没有就好,他修为虽比不上傲雪高深,但招式奇诡,你若碰上,怕是还没等拿下他,就闹得满楼皆知了。”
林斐然琢磨道:“我听到他说,最近要待在炉房,这是什么意思?”
“当真?”青雀面色一喜,高兴得蹦了一下,“正是天助我也,炉房是他的地方,不在楼中,就在登云台附近,好像是负责烧毁什么,不过这都是上面的机密。
但只要他在炉房,便不会再出来。”
林斐然仍旧有些犹疑:“或许不是在这两日,而是在后两日呢?他要闭关,难道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青雀摆了摆手,开始摩拳擦掌,“我听伏音说过,他入炉房不是闭关,而是要焚毁什么,焚毁的火由他灵力支撑烧灼,停一次,后面便得重来,所以轻易不出。
我们盗宝在楼内,他在登云台后方,相隔不近,只要够隐秘,他不会察觉的。”
如此听来,林斐然却没有青雀这样的喜意,她应了一声,两人又商量阵法布设一事后,各自离去。
只是林斐然走到一半,脚步一顿,心中实在不安,当即倒转回去。
前后太过巧合,若那人是第七剑,难道自己的伪装当真能瞒过他的双眼?
方才到底是一场戏还是两场戏?
会不会他也是在假装,不然怎么会如此不经意地放出她想要的消息?
盗取火种事关重大,林斐然不可能任其出差错。
回程途中,她便已将金澜剑从芥子袋中取出。
如今唯有偷袭。
即便不能将他一击毙命,至少也要保证他今晚没法通风报信!
“前辈。”她取出玉符,唤着青雀。
那边很快接应,但声音极低,颇有些做贼心虚之感:“才分开不久,咱们联系不要太频繁,惹人生疑。
你想问什么?”
“劳烦前辈看看,那位第七剑可去了炉房?”
玉符那边静了片刻,少顷,青雀回道:“去了。你也不要太担心,这不过是意外之喜,即便他不去,我们按原计划行事就好。”
林斐然应了一声,两人断了通信,她的步履却未停。
据青雀所言,炉房不在主殿,而在后方的登云台附近。
她绕着密林前行,寒风簌簌,几乎以她最快的速度抵达登云台,没花太多功夫,她在滩涂附近远远便见到一座宅屋。
林斐然观察片刻后,纵身落下,在炉房四周布下极为隐蔽繁复的阵法,随后远远蹲在枝叶间,凝神看向唯一的那条路。
此时已月上中天,寂静的密林中摇着树影,林斐然如同一只夜鹰蹲守其间,纵使时间流逝,她也依旧耐心而专注地等待着。
终于在某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道路另一端。
他抱着怀中的假人,步伐并不算快,走两步就要为假人理理头发,夜风吹起他身上的云纹道袍,颇有些温雅与洒脱。
林斐然原本就看得认真,经此夜风一过,她竟从此人松弛而无觉的身姿中,恍惚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蓟常英。
她握剑的手一顿,再度凝神看去,那人终于缓缓走近,不再像先前一般,只能看到一个大概。
离得近了,便能看出个中差别。
眼前这人显然要更钝一些,少了一抹蓟常英的灵逸,多了一分厚重与沉稳,好似风一停,他们之间再没有半点相似。
眼见着他要踏入法阵,林斐然立即敛回思绪,不再多想。
即便这人再像,也不可能是他。
她握住金澜剑柄,手腕一抖,缠绕其上绸布便松散开来。
于是密林中当立亮起一点寒芒。
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凛冽的剑风裹挟着寒意,已然如一弯月色般落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