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如霰下厨, 就像他做其他事一般,他同样对此道信手拈来。
如霰做的同样是面。
在氤氲的雾气散开之时,他已经用丝绳缠好发尾, 因为穿的是文武袖,所以便没有用上襻膊, 而是让林斐然在左侧挽住文袖。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娴熟。
她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人界游历了多少年?”
如霰目不斜视, 只回道:“二十年。”
毫不意外地听到林斐然小声惊呼, 他觉得好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她道:“我小的时候就想做一个四处行走的游侠, 你比我先做到。”
如霰扬眉:“我可不是到处帮人的游侠。”
林斐然点头:“我知道。”
他是去做小医仙的。
林斐然对游历一直有兴趣, 便追问道:“那你以前寻药的途中,是不是像话本里那样, 经常遇见一些有趣的故事?”
如霰觉得好笑:“没有,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人。我不喜欢与人同行, 更不喜欢和不熟的人来往。”
一缕发丝垂到眼睫, 他刚眨了眨, 便有一只手伸来,将发丝重新别回他的耳后。
但这只手撤回后,凑上来的便是一双净澈的眸子。
她问:“你小时候也这样?我小时候就喜欢到处和人攀谈,父亲说我是含着人参出生的,能带着他溜一整天。”
如霰凝视她片刻,知晓她想问什么,侧手取过竹筷,唇角半弯,不知想到什么, 顿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我小时候也这样,看谁都不入眼,有孩童想与我来往,也受不住压力,独自去玩了。”
“那你呢?”林斐然扇开他颊侧的水雾,好奇道,“如果是孩童的话,无非是爬树下河,乱走乱跑,但一个人玩没有意思,更何况是在你们那里。”
如霰确实和她提过,便道:“我么,既没有爬树下河,也不会胡乱跑跳,一个人待着,怎么会没有意思?”
林斐然慢吞吞取过碗筷,递到他手边:“这些都不做,那你玩什么?”
如霰垂目,氤氲的雾气登时浮起,将他的面色遮掩半分,待林斐然挥开后,他的神情又如往常一般。
他道:“什么都不玩,我在房中看书。”
林斐然短促地应了一声,有些惊讶,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想到行止宫中那一座塔楼的书,他全都看过,便也收了讶色,只道:“岂不是和我以前一样?”
他动作微顿,听到这话时不知想到什么,于是眉目舒展,尾音微扬道:“看来你我注定气味相投。”
林斐然目光却有些变了,原本清正,此时竟有些软下,她小声道:“你也是因为没有人和你玩,才只能看书的吗?”
如霰看她,翠眸泅在水雾中,带着一种少见而隐秘的柔色。
他想说不是,因为他的情况与她截然不同,但细思下来,结果却都一样,他的确没有玩伴,也的确只能待在屋中看书,只是这两者间并没有关联。
“是啊。”他将面捞出,“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独独是你。”
面已做好,加上他调好的料汁,再备些点缀,色香味俱全。
两人没有回到院中,而是坐到了小房内的一处案几旁,这里有些狭窄,他们便不得不抵足并肩,靠得更近。
林斐然提着竹筷,很快想到其中的异处:“你为什么不出门?只是因为没有人与你玩?”
按照如霰的说法,即便是小时候的他,其在也并不会在意是否有人与他同游。
如霰没有动筷,他将碗移到林斐然身前,坐姿端雅,左肩却下意识抵着她,如同靠上一般,只是收了几分力,不至于将此时的她压倒。
“因为我的病。”他简单解释,“一个负有沉疴的病患,是没有办法上蹿下跳的。”
二人坐在一隅,光线晦暗,他定定看着林斐然,眸色便在其中透出一种郁郁的碧色,眼上那抹红却更加沉艳。
他启唇,终于真的提起过往。
“我住在一座塔楼阁顶,但那里没有梯子,只有入道的修士能够往来其中。
从小到大,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待在床榻上,捧着一本无趣的书,望向窗外。”
林斐然舔舔唇,转头看去,眸色澄静。
“窗外没有飞鸟,只有飘忽不定的云层,以及永不停歇的流水。
除了看书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没有来往的路,那必定是被迫待在其中,不知为何,她想到一个词,束之高阁。
以如霰的脾性,这对他或许不止是一种折辱。
林斐然又想起那个梦境,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于是她很快将面前的食物吃下,抿了抿唇,又在他疑惑的注视下松一口气。
如霰十分敏锐,立刻便看出了她的异样:“你有事瞒我?”
“……”林斐然张开的口又很快闭上,她顿了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
如霰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什么事?”
林斐然直直看去,手却下意识摩挲着竹筷:“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契的时候,阴阳鱼互相浸染,你梦到了我的过去?”
“记得……”如霰一瞬了然,却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问,“你果然也梦到了我的过去。梦见什么了?”
林斐然道:“梦到很多座倒悬的山,上面有流水瀑布,景致十分奇特,但是很快便有火焰烧起,覆盖一切,你就从烈火之中走出……”
如霰轻笑一声,神色却不似他们初识那般紧张,反而打趣道:“那里景色不差,怎么偏偏让你见到最不堪的一幕。”
林斐然摇头:“也没有不堪,你从火中走出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
如霰笑容更大:“那算是,我重生的一日。你做得很好,若是那时泄露出来,我说不定真的会动手灭口。”
林斐然心中已经有些猜测,但还是低声问了出来:“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如霰俯身过去,声音轻微,手却缓缓握上林斐然的右腕。
“偌大的地方,只剩我一人走出,很难猜么?当然是我将他们都杀了,便只有我一人活着走出。”
那时候,血水浸染林溪,满目绯色,只需要燃下一点火星,便能有燎原之色从水中燃起,顺着蔓延而下的鲜血扩散开,燃尽整片“仙境”。
林斐然怔然望去,目中倒映着他的面容,一时无言。
“那你先前说的母亲、伯伯、姨母……”
如霰弯眸,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意:“自然是一起葬身火海了。”
林斐然指尖微动,只是右手被他握住,无法脱出,便抬起左手,像他以前做的那般,将手放到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起来。
她没有说些安慰的话语,而是开口道:“等出去后,我带你去放烟花?”
如霰一怔,随后笑意渐深,甚至无法直腰一般,将头搭在她肩上,随后喟叹一声,道:“好。”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在她肩头,便有些沉闷。
“你给卫常在放过烟花吗?”
“没有!”她立即回答。
似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声音有些奇怪,他索性直起身,凉声道:“你可以给他抓蜻蜓,但烟花只能是我的。”
林斐然默了片刻:“为什么我可以给他抓蜻蜓?蜻蜓是你的,烟花也是你的,我想送的,自然都要送给你。”
如霰又不免想起卫常在先前的话,不由道:“如果当初你下山后遇见的不是我,还会有今日吗?”
“世事没有如果。”林斐然一顿,又答,“如果遇见的不是你,那便无人能为我除咒,或许我此时还在寻找救治之法的路上,然后又遇上你。”
“好像不论如何,我最后都会寻到你那里去。”
如霰扬眉,甚为满意:“那你是喜欢这张脸,还是喜欢其他?”
他没有问如果有容色更好的人出现,她会如何,因为他可以笃定,至少目前为止,没有比他更夺目的人。
“……”
“怎么不说话?”
林斐然仍旧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投去一种专注而含蓄的目光,清亮的眸子在这一隅尤为醒目,透入的光似乎都被映照出来。
像他屋中散落的珠玉,却又绝无仅有。
有时候,眼睛的确会说话。
她没有开口,却率先有喜爱从他胸口涌出,越来越多,几乎要积盈不下。
他微微张唇,俯身衔住她,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纵情沉沦其中。
……
二人从厨房中走出,已是午后,倒不是缠绵了多久,而是林斐然又吃了不少。
如霰累了许久,有些困顿,便径直卧眠树间休憩,只垂下几片金白的衣角,林斐然准备去房中将他的金针收回,随后便不再打算踏入。
走入之时,却见剑灵现身在内,正坐在桌边,用灵力翻看着案上的书页,还抬手轻戳那些歪扭的小草人。
见她回来,剑灵开口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你小时候用的罢?”
这间小屋实在太过明显,毫无遮掩之意,但凡是与林斐然相熟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窍。
林斐然有些赧然,只好点头:“是,都是幼时的玩物,都被他收到此处了。”
她转头向外看去,却不见卫常在踪影,剑灵道:“他在院中坐不久便离开,应当是独自寻个角落静心去了,若不然,他怕是要冲入房中,然后被你赶出。”
说到这里,剑灵话语中竟有些笑意:“过往种种,不可忘却,但即便没有他做的那些事,他也并不适合你,至少现在不适合。
你同如霰在一处,很好。”
林斐然抬眸道:“我母亲也会觉得很好吗?”
剑灵侧首看来:“会的,我与她在一起多年,喜好相同,她一定也会觉得如霰很好。对你好的人,我们都不会讨厌。”
林斐然莞尔,回身将针包取回,又听剑灵道:“眼下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又碰巧遇上你少时的玩物,不若同我坐下,聊一聊这些?
比如,为什么要将辨认经脉的草人,画成这样?”
她举起其中一个,呆愣的草人面容上,被白线勾出一口缺牙。
林斐然回首看看天色,此时众人都静了下来,她心中微动,便坐到剑灵身旁,身姿端正,抬手点了点这个小草人。
“因为那时候,我是同一批弟子中第一个掉虎牙的孩子,而且两边都掉了,这不吉利。
原本该有父母将它们扔到水缸下,但我是师兄扔的,其他弟子说了些话,我不大高兴,就扎了这个草人。”
见剑灵默然不语,林斐然立即道:“其实宗门里很多孩子都无父无母,我倒也没有多想,只是他们就说我一人,有些郁气罢了。”
她从中挑出另一个,对剑灵道:“这个,是我做的第一个草人,还是师兄教我的,他说我很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剑灵这才出声回答:“他说的很对。”
两人对着这一桌旧物嘀咕许久,大多是林斐然说,剑灵听。
她的过往其实不算很有趣,但偏偏这里藏着的旧物都载着好的回忆,林斐然的语调便轻松不少。
直至日头倾斜,桃林中染出一片霞色时,二人才堪堪停下。
随后,一道青烟自芥子袋中逸出,透着浅淡的香味,那是秋瞳传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