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过几息, 冰纹便已经从颈侧蔓延至肩头,甚至还隐隐有向下的趋势,但几刻之后还是停了下来, 只堪堪覆在她的后背及臂膀。
这样的凉意,倒像是有谁与她贴在一处。
片刻后, 冰纹又开始挪动,这时却是反向蔓延, 从她侧颈攀上脸颊, 探寻几番后,像是找到了最好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如霰的睡颜看起来更加安详了。
林斐然:“……”
她默不作声给自己升了体温, 甚至能感受到这些冰纹的软化与服帖。
她指尖微动, 正思索着要不要再搭一些时,师祖又漂移过来, 开口道。
“不要分心。我方才又想了一会儿,他之所以去北原寻找这株灵草, 是为了镇住暴乱的灵脉, 如今他的经络内满覆白霜, 但又已是神游之身……
所以神识灵力一时无处安放,便顺势从中而出,你暂时忍忍,等到他醒来就好。”
林斐然却想,倒也用不上忍这个字,她本就浑身酸痛,如今有了这凉玉般的抚触,身体其实好受很多。
但被前辈如此点破,她有些赧然:“我会继续炼化。”
行灵之时, 却又莫名感受到一点雨水般的灵力汇入体内,丝丝缕缕,没有断绝。
她再度睁眼低头,只见那些冰纹之上时不时流过一抹隐光,师祖同样见到,含笑道:“他无处安放的灵力,反倒跑你这里来了。”
师祖摸着下颌点评:“这种行为,倒像是羽族的育哺。”
“这是什么?”林斐然对妖族的认知实在不多。
师祖灵体坐上枝头,开口解释。
“妖族大多和睦团结,但羽族又有不同,他们忠贞、博爱,会尽全族之力,共同抚养后代,这是先祖血脉流传而来。
比如你的另一位灵鸦朋友,他之所以喜欢照顾人,其实也是天性使然。
每一个羽族孩子出世时,族人们都会一起用灵力为他滋养,以作祝福,但长大之后,他们只会滋养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就像是大鸟只为最顺眼的小鸟梳毛,这就叫做育哺。
如霰看起来并没有在族群内生活过,他没有这个习惯,但天性是改不了的,失去意识就会暴露……
他是不是有点太喜欢你了?”
林斐然听到这个解释倒还觉得新奇,难怪荀飞飞如此能忍他们。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又勉力压下,以致于在她没有意识到时,成了歪嘴龙王。
“师祖,别分心了,还请教我熔炼之后如何化用罢。”歪嘴龙王如此开口。
师祖:“……”
林斐然也会作出这样的神情,真是少见啊。
欣慰感慨之后,他也不再多说,在林斐然潜心熔炼之时,出声道:“有他育哺正好,一位神游境的尊者助你,你的速度一定会更快。
专注,尝试将宝珠里的东西熔炼添补到每一寸筋骨。”
林斐然依言照做。
“先内观己身,你的灵脉异于常人,本就更为深厚,所以要学着老农一般,将每一寸深壑都用熔炼出的灵力填满,合一。”
这的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师祖拿出的这个宝物品阶显然不低,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境界,纵然能够炼化,却也很难将其大量化用到自己身上。
就像一个凿出金矿的幼童,要想将它们带走,只能一点点搬运。
于是这期间就有了空闲,林斐然今日想到张春和太多次,卫常在又在不远处,她便忍不住开始探讨。
“师祖,到底什么是天人合一?”
师祖仰倒在枝头,看向天上圆月,轻若无物的身形甚至没能压倒一朵桃花。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不拘泥于一个名称,但我自己的天人合一么,粗浅一些解释,寓意为我即是天王老子,不服就干。”
林斐然没想到会得出这个答案,一时岔气,忍不住咳嗽起来,那些冰纹又转过来轻拍着她的后颈。
她忍耐着这点细密的痒意,不由得道:“这和我在道和宫学的差别也太大了!”
“差别当然大,因为这是我的道,不是你们的,我只是把我的感悟写在了书中,评判由人。”
师祖声音依旧宽厚温雅,闻言又带上一丝感慨与怀念。
“就像写诗一样,我当初作‘闺中花鸟,折翼复双飞’,其实只是那时被人暗讽我从未动心,空活一生,所以我一怒之下写了首闺怨诗证明自己。
但却被解读成我对两界不睦的唏嘘,对亲人逝去的长恨,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可就是有人从这首诗中悟道。
人有不同,所以解读不同,能有所得就好,不必把话说死。”
“当初每一个弟子都来问我,何为天人合一,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如何回答。
但有一个人没有得到答案。
他是我关门弟子捡到的孩子,刚上山不久,还是个小萝卜头,没有名姓,便随他师父姓张,道号春和……
他没有得到我的答案,我与他相见太过短暂,那时候,我支撑不了太久,已然要坐化天地。”
他想到现在的事,忍不住道:“如果当初能够有机会与他坐论,会不会有所不同?”
林斐然默然片刻,不予作评,但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等等……所以方才不服就干的解释,也是根据我的脾性来回答的吗?”
师祖笑而不语。
过一会儿,他又道:“你和我虽然性格相差许多,但内里本质很像,方才那番话,也不是特地对你说的,至少我少年时候,的确是这样理解的。
但以后会如何,还是看你自己。”
林斐然一边熔炼宝珠,一边直白开口:“虽然卫常在说他不知,但我心中推测,他必定和密教有所联系,道和宫……”
师祖坐起身,面上没有憾色:“天下道和,皆在一宫,这是我开山立派的初衷。
我是为了道和,不是为了一宫。
如今道满天下,宗门虽四散,但已然同和,我心愿已了,后辈如何,皆与我无关。
他们也在行自己的道。”
“张春和也是?”
“只有践道之人,才能走得这样深远,或许他的道有异,但那是他坚信的路。”
林斐然忍不住叹息,不可否认的是,师祖说的很对。
她不再想张春和,而是思索今日之事。
她心中已经隐隐怀疑,或许秋瞳的重生并非巧合,只是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巧合。
青平王与密教关系密切,难道张春和就全无来往?她并不相信。
她甚至开始思索,自己又为何会穿书?会不会也是秋瞳那样的“巧合”?
还有,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知晓母亲的死因。
但从目前的线索看来,母亲是被密教所害,而在这之前,她与密教甚至是对立面。
她在寻找一处天之涯,海之角,甚至从先前那个诡异的梦境推测,她其实已经找到这个地方。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以致于和密教缠斗多年,最终遇害?
一些疑问解开,另一些却又纠缠起来。
林斐然一边熔炼,一边细思着其中的异样。
……
与此同时,秋瞳匆匆忙忙灭了香丸,躺在榻上,想要休憩,却怎么都睡不着。
青平王重生之事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心中不可置信的同时,却又陷入更深的疑惑。
父亲还是父亲,没有被夺舍,他会在最初的时候选择对三叔动手,意味着他心中也是有忌惮和仇恨的,但为什么,他对他们这些子女,会变得如此冷漠?
向来恩爱的母亲,却频频落泪,厉声说他不是青平王,恩宠中长大的哥哥姐姐们,如今也是一脸疲惫,旧伤无数。
他既是重生,又为何要这样对他们?
秋瞳翻来覆去睡不着,转到一半时,猛然坐起,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我一定要去当面问个清楚,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太阿剑灵同样被重生之事震撼得久久无言,直到秋瞳拉开房门,她才立马翻身而去,抬手拦下她。
“等等!你如果现在去问,揭穿了他的秘密,他恼羞成怒杀了你怎么办!”
纵然他现在灵力被散,但境界仍旧在秋瞳之上,再加上活了数百年之久,要对付她这样一个小修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秋瞳咬唇道:“他是我父亲!”
剑灵不语,只是以一种同情而心疼的眼神看着她,秋瞳心中也明白,对于父王会不会对自己动手这件事,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正因如此,她才红了眼眶,低头擦起泪水。
许久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不时抽噎道:“我还是要去问个明白。”
剑灵长长叹了口气:“带上太阿剑罢,危急时刻,至少能保你一命。”
哪怕是剑碎。
秋瞳点了头,回身拿起太阿剑,两人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向关押青平王的偏殿走去。
行至中途,旁侧忽然掠来一人,秋瞳心下骇然,当即拔剑以对!
她凝神看去,却发现这人虽近在眼前,确有其人,但却更像是一抹虚影,无论是身形还是脸貌,全都看不分明。
“你是谁?”
这人没有回答,见她出剑,便随手折下一根枝条,挡下劈来的两三剑。
太阿剑灵见势不妙,当即纵身而起,于是一道明光从太阿剑中飞出,化为游凤之形,如同迅影一般盘旋于半空,嘹亮的鸣啼霎时响彻青丘。
那人抬头看去,周身气势一凛,手中枝条顿时加快袭去,秋瞳左支右绌,很快便败下阵来,被他擒在手中。
但与此同时,一道迅猛的青光从后方袭来,这人当即翻身避开,秋瞳连带着转身看去,却发现袭来的是一把熟悉的长锏!
不远处,青瑶闻声而来,接下被打回的长锏,厉声喝道:“大胆贼人,围住他!”
狐族长老与族人一同袭去,可这人身法了得,在众多修士中竟然自如脱身,甚至已经跃上半空,即将擒人离去,却又被旁侧袭出的一道人影击落至殿顶。
秋瞳低头看去,与发丝凌乱的青平王对上视线,顿时瞳孔微缩。
他静静看来,先是望向秋瞳,这才打量着那抹黑影。
但这人并不恋战,甚至清楚青平王如今的伤势,故而没有多言,而是当机立断,震退数人,从青瑶处突围而出,将她打伤,随后——
挟着秋瞳消失于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