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大殿中, 青烟袅娜,灯火煜煜,殿顶处开有一方八卦盘, 在张春和缓缓走近时,卦盘旋开, 阴阳相离,露出一寸天光。
雪明的日色投下, 映入那双苍老而不显浑浊的眼中, 他静静看去,神色平和,如同庙宇中的塑像, 看不出半点戾气与恶意。
唯有万物恒同的淡漠。
他并不是在质问秋瞳, 语气也并不尖锐,就像他不会去质问一只兔子、一只蚂蚁。
他追寻天人合一, 修的也是此道——至少从前是如此。
他早已习惯万物同一,不会轻贱任何一种生物, 亦不会看重任何一个人。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女, 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 在秋瞳即将惊呼之时,一块松厚的蒲团横移而去,垫在她的膝下,身上交缠的长索也散开。
在她诧异看来时,他只是缓声解释。
“让人席地而坐,并非道和宫待客之道,但在众多历经两界大战的先辈面前,礼遇一个妖族,我也做不到。
你姑且算半个弟子, 便如此跪坐。”
秋瞳看着眼前这人,欲言又止,她小幅度揉着酸软的手腕,眼睛却四处看去,悄悄捻起剑诀,却始终没有得到太阿剑回应。
“不必试了,在抓你来的途中,我便封了你的灵剑。”
他一顿,眼中浮现一点浅淡的笑意,却并不亲和。
“很惊讶吗?虽是太阿剑,但在你手中,它连十分之一的威势都未能发出,封它并不算难。”
秋瞳更是惊讶:“那个黑衣人是你?”
她记得自己被黑衣人掳走那日,只在最后关头见到青平王出手阻拦,但他耗损太大,没能将此獠完全拦下,他们就这样离开了青丘。
远离途中,秋瞳曾有过挣扎,但却被那黑衣人反手拍晕,再醒来时,便到了这座殿中,见到了张春和。
她以为那个黑衣人是他派去的人,没想到竟然就是他自己,他竟然会亲自动手?
秋瞳有些匪夷所思。
“自然是我。”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件事太过重要,让谁去都不放心,只有我亲眼见到,才能确认他真的不在你身旁。”
秋瞳此时完全回过神,心中虽然还有前世留下的恐惧,但如今的她已然不是前世的她。
她目光闪烁,双手紧攥裙摆,稳下声线:“你想通过这个,确认什么呢?”
张春和偏头看她一眼,忽然又不作声,只是以这样侧目的视线打量、忖度着她。
对秋瞳而言,这种视线极其压迫,如有实质一般沉沉坠在头顶,似乎能将她心中所有的秘密全都榨出,令她无处遁形。
她也的确有一个秘密,那就是重生一事。
先前同林斐然交谈时,她并没有详细提起。
张春和将师祖曲谱交给她之前,曾看了她许久,目光变换,探究、思索、忖度、了然——
这一切都明晃晃写在他眼中,他没有隐藏,就这么展露在秋瞳眼中。
然后将曲谱交给了她。
秋瞳不知道他想通什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但又忍不住宽慰自己,一般人又怎么会猜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这么想着,在他投来的视线之中,秋瞳的心跳却越来越快,额角甚至渗出薄汗。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时她与卫常在情愫暴露,他也是这般凝视着他们,但不同的是,那时的他眼中带着愤怒与惋惜。
张春和看着她,神色平静。
“我要确认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至于你,你问我要曲谱那日,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妖族,怎么会要这样偏门又晦涩的功法,还特意只拿走下部。
重来一世,秋瞳,你仍旧没有什么长进。”
咚然一声,似乎有什么无形中袭向她的脑袋,震得她有些眩晕,心跳如麻,掌心中都泛起薄汗。
秋瞳眼睫一颤,攥紧衣摆的手几乎发白,但她只是微微垂头,面上维持着先前的镇静。
“功法是家中长辈所要,其余的,弟子倒听不太懂。”
张春和轻笑一声,细白的拂尘绕过她身侧:“听不懂便算了,重生也好,复活也罢,我本就不在意你的事。
只是原先你还有些用处,现在么——
如今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已经用不上了,且在这里等上一段时日,之后,我或许会放你回去。”
这段话云里雾里,仍处于震惊中的秋瞳无暇细思,等他说完,心中更是涌出一阵不安,正是既惊又忧之时,身后殿门忽然被敲响,她吓得惊呼一声,回头看去。
殿外敲门声微顿,随后又规律响起,直到张春和应声,那笃笃声才停下。
“师尊,密教传报,要我们寻出一个人。”
秋瞳的目光惊疑不定,沉厚的殿门并未完全合拢,甚至露出半指缝隙,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投进,甚至还有一角衣袍并着微风吹入。
这声音她认得。
蓟常英。
不论是前世还是现世,秋瞳与这位大师兄的交集都不算多,但印象却很是深刻。
前世她与卫常在携手,道和宫门人大多都不同意,甚至三番两次阻拦,而蓟常英却是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他甚至还帮过二人逃跑。
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在无尽海旁,蓟常英赠了他们不少丹药,然后说。
“世间有情人总是多分离、多遗憾,但我更愿见终成眷属,不必担忧师尊,我会多劝劝他的,时日一长,他也会想明白。你们去罢,路上多加小心。”
蓟常英在道和宫并不是寂寂无名,相反,几乎人人都喜欢他,他和卫常在的关系也十分不错,但偏偏她和他却算不上熟悉。
那次海边相送,是秋瞳与他说得最久的一次。
如今人就在门外,她却被拘禁于此,她本想呼救,但终究不愿牵连到他,令他为难,还是沉默下来。
一旁的张春和抬头看去,问道:“寻谁?”
那道投入的影子微动,声音风:“他们要寻的,是秋瞳。”
秋瞳眼中的怀念突变,化作不解。
她与密教从无往来,甚至因为父亲的事对他们存有不喜之心,两者毫无关系,又为何会来寻她?
难道,是因为青平王在其中牵线?
一旁的张春和默然几息,他的指尖不停敲击在拂尘的玉杆上,面色变幻几番后,竟然没有率先推迟隐瞒,而是给秋瞳施了个法印,这才缓缓走出门外。
殿门合拢,连最后一丝缝隙都无。
门外,张春和道:“他们派人来了这里?那便随我去见罢。”
她听到二人离去的脚步声,心中敲着边鼓,他们看起来似乎与密教十分熟悉,难道道和宫也与其有往来?
秋瞳收回心思,打量四周,她被法印定在此处,脱身不能,更没办法和外界联系,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太阿剑。
她望着眼前这些玉牌,忍不住快声嘀咕:“众位前辈,弟子虽然是妖族,但也是正经拜入师门的,既是道和宫弟子,诸位便保佑一番,让我唤醒太阿剑!”
“剑来剑来剑来剑来……”
……
日出之时,曦光明明。
如霰倚在长榻上,沐浴在这不算温热的日色里,抬眸盯着房梁处,头没有动,眼珠却随着那道身影四处转动。
这座符文搭建的房屋中,横梁并非寻常的长木,而是一笔笔勾画的字符。
林斐然就抬手勾在这些字符上,来回挪动。
“快半个时辰了,热意散了多少?”他托着下颌,开口问道。
她面上的绯色变浅不少:“还是很热,但比最开始好很多了。”
昨夜二人同衾而眠,林斐然向来睡得好,二人互道一声晚安后,她不出片刻便呼吸绵长起来,如霰向来难以入睡,便只是拥着她,听着她的呼吸,阖目养神。
体内寒意不断逸出,带着一种绵密的刺感,灵脉隐痛不息,这些本该习以为常的疼痛,在她源源不断散出的热意中减缓消融。
他一直没能睡着,但却有种晒在日色下的妥帖与惫懒。
渐渐的,这种暖热开始升温,如霰原本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少年体热,他抬手探了探温度后,将她背上的薄被掀开一角,且作散热。
就在晨曦将出,他也终于有些昏昏欲睡时,林斐然突然变得烫手。
就像温热的炉膛中加入了火油,霎时间烧灼起来,整个膛内都被烧出一种炙热的橘红。
林斐然便是这个颜色。
这个温度对他来说十分合适,但对她来说显然异样,如霰当即拉过她的手腕,探了片刻,忍不住回想起她先前说的炼化。
到底要炼化什么东西,林斐然之前并没有细说,在他醒来之后,那件宝物也早已被炼化吸收,他没能看到原物。
按照脉象来看,定然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
他没有犹豫,直接叫醒了林斐然,细问之下才得知是瀚海鹿丹,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瀚海鹿丹极阳极阴,炼化之后还要重新调和,不然就会烧灼成这样子,虽然对身子无害,但终归不好受。
所以他让林斐然在房中活动,将火气泄去,免得去外面遇上那人。
如霰看了半晌,出声打趣:“我都要怀疑你昨晚面色变红,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炼化了瀚海鹿丹,气血上涌所致。”
林斐然小声道:“鹿丹见效应当没那么快。”
如霰笑而不语,默然片刻后,又轻敲着桌面,开口问道:“瀚海鹿丹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谁给你的?”
他其实想问是男是女,能将这样的宝物赠给她,二人必定关系匪浅,但他到底年长许多,若是以那样的口吻问出,难免有些稚气,他不想在林斐然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一位前辈。”林斐然勾在横梁上,晃荡中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一位已经数百岁的前辈,虽是男子,但我十分敬重他。”
既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又回答了他的话外之意,她不可能对一个敬重的长辈生出半点旖旎,如霰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目露满意。
“如此,我也不多问了。”
林斐然每日练习的剑法与功法,除却基本功外,几乎是三日一换,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做得更好,除了她本就勤勉之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他同样看破不说破。
她能有这样的机缘在身,他只有高兴,不会多舌去扰乱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日问出,也不过是断个男女罢了。
林斐然散火到一半,忽然开口问道:“如霰,你有没有听过天之涯海之角?”
如霰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过。”
她吊着符文上下移动,声音却仍旧平稳:“听茹娘说,我母亲以前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地方,我先前又梦到了一片海岸,岸边立着我母亲的塑像,我想那里或许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要想弄清楚她的死因,我一定得去这个地方。”
“梦中还有一片像眼睛似的浮云,很像密教的图腾,这个地方一定与密教有关系。
但如今我已经不能混入其中,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这里?”
“帮你找天涯海角?”
如霰换了个姿势,伏身在长榻上,一只眼透过散下的雪发看向她,眉头微挑,下一刻林斐然便像只小猴般晃荡而来,稳稳落到他身旁,十分有眼力地凑去按上他的腰,一寸一寸揉过。
“我初出茅庐,能力有限,你看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这样闻所未闻的地方?”
林斐然按摩的手艺极好,力道、痛点都拿捏得十分准确,像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如霰第一次发现时,便有种捡到宝的错觉。
腰上传来时轻时重的揉按,他闭目享受,喉间偶尔逸出一声吐息,他又转头看向后方,垂到地毯上的指尖轻快弹动。
见她不断抬眼看向自己,目带期盼,他忍不住弯眸带笑。
“办法自然是有。
其一,去寻一位天行者,让他以言咒之法寻找,但言咒以‘名’先行,天涯海角这样的称谓并不准确,大抵只是一个代称,不一定能寻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微微侧身,腰上纤长的线条便随之一动,在林斐然掌下起伏,细腻莹润的触感贴过她的掌心,又缓缓回平。
他抬手指了指肩,她又俯身上前,按上了肩颈处,等着他的下文。
“其二,我有一个神棍友人,最会卜算,你的真实身份、以及我先前寻找的那处秘境,都是他算出的,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林斐然面露喜色,不知如何感激,连声道谢后,甚至把他伸出的长臂都按了一通。
如霰含笑不语,任她动手,他轻敲着指尖,又道。
“今日我们便出去,但外面必定有不少人在寻你,我那位友人,最懂狡兔三窟,去他那里也能暂避一时,等我完全恢复,为你做后盾,你便不必再顾忌密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斐然道:“我已经登高境了,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如霰看她:“那你最想保护谁,说话之前先掂量一下。”
这个时候真真假假反而不重要,情人间的贴心趣话罢了,是他想听的就好。
哪知林斐然忽然站起身,佯装思索,随后将他拦腰抬起,上下一掂,又放回榻上,笑眯眯道:“掂量了一下,还是如霰罢。”
她大多时候是内敛安静的,很少露出这样纯粹而灿烂的笑容,如霰也看得有些怔神。
她又道:“你对我这么好,第一个保护的肯定是你!”
“只是因为我对你好?”他扬眉。
眼下只有两人,林斐然自然流露出心声,坦然道:“当然还因为喜欢。以前是很喜欢,现在是特别特别喜欢。”
如霰眉目舒展,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两人还在房中商讨着如何会见那位友人,庭院中,卫常在久久立在屋前,清冷的眉眼盯着这处,像是要把这里盯出一个洞。
金澜剑灵站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拍拍他的肩,出声感慨。
“男人嘛,心胸放开一些才会讨人喜欢。慢慢好几日没进食,不如趁此时机给她做一碗热汤面,说不定能夺来她的心。
凡人俗话说得好,要想拴住她的心,就先拴住她的胃。
看在昨夜相谈的份上,悄悄告诉你,如霰厨艺不好。”
卫常在:“……”
他一边盯着浅淡的小屋轮廓,一边提出襻膊,系上两侧的宽袖,抿唇走向小厨房。
金澜剑灵见状朗声大笑,随后抱臂靠着桃树,掌中浮现起一个短短圆圆的小草人,正是林斐然幼时的杰作。
她低头看着,面上布帘拂动,没有神情,但动作却很是温柔。
什么如霰、卫常在,她倒不是很在意哪一个,全凭林斐然喜欢,但是早起之后不能饿着。
小孩子一定要吃早饭的。
她抬头看去,符文搭建的房屋渐渐散去,门前出现林斐然的身影。
她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与剑灵四目相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随后扬起一个笑,启唇道:“早!”
剑灵收下小草人,点了点头,声音轻扬:“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