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持剑在前, 但出乎三人意料的是,那迅猛的第三剑落下后,第四剑却迟迟未至。
无间地再度由暗转明, 烈日高悬,除了那半片被烧毁的桃林之外, 一切又仿佛回到最初的模样。
在这短暂的平静中,卫常在没有立即开阵, 他望向天际那轮明日, 乌黑的瞳仁微缩,开口道。
“他们一时半刻毁不去这里,你在这里更安全, 眼下情况不明, 需得观察一下,摸准情况之前不能妄动。”
外面必定群狼环伺, 这一处无间地固然重要,但与林斐然的安全相比, 便也算不得什么。
说话间, 他已然将那段白绸缠系于腕上, 但因其过长,便余了一段从袖中垂出,如冰花吐蕊一般,于身侧飘扬。
卫常在的动作又轻又缓,林斐然正望着天际,无暇顾及,如霰却看得真切。
他站在林斐然身后,眸光静静看去,既轻又重地落到那段白绸上, 垂在身侧的长指微微抽动。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在他意识到自己想断开那截白绸之前,手便已经快过脑子,率先有了动作。
卫常在自然注意到了这道目光,他同样回望过去,两道冷然的视线交锋,却又在林斐然转回头时不约而同撤开。
林斐然看向卫常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身后之人道:“他说的没错,在出去之前,至少要摸清情况。”
林斐然有些诧异于如霰的出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以后他怎么突然支持卫常在,但此时不是深究的时机,她只道:“我们可以……”
话未说完,卫常在已然取过一面铜镜,那是他房中众多铜镜中的一个。
他结印捻诀,镜上便浮现一道水波:“这是我构建的无间地,透过这面铜镜便能看到周遭情况。”
听到这话,林斐然心思微转,便也收声不语,同如霰一道上前观看。
只见这铜镜之中,先是浮现一道矗立于漠漠黄沙中的身影,坚韧高挑,看起来有些熟悉,但水波微荡之后,镜中便有风雪飘散。
原来这处无间地仍旧在北原,只是不在先前降有冰柱的腹地,看地缘倒像是北原边境。
如他们所想,北原边境几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道道沉默的身影静立雪中,倒像是原本就生在此地的松柏,密密麻麻,几乎能组成一片林子。
在他们正前方,一道流云似的漩涡缓缓转动,那正是无间地的入口,虽然暂时未能破开,但也可守株待兔。
林斐然却并不在意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她随意扫过后,目光便集中在入口附近。
站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密教中人,除了一干教众之外,竟然还围有几个穿着奇特的修士,一眼看去便知道境界不俗。
但她很快将他们认出,这必定张思我等人说的密教九剑。
今日才得见真容,她看得十分专注。
一位戴着斗笠、手持大剑的男修站在最前方,毫无疑问,方必那三剑必定是他斩出。
稍后一些的,便是傲雪、伏音等人,除了密教圣女以及那位被她关在炉房的人没有出现,其他九剑几乎都到了场。
看到最后,林斐然目光忽然一顿。
他们之中,多了一人。
九剑原本有九人,赤牙为她所杀,另一人被张思我一队人马斩灭,剩余便只有七人,圣女两人未至,便该五人到场,可眼下却有六位。
林斐然的目光落到几人最边缘处,那是一个黑衣修士,同样覆着白面,辨不清男女,身后交叉背有三把长剑,正抱臂而立,而他身侧的密教教徒正躬身以待。
又有一人坐到了九剑的位置。
林斐然目光微沉,这几人或露真容,或以白面遮覆,短短几息,她再度将几人的细节印入脑海。
“好大的手笔。”如霰出声感叹。
卫常在静静看过,又抬眸看了林斐然一眼:“其实早在这之前,乾道便有不少小宗门在寻你,人界通缉的奖赏也十分有诱惑。”
林斐然没有开口,像是在思索什么,如霰望着镜中景象,凉声道:“不能硬拼,不如专攻一处,开出一条路,我就这里就不错。”
他指向其中一处,又低头看向林斐然:“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记得清楚,她有两次想开口,却都被他们打断。
两个人一同看去,林斐然却道:“我想说,其实我有办法安然逃脱。”
如霰扬眉看去:“什么办法?”
林斐然举起剑,在两个人眼前晃了晃,刃上的火焰在这摇摆中熄灭,卫常在目露疑惑,如霰却在思忖片刻后了然,他弯唇道:“这个法子极好,现在就走?”
卫常在见二人如此默契,睫羽微动,却没有多问。
林斐然却顿了一刻,随后摇头,她转头看向卫常在,开口道:“这一招固然很好,但有一点,我们离开的速度极快,到时,你来不及收回阵法,这方无间地也会被遗弃此处。”
像这样的小世界都是依附构建在某一件灵物上,不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的,这件灵物也算是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桥梁。
白露的灵物是牡丹,卫常在的灵物便是那一盏银灯。
她道:“所以,要么抛下这盏银灯,从无间地直接离开,要么你开阵,将银灯收回,然后我们再逃。”
卫常在抿唇道:“事急从权,不必在意此地,我以后可以再造一个,就用你的法子。”
林斐然依旧摇头:“无论如何,这次是你救了我,但我不想相欠,事由我而起,将这处无间地全须全尾还给你,再带你安全离去,便算是回报。
所以,收下无间地,直接开阵,剩下的交给我。”
“……”卫常在没有回答。
林斐然以为他是心中存疑,仍有顾虑,便道:“我既然能答应,便一定有把握,信我,开阵。”
她总是想得这样周到,甚至令人安心,好像不论什么事都能交给她,无论怎样的境地,她都有办法解决。
他当然相信她能做到。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理由,他不想她为了两不相欠出手。
就在这迟疑之际,周遭传来轰隆一声,不知外界用了什么办法,整个无间地忽然开始摇晃起来,溪水猛然倒灌而起,漂浮的云如同飘絮一般沉落,露出斑驳的天幕。
“快!”林斐然横剑而起。
眼下再没有时间犹豫,卫常在也不再停顿,立即结印开阵。
霎时间,那轮烈日中央旋起一道涡流,周遭景物仿佛都被扭曲成一条细线,汇涌向阳而去,他们也一同被吸纳到云层之上。
一声哗然过后,天翻地覆,烈日骤然坍缩成一个精致的银灯,落入卫常在的手中。
三人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此等待的都是闻讯而来的佼佼者,反应十分迅速,同一时间便飞出手中兵戈!
但林斐然早有准备,在他们飞出手中兵戈的同时,她上前一步,手中长剑一转,一道强劲霸蛮的气流便旋涌而出,于万径之中搅弄风雪,一时间漠漠雪色中竟然飞起黄沙,荡起薄雾,四周灵气有片刻凝滞。
但就是这一刻的喘息之机,林斐然一手揽住如霰,一手拉住卫常在的后领,掌中法诀涌动,一道红光闪过,她低声道:“走!”
这样大范围的扬风弄雪只持续了一息,一息后,又有清风席卷而至,将这飞沙白雪压下,向中间拱卫而去。
有人惊呼:“这、这是不是师祖失传已久的那个邪门功法,尽装天下?!”
这个问题已经得不到回答,三人已经凭空消失于这片雪原。
……
安静的屋宇之中,忽然出现三道裹挟着风雪的身影,簌簌雪粒落下,滚入整洁的木地板中。
这里没有围困的人海,没有寒风,只有散着淡淡墨香的静谧。这是林斐然的房间。
而在三人头顶之上,正徐徐旋着一柄红伞,安静无声。
卫常在怔怔看去,神色仍有不解,林斐然松开手,提起无鞘的金澜剑:“我不是说了么,我没带金澜伞,所以——”
金澜伞所在之处,剑主必归。
当初原本是怕携伞入城,太过招摇,所以才放在妖都,没想到后续竟有此大用,果然是她母亲铸出的宝物!
林斐然收剑在后,但她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指了指他手中的银灯道:“先前说了,出了无间地后,便各自分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
“……”卫常在看她,两丸乌眸透亮,他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后,抬起手,露出腕上白绸,“这个才是你给我的回报。”
随后,他对着林斐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如雨雪初霁,花枝破冰,他的余光扫过如霰腕上的桂花带,又微微一顿,敛目系紧自己腕上的白绸,收好银灯,这才深深看了林斐然一眼,道过一句告辞后,转身御剑离开。
他想,他会把桃林重新种好。
人离去后,林斐然很快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如霰,猝不及防撞见他眼中的暗色。
若是以前,如霰定然不愿她见到自己这样的神容,但此时他没有收回,反而倾身而去,叫她看得更清楚。
“好看吗。”他凉声道。
林斐然忙不迭点头:“好看,别有一番风味。”
“什么风味?”
“像夜晚墙上的月影和花影。”
如霰看了她许久,翠眸上压着雪睫,长眉横平,状似不悦,但潋滟的眸子已然浮起微光,他这才直起身,虽然不说,但显然满意这个回答。
对林斐然,他向来是好哄的。
他看向外间,微扬下颌:“现在走吗?”
虽然回到妖都,他们却不打算久待,密教的追捕并没有停止,他们不想将平静的妖都拖入其中。
况且按照二人昨晚的计划,他们得先去看荀飞飞,再去找如霰那位能算出天之涯海之角的友人。
林斐然望向窗外明日,点了点头,回身在桌案旁快速写了几页信纸,将其折好后,便化作信鸟向碧磬几人飞去。
二人走出房门之际,林斐然把伞收回,又利落将金澜剑入鞘,略略一旋,伞面如荷盖一般展开,遮覆到如霰头顶。
他抬眸看去,又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林斐然笑道:“不是想遮阳么?”
绯红的伞面透过日光,在他眼睑上映出一抹淡淡的霞色,如霰垂眸看她,片刻后才伸手接过,斜倚在肩头,他没有回话,却略略扬唇,手中红伞忽而一倾,遮住二人面容与半身。
“下次这样,我会更开心。”
令人遐想的暧昧水声和喘|息散入风中后,金澜伞被扬起,如霰餍足走向院中,林斐然静立原地,耳尖微红,两只手像是碰过什么,既不好意思握紧,又不好展开,只能微微抬起,扬着手追了上去。
二人正要御剑离开之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窸窣急切的响动。
如霰正搭着她的右肩,踏上长剑,闻声抬眸看去,只见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墙头,见到他们时,翠色眼眸中竟浮出几点隐光,露出一个他这辈子也不会作出的表情。
如霰:“……”
它根本没有眼泪,到底是哪里来的光。
林斐然先他一步动身,上前道:“夯货,你怎么来了?”
夯货早在听到动静时就飞速赶来,苦于不会开口,便顶着如霰那张面孔可怜兮兮看她,然后跃下墙头,原地转了一圈,指了指他们二人。
林斐然看得目不转睛,如果不是夯货,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如霰作出这个表情。
她顿了顿,问道:“你想和我们一起走?但是——”
原先要它留在这里,是因为林斐然与如霰都是秘密出行,不可让人察觉,但如今两人行踪已经暴露,留它一只兽在此也无甚必要,但是,她说了不算。
林斐然回头看向如霰,那人还站在悬起的浮剑上方,微微抬手,金澜剑便听命一般行来。
他斜撑着伞,看向这一人一兽,夯货原本就依赖林斐然,又怕他不允,便双手搭在她掌中,头抵在她肩头,蜷缩一般斜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看他。
“……”如霰差点气笑了,他凉声道,“不准做这种表情,先换回来。”
夯货踌躇片刻,从林斐然身后探出脑袋,如霰俯身抬手,掌心落在夯货头上,一道旋流过后,它化回碧眼白鸟,展翅钻入林斐然发中。
林斐然轻咳一声,旋身上剑:“要不还是带着罢?”
他扬眉:“都躲到你头发里了,我还能硬扯出来不成?”
林斐然莞尔,不再提起,转而道:“那就出发了!”
剑光如流星一般飞越向前,夯货也展翅而出,在二人周围盘旋欢鸣。
“你很喜欢这样?”如霰看她。
“喜欢,我以前就想仗剑天涯,现在虽然是亡命逃难,但也有几分相似的意境。”
如霰站得累了,顺势坐下,手撑着剑身:“喜欢的话,等你母亲的事了之后,便去游历世间罢。”
林斐然一顿,回头看他:“那你呢?在妖都等我吗?”
他抬眸看去,迎着日光,双目微睐,眉眼含笑,没有直接回答:“你想我在妖都等你么?”
林斐然抿唇,然后蹲身看他:“如果你想待在妖都的话,就在妖都等我。”
如霰没有开口,依旧含笑看去,目色却越发柔和。
林斐然长叹一声,抱膝蹲在他面前,挠了挠头,清目微蹙,露出少年人独有的苦恼与纠结。
“好罢,我想你和我一起,可你什么都见过、听过、玩过,重新游历一次,岂不是很无聊?”
终于听到真正的答案,如霰这才开口:“和你一起,我怎么会无聊。况且世事多变,我也不是什么都见过。”
林斐然看他,微风吹过,碎发在她眼睫上扰动:“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起?”
他目光一顿,抬手别起她的碎发,随后落到她的后颈,安抚一般缓缓摩挲。
林斐然尚且短暂的小半生,的确不尽如人意,充斥着太多离别、太多抛弃,他知道,自己现在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喜欢的人。
他还意味着陪伴、拥有、不离弃。
如果他离开,对她而言又是怎样的打击?
他的余光扫过腕上略略发灰的经脉,弯眸道:“当然,我说过的,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