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如霰声音如常, 面色亦不见半点虚弱,除了身上冷香更甚之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异样。

从他的神情也能够看出, 谷雨并没有将生死劫的事告诉他。

林斐然微微后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一旁的谷雨还在为妙善上药, 闻声转过头来,咋舌道:“少女心事总是诗, 问来问去, 会讨人嫌的。”

如霰没有生气,他半坐桌沿,搭着腿, 双手后撑, 转头看了谷雨一眼,眉梢微扬, 索性点破道:“抢话?看来和你有关。”

谷雨一顿,心中暗啐自己嘴快, 便悄悄吸了口气, 起身背对着他, 专心上药,假装没有听见。

如霰心中有疑,却也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见林斐然不言,他抬手落到她肩头,掸去几滴凝结的水珠,旋即倾身而去,腿松松压在她膝头。

“窗边的花,是你送的。”

看似疑问, 实则笃定。

林斐然这才点了头:“出去游逛时遇见的,遇水则明,我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

如霰弯眸,这才起身坐到她身旁:“我喜欢。”

哗啦一声,谷雨捏碎了手中的空药罐,在妙善莫名其妙的眼神下,他咬牙切齿笑道。

“无事无事,药都上好了。我只是有些惊讶,世上竟然真有人能收到心上人送的花!”

“心上人?”妙善拉紧臂上缠伤的布带,转头看了林斐然二人一眼,清冷的容色微变,恍然大悟道,“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原来二位已结善缘。”

林斐然还未开口,便听到一声碎响,但环视一圈并无碎物,只有谷雨苦涩又坚强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把牙咬碎了。

林斐然轻咳一声,点头应下后,开口道:“城中布置十分精细,看来神女宗在雨落城待得很好。”

谷雨闻言立即看去,目露感激,妙善双手合十,对谷雨颔首道:“族人出不了北原腹地,困于风雪多年,幸得道友相助,愿意收留我等在此,待天罚之物事了,大鲲一族必定相报。”

谷雨拢袖在前,欲言又止片刻,叹息道:“就当我在攒功德罢。”

这到底是二人间的事,旁手不便插手,林斐然无奈看了谷雨一眼,转而问道:“妙善姑娘,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要问询。

如今人界寒症肆虐,同样的雪云也飘往妖界,据北原百姓所言,寒症与天罚之物有关,可是真的?”

妙善颔首:“据先辈记载,天罚之物出现数十年后,北原便开始有百姓患上寒症。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瘟疫,但不会传染,患者也无规律可循,后来神女宗也出动救治,却始终不见好转,久而久之,便有传言,说这是诅咒。

按理,寒症的确是在这冰柱出现后才逐渐蔓延开,可二者之间到底有何联系,我们也不知。

先前去往春城朝圣,也是想问出寒症的解法,可圣人们并没有告诉我,他们只说,等。

但等什么,我也不知。”

林斐然揣摩着这个等字的意味,还是开口道:“其实有一个古怪之处,我一直未能想通。”

几人侧目看去。

林斐然道:“从入春城、参加飞花会开始,再到现在,我陆陆续续见过不少寒症患者,奇异的是,他们几乎都是凡人。

至于修士,妖界只有零星几位,人界甚至没有听闻。

如果凡人与修士都会感染,为何相差会如此之大,可这二者间的区别,不过是一方有灵脉,能修行,另一方不能。

甚至在那张略有疗效的药方中,也有一味精纯灵气。

我一直在想,寒症与灵脉、修行之间,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妙善心中也有些拨云见月。

“灵脉、修行……”

神女宗被困在此处太久,唯一能行走的便只有她,可她也不常出山,所见不多,对外界变化并没有林斐然这么敏锐。

“林姑娘,这个推测我会告诉母亲,看看中能不能从先辈记载中找出什么端倪。”

林斐然颔首:“劳烦。”

在此间隙,如霰在一旁出声问道:“妙善姑娘从外界归来,可否告知外间情况如何?他们还在寻林斐然吗?”

妙善神情略显凝重,正色道:“先前倒是寻得十分紧迫,密教中人在北原搜寻良久,但我今日外出时,却发现密教教众大多都撤走,只剩为了悬赏而留在此处的其他修士。”

林斐然心中不定,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妙善抿唇:“只听族人说,他们往东而去,至于目的何处,我们便不得而知。”

谷雨已然调整好心态,他摆摆手,音色如常:“问问便知,且等。”

他掌中一旋,顷刻出现十数只水鸟,默念几句后,便蒸腾一般消失眼前:“先前为人算卦,认识不少天南海北的奇人,密教到底去往何处,一问便知。”

他拢袖笑着,期待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梭巡,妙善看向桌案,没有察觉到他的意图,如霰却像是在思索什么,无暇搭理,一时竟无人称赞。

好在此时有一道天籁入耳。

“前辈交友甚广,多谢相助。”林斐然甚至还向他点头。

多好的后辈!

谷雨瞟了如霰一眼,点破道:“哪里哪里,只认识几个人罢了,当初如霰让我探你身份的时候,我不是也一无所获吗?”

如霰闻言却并不慌乱,而是含笑看向谷雨,抬手点了点耳朵,示意他仔细听。

下一刻,便听林斐然道:“前辈有所不知,彼时我借明月公主的身份入妖界,他将我认出,知晓我并非明月,却不知具体身份,自然要查探一番。

只是我以前甚少与人接触,前辈查不到也不足为奇,这并不代表能力不及。”

好好好,不仅没怪如霰,甚至还细心而委婉地安慰了自己。

谷雨认命地闭上双目,好友的失败固然让人可惜,但他的成功却更是让人咬牙心碎。

他抬起手,幽幽道:“也到饭点了,边吃边谈罢,有些伤人的话就不要说了。”

四人齐聚,一人受伤归来,一人昏迷初醒,自然需要弥补身体,很快便有水仆端上灵药炖煮的餐食,几人边吃边谈。

如霰照旧是最早停手的,他托着下颌在一旁等待,随后便是妙善,吃过后她便开始无声诵祷。

桌上唯有谷雨还在叽叽喳喳,正同林斐然谈起如霰的往事,说得绘声绘色。

“……他简直是个独行客,游历人界许久,去哪都是一个人,只要他点头,多的是人愿意相陪,但他始终不喜欢。如今见你出现,我心中其实还是很欣慰。”

如霰掀眸:“那你别咬牙。”

“牙根痒痒不行吗!”

忿忿之时,空中水雾飘散,回还成原先的水鸟,遁入谷雨掌中。

他凝神看了片刻,皱眉疑惑道:“他们都说,密教往东而去,在往生之路附近徘徊,而且——”

他顿了又顿,面上绘着的符文都扭在一处,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消息。

“他们还说,道和宫有弟子结契,准备在那里同请天地见证……这还是我认识的道和宫吗?一群修天人合一道的,竟然要结契成亲了?!”

如霰闻言,目光轻然看向林斐然,却见她动作一顿,似是思索什么,随后抬头问道:“前辈,他们可说了结契之人的名姓?”

谷雨摇头:“不大具体,只说一人姓卫,一人唤作秋什么。”

林斐然容色微敛,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十分想不通一般,手又在不自觉摩挲着,神色并不高兴。

如霰没有停顿,而是微微倾身,直白问道:“在想什么?”

林斐然下意识回答:“在想秋瞳。”

他略略挑眉,有些意外,但心中放晴,也不再开口追问。

……

“卫师兄,你回来了?”

另一厢,卫常在终于御剑回到三清山,山门前洒扫的弟子见他,先是惊讶,又忍不住打量起来,眼神不同以往,像是可惜,又像好奇。

卫常在点头,见他神色不对,便停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小弟子踌躇几刻,最后还是捏着笤帚,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问道:“师兄,听闻你要成亲了?”

卫常在目光微动,两丸沉水银似的乌眸直直看去:“和谁?”

“你不知道?”小弟子挠头,欲言又止,“门内都传遍了,先前有几位长老无故出山,听他们门下弟子闲聊,说是为你和秋瞳筹备婚事去了。”

卫常在并没有讶色,只是眼眸微垂,在小弟子的质疑的目光中略略颔首:“多谢告知。”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淡蓝的身影行于白雪中,向右而去。

卫常在没有直接从山门走回,而是选择避开人群,从小松林穿行,身法奇特,如同烟雪一般急速掠过,但林中窃窃私语仍旧入耳。

“不是说天人合一需得无情吗,怎么卫师兄就不必顾及?先和林斐然定下婚约,我还以为他是无奈之下才答应的,怎么解了之后又和另一人定契?他不修此道了?”

“有什么可惊讶的?当初不就是因为他和秋瞳有了苗头,婚契才解除的么。不过,首座如此看重小师兄,竟然会应允第二次?”

“说不准人家情比金坚,首座还能硬拆散不成?小师兄走了,其他长老亲传弟子也能继位,道和宫没了他难道还不转了?”

“哪位亲传弟子的天资能与他一比?别忘了以前的乾道大比,前十人之中,就三位是咱们道和宫弟子,若不是卫常在一直保着魁首位……

他在,道和宫就还算道门之首,他走了,以后且等着挨打。”

“如此心性,天资再高又如何?贪恋情爱、心性不净不洁,怎么配做以后的道和宫首座?”

……

声声句句入耳,同霜风一起刮过,卫常在却并不理会,他只是听过、看过、路过。

他之所有走这里,便是为了抄近路,想趁师尊尚未发现他回山之前,找到秋瞳的藏身之处。

从妖界回来的路途并不算近,此时已近黑夜,灰紫色的暮云逐渐侵蚀天幕,半明半晦之时,山中白雪在暗色中闪着剔透的光,随后被他踏过,未留一痕。

张春和了解他,正如他也了解张春和一般,思索半晌后,他几乎就锁定了最有可能的几处地方。

在翻过某一道长廊时,他脚步忽然一顿,侧目看去,呼啸的雪风从身侧刮过,蓝袍猎猎作响,透过扬起的发丝间隙,他看到一行人向某处偏殿走去。

为首之人除了张春和之外,还有一位身着软紫长裙的女修,正是那位密教圣女,后方则跟着数位穿着云纹袍的修士。

他忽然想起林斐然的问话。

原来,他们果真是有交集的。

一行人走到偏殿前,女修、张春和以及以为披着兜帽的少年一同入内,其余人便在门前看守,俨然是在商议什么。

若是以往,卫常在并不在意他们如何来往,但如今他对张春和已然生出些许不解,他们商议的事未必与自己无关,更何况,林斐然似乎对此很是好奇。

但眼下分身乏术,如今师尊有事缠身,正是寻人的好时机。

二者相冲,他顿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竟打开芥子袋,取出了许久未用的昆吾剑。

这样一柄众多剑修梦寐以求的灵剑,却被他束之高阁,如今再度取出,刃上的锋锐与清光仍旧可见。

但灵剑没有半点反应。

卫常在一顿,用指尖敲了敲剑身,等了片刻,又敲了敲,如此反复数次,昆吾剑灵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跳出。

“我没有名字吗!”

双目无瞳的男童怒气冲冲,叉腰指着他的鼻子。

卫常在看向指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他目露疑惑,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打量片刻后问道,“这个表情,是在生气?”

昆吾剑灵暴跳:“你才知道吗!我已经生气很久了!”

“为什么?”他看起来是真的不解。

昆吾剑灵这口郁气吸了又吸:“你说呢?我这样一柄绝世灵剑,在千万人中选了你,结果呢,你用过昆吾剑几次?召唤过几次?

竟敢把本剑灵抛到芥子袋里,和那堆破烂飘在一处,何等屈辱!”

这本是气话,卫常在却认真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些不是破烂,都是我的旧物。”

“那你怎么不把昆吾负在背上,把潋滟塞到你的旧物里!”

卫常在面不改色:“舍不得。”

答得坦然而直白,昆吾剑灵噎了一下,同为剑,它其实能看中卫常在的惜剑之心,但偏偏昆吾也是他的剑。

他哼了一声:“突然叫我出来,肯定是有事求我,你以为本剑灵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给我道歉!”

“对不住。”卫常在同样说得面不改色。

昆吾剑灵存于世间多年,但眼光颇高,至今也就跟过五位剑主,卫常在是第六个,却是他觉得最棘手、最摸不透的一位。

但剑灵一旦择主,就不会再反悔,卫常在性情如此,它认了。

顿了又顿,还是道:“你要我做什么?”

卫常在站起身,指向那处为人看守的偏殿。

“我想要你去那里,探听他们到底在商议什么。”

剑灵乃是世间上乘灵物,除了剑主外,若剑灵不愿,旁人本就难以窥见其身形,再加上灵身可过法阵,让他去探听,再合适不过。

昆吾剑灵蹙眉:“剑灵无法离剑太远。”

“我知道,但灵力足够的话,剑灵离开的距离也不会太短。”

卫常在看了看他,另取出一条剑带,将昆吾束于身后。

“我去寻一个人,在这期间,我尽量助你,直到距离足够极限时,你再回到剑中。”

“也可以,但……”

还未说完,昆吾剑灵一脸震惊地被卫常在送走,直直落到看守的密教教众身前。

它仰头看去,纯白的眼中映着殿门,以及数位道法高深的修士,如果它有心脏,此时应当已经在狂跳。

昆吾剑灵起身,历代剑主都是光明磊落之辈,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它小心走到旁侧,无声融入法阵之中,慢慢附耳过去。

“夺走林斐然……如何才能……”

原本它只是蹙眉,直到听到金澜二字时,不由得双目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