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霰的语气其实很轻,只有一点微弱气流拂过林斐然的手背,但只要看向他的眼,便知道他这话中的重量。
如果以前只是因为结契, 所以相帮,那今时今日便是纯粹出于本心。
若是如今的他回到过去, 回到林斐然初入妖界的那一日,见到她那样的伤势, 他绝无可能高高坐在玉台之上, 不闻不问,只将她看作一柄好剑。
修行之途必定伴有伤痛与争夺,他固然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欣赏她斗法时的身姿, 但在见她伤痕累累,遁于人外时, 也会静默不言,心有所痛。
以前他会觉得这二者矛盾, 如今却感怀颇深。
不忍见其伤痛, 更遑论生死。
他甚至从未想过, 林斐然或许也会有湮灭的一日,如今所想,只有如何为她庆生。
林斐然看向他,悬起的针久久没有落下,她抿唇许久,仍旧道:“现在暂时不能除咒,我需要它。”
如霰没有为这莫名的固执而恼怒,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仍旧俯趴在榻, 只是拨开碎发,露出大半面容,他静静注视着她,问道。
“理由?如果你不能说,那明日我也不必顾忌你的感受,我会直接为你除咒。”
林斐然摩挲着针头,显然还在思索犹豫,她不想面对如霰这时的眼神,便微微倾身,移到他后腰上方,在脊柱附近落下第一针。
如霰下意识颤动,针尖处便有寒气渗出,甚至针尾都覆上一层淡白的霜。
“很疼吗?”她立即问道。
如霰却没有开口,等她站回床沿与他四目相对,他才扬眉:“现在又敢看我了?”
林斐然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想了又想,还是俯身到他耳边,将自己与师祖的来龙去脉说出,最后道。
“具体的谋划,他甚至没有对我明说,只是让我悟出背后缘由,所以我也不能对你开口,但你放心,我们会在咒发之前行动,届时若不成功,便由你除咒。”
她半蹲在床侧,头搭在他的长枕一端,与他几乎是呼吸交缠的距离,声音也压得极低,便透出一点说不出的哑意。
“好吗,如霰?”
如霰哪里被吹过这样的“枕边风”。
他直勾勾看向林斐然,双唇微张,几乎就要抬手揽上她的后颈,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即坐起身,双目微睐看去,同她拉开距离,垂下榻的腿没有碰到绒毯,而是落到了林斐然的膝上。
“哄我?”
银绸制的中衣早已褪到腰间,堆叠在劲瘦漂亮的腰腹处,长袖也松松挽在手腕,于是一大片如脂玉的白就这么映在烛火中,甚至有些晃人。
林斐然立即站起身,移开视线,只看着他有些冷的面容,拿针的手举起,十分纳闷道:“我没有啊!”
她就是凑近说了几句悄悄话,而且句句属实,哪里谈得上哄!
年轻气盛的林斐然还不知道,在有情人之间,哄字有时并不意味着哄骗,她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吹了枕边风,而且是十分有效的枕边风。
如霰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他并不怀疑林斐然话里的真假,即便是师祖神识尚存人世这样荒谬的事,只要她说,他就会信,哪怕他从没有见到过。
但世间诸事,迟则生变,谁也无法保证之后能够顺利为她除咒。
出于这个忧虑,他不打算答应,但方才被她凑近一说,竟有种如处幻梦之感,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忍拒绝,甚至到现在都有种轻飘的喜意。
见她下意识抬起双手,一脸紧张无措的模样,他心中忍不住想笑,面上却仍旧盯着她,顿了几息,他蹙眉开口。
“你……”
他原本是想冷些说话,可经过方才的事,出口的语气便无端缓和下来,就像是霜寒后突然泄出的旭日,方才积起的冷意顷刻间散去,就连这个字都像是从舌尖卷出,没有半点威慑。
林斐然意识到什么,举着几根针靠近,继续解释。
“那枚瀚海鹿丹我已经炼化,师祖还在准备最后一步,就是这几日了,不会耽误的。”
除了已经答应师祖,但他尚未准备好之外,她其实也有其他的顾虑。
先前除咒时便能真切感受到,次数越多,对如霰的负担便越大,上一次除咒时,他甚至还提前休养了几日,除咒后的状态也大不如前。
最后一次除咒定然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松,顾虑到秋瞳之前说的话,她其实也不敢冒险。
她同样也不想他出事。
林斐然再凑近一些,神情不大自然,似乎也不想反驳他,但还是带上一点笑,有些歉意:“……好不好,如霰?”
如霰还能说什么。
他垂眸看着林斐然,目光捉摸不定,淡红的双唇不断翕合,终究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这还是他第一次欲言又止,第一次无话可说,却又并不觉得恼怒。
最后,他眉梢微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继续。”
这便是一种委婉的同意。
他俯身枕着软枕,面容遮在雪发下,不再开口,施针之法先前已经教过林斐然,此时不必再作指教,她抿抿唇,埋头专心入针,凝滞的寒气不断溢出,又很快聚成水滴从背上滑落。
林斐然注意到后,便寻了锦帕来,一边施针,一边擦去那些冷冽的水珠,注意着没有碰到其他地方。
长夜过半,直到他体内不再有寒气溢出时,这才算完全续好脉络,林斐然松了口气,转身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又走到床侧。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如霰一定没睡。
“弄好了,感觉怎么样?”她再次蹲在床边,对着榻上的人开口。
仍旧没有回答。
林斐然无意识抠着床栏,等着他的答案,这样微小的响动便在这间安静的房中无限扩大,甚至还有了回响。
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打算在说话后,她站起身,转而走到房门前,身后忽然响起一点声音,可回头看去,却又没有半点异样。
林斐然疑惑地收回目光,然后关上了门。
她并不打算回房,只是先前施针时,房内寒意极浓,屋门敞开些能让雨落城的暖风初入,如今要歇息了,自然得将门关上。
扣着紧闭的木门,她暗暗吐息,在心中鼓舞自己,随后快步走到床边,在如霰没有反应过来时,脖子一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如霰没有开口,她却听到了他发出的短促气音,似是十分诧异。
因为不大熟练,钻进去时便撞上了他的前胸,林斐然向上蠕动,蹭得发绳松垮,顶着一团乱毛钻出了锦被。
她这一番动作,冷寒的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伴着他身上的气味,烘出一点温香。
两人四目相对,如霰终于不再闭口不言,他看着她:“你做什么?不是要走吗?”
“我没说要走,只是去关一下门。”她靠近一些,第一次这样做,显得有些生涩,“你都不说话了,我怎么会直接走?”
如霰看她一眼,没有回话,但也没赶人,只是从侧躺变作仰躺,眼睛看着帐顶。
林斐然撑起身子,凑过去和他对视:“你不是说要一直管教我吗?这就不和我说话了?”
翠色眼瞳移来,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光会气人,我怎么管。
我的确是答应你了,但并不代表我同意,只是你在走你的道,我无法过多干涉,迟则生变这个道理,要我来教你吗?”
林斐然眼神微变:“但你也知道,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听话的人……你不想管我了吗?”
她的神情和以往不同,如霰原本就不是轻言细语之人,本想说些重话,但在对上这道目光时,什么情绪都散了。
不待他开口,林斐然便盯着他,突然扑了过去,此时的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双臂紧紧箍着他,生怕如霰说些“不管你”“离开你”的气话,开始口不择言说些歪理。
“就是气人才要管教,不气人的有什么好管的!你都活了这么多年,还和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计较吗!”
她的额头顶着他的锁骨,颇有些牛劲,抵得人生疼,但如霰没有吸气,也没有不适地挪动,他被压在下方,目光微垂,便能看到她篷散的头顶。
少顷,一点轻笑传出。
“没看出来,立志要做小英雄的人也会耍赖?”
她抬起头,半撑起身,同他对上视线。
“不到二十怎么了,你就算是三岁、六岁、九岁,我就不能同你计较?活得久就要成佛成圣,不能生气不成?这是什么歪理。”
林斐然自然也知道这是歪理,她一噎:“你可以和我计较,但不能不管我。”
如霰凝视着她,雪睫微微眨动,将泄出的几分柔和与喜爱敛回,声音略低:“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是你给我吹枕边风在先,又让我提心吊胆在后,既然说不了,我闭口不言还不行?”
林斐然抿唇:“那你不生气了?怎么才能好过一点?”
“自然是为你除咒之后,我才会安心。至于生气么,有的人都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地狡辩,拿年岁说事,我自然要显出几分长者的胸怀与气度,暂时不同她计较。”
林斐然终于安心下来,但又后知后觉,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贴在他腰腹间的手,坐直身子,低声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就是三百岁、六百岁,我也喜欢的。”
如霰轻笑:“既是修士,又何必在意年岁,十九对于人族而言,也并不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年纪。你若是真的有心,不如帮我疏络筋骨,冻得太久,行动不便。”
林斐然见他神色缓和,至少现在确实没再生气,便坐起身,将他腰后的银绸衣拉上肩头,十分专心的按揉起来。
她以前其实不懂什么舒筋活络,只是和他在一起久了,这门的技艺便越发娴熟,再加上他此时本就不痛快,更是做得兢兢业业,让人舒服得喟叹。
“人虽然小,但这力道掌握得还算不错。”他如此锐评。
林斐然无声叹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出的话,怕是又要被打趣许久了。
这么想着,她却为了证明自己,更加仔细地按揉起来,如霰一开始只是笑谈,现在却真的享受其中,时不时指指自己不大痛快的地方,偶尔赞上一句,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便如同受到鼓舞一般,愈发卖力。
如霰心中想笑,面上却没有表露,他回头看去,目光渐深。
这么一按,又是过了许久,这样时轻时缓的发力,对林斐然而言并不算什么,结束后,她只是觉得两臂微酸,甩一甩也就好了。
“现在睡吗?”她舒了一口气问道。
如霰却摇头,抬手点了点她的衣袍:“不换内衫便想挤到我床上?将衣衫换了,沐浴后再来。”
林斐然这种时候倒是特别听话,她应了一声,转到侧房去,在水仆的帮衬下泡进桶中,又捡起如霰常用的瓶瓶罐罐倒入水中,一时更加馨香。
累了一晚,如霰的情绪也终于恢复许多,她现在正是困意渐浓的时候,便把头倚在桶沿处,模糊间听到外间传来他的声音。
“你平日里什么都爱吃,但还没有问过,最喜欢吃的面是哪种?”
林斐然挥去眼前的水雾,打了个呵欠:“是明日的早餐吗?我虽然吃得多,但并不是一个馋嘴,吃什么面都可以的。如果非要说最喜欢吃的,其实还是我母亲做的面。”
“你母亲做的?哪种?”
“哪种……”林斐然走出浴桶,系上内衫,带着一身湿热的雾气滚入被中,“我母亲手巧,不管做什么吃的,只要她看过一遍就能学会,但只有面条,做来做去都是一个味道。”
知道如霰没有味觉,林斐然也没有详细描述,只说面里加了什么小料与码子,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他开始盘坐,便问道:“你今晚不打算睡吗?”
如霰摇头:“打坐行灵,运转灵力,明日便能恢复如初。过两日便出雨落城,出城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林斐然道:“我想去北原,探探那处天罚之物,等到我与师祖要做的事成功后,密教便没有理由再尾随捉拿。”
如霰垂目一笑,又问:“刚才怎么突然想到钻到我被子里?”
林斐然埋入被中,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飞快道。
“我不想你生气,当然是哄哄你。”
如霰一怔,不待他开口,她便完全埋进被中,不敢看他的眼睛,叽里咕噜道:“我好困,先睡了。”
他神情有所变化,双眼微弯,抬手搭上被子拱起的弧度,那里应当是她的肩,他温声道:“好梦。”
被子下的人一转,他的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随后便完全安静下来。
如霰轻笑,掀开被子俯身进入,几点清晰的水声响过后,他才再度坐回,抿去唇上的水色,闭目行灵。
……
这是一个不眠的漫漫长夜。
卫常在按照张春和惯常的做法,解了他设下的法阵,这才带着秋瞳翻身窗台,夜色浓郁,更衬得下方的崖壁深不见底。
秋瞳半蹲在侧,如今她灵力被封,与凡人无异,自然不敢一跃而下。
卫常在起初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后等着她先走,他再随后而去,但迟迟不见秋瞳动作,他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开口道:“既然准备逃走,就要快一些。”
秋瞳道:“我灵力被封,直接跳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差别!”
卫常在静静看她:“差别就是我在你后面。”
正在这时,他背上的昆吾剑鞘微微震动,这意味着剑灵与剑已经分开到最极限的距离,下一刻,一道极快的紫光闪过,遁入他后方。
昆吾剑灵捂着心口,坐在剑中,小口呼吸道:“我还没有听完就被召回,他们应该商议到一半了。”
时不我待,卫常在说了一声“得罪”后,便跃上窗口,提着秋瞳的后领,纵身一跃而下,两道身影顿时沉入那黑不见底的崖壁之下,仿若消失。
秋瞳紧紧捂着嘴,不敢露出一点声音,卫常在身法极快极好,带着她也能毫不费力地在崖壁上借力轻跳,随后翻过一身,稳稳落到下方的白雪中。
秋瞳如蒙大赦,即便被一口雪风灌入喉口,呛咳几声,她也仍旧不掩面上的兴奋,她小声道:“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麻烦你送我回妖界!”
卫常在却不像她这般高兴,他的神情甚至有些微妙,借着映出的雪色,他望向四周,欲言又止道。
“这里,应该不是崖底。”
秋瞳一顿,同样转头看去,道和宫她也十分熟悉,崖壁下的半山处,应当到处都是雪松才对,而不是这般飘着白雪,一望无际。
她想起什么,震声道:“这是张春和的‘袖里乾坤’!”
卫常在目光一闪,转头向她看去:“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来过!”秋瞳一顿,真假混着道,“以前烦扰过他,便被关过一小段时日,怎么,难道其他弟子不会这样?”
他仍旧打量着她:“不会。”
秋瞳目光一转,假意哼声:“凭什么只对我这样?他一定是早就看出我不是人族,故意如此整治!”
见她没有说实话的打算,卫常在也不再争执,他转头看向四周,选定一个方向,抬腿而去:“师尊应当是料到会有人来,所以才会在附近布下这处乾坤,但他应当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我。”
秋瞳连忙提裙跟上,问道:“来的人是你又如何?”
卫常在脚步一顿,竟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似乎在好奇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他出声道:“这处秘境我会解,来的人是我,我们便能出去。”
秋瞳:“……”
如果不是被困在此,她真要出声指教他几句了。
卫常在走在前方,步伐看起来不急不缓,他指向其中某处:“要想走出这袖里乾坤,便要向西而去,寻到一株古菩提,再向东,那里会有一片辰星……”
察觉到秋瞳对此并不关心,只想跟着他出去,他也不再开口解释,而是顿了顿,转而问向昆吾剑灵。
“你刚才探听到什么?”
昆吾剑灵化身而出,不避讳地让秋瞳也见到他,随后说起自己舍命探出的消息。
尽管他是灵体,那些法阵无法阻挡他的身形,但房中几人大多都是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他便没有入内,而是卡在门缝之中探听。
他出朝圣谷的时间并不算久,对于现世之人了解不多,能认出的就只有张春和以及那位邪教圣女,至于另外的少年与老者,他便全然不知。
他到的时候,几人已经说了不少,恰巧提到他的老熟人,金澜剑。
“夺走林斐然的剑?圣女似乎对那把无名长剑很感兴趣?”
屋中响起张春和的声音,淡而平和。
“据我所知,百兵谱上并没有那把剑的记载,它的来历至今未解,不知圣女可否告知一二,难道它比昆吾剑还要好?”
毕笙和他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几。
她饮了一口茶,移开目光:“它是一把现世之剑,数十年前才被铸造出,剑主也是无名之辈,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百兵谱上?”
张春和这时才真心实意露出讶色:“可它是在朝圣谷的剑山之上,如此说来,它的剑主岂不是短短数年中破境成圣?”
咚然一声,青瓷杯在桌上砸出响动,毕笙面上不显,话里却尽是厌恶:“成圣?她也配?我倒是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自己的剑落入朝圣谷,但她绝不可能是归真境圣者。”
张春和在心中琢磨,又问:“如此肯定?若是归真境圣者的剑,其中又有剑灵,可不好夺。”
毕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右侧,那里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同样穿着白袍兜帽,一头白发编作一根长辫垂下,身后站着那个名叫阿澄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清亮:“当初密教与她交手时,我就在附近,以她的年纪,能修至无我境已是惊为天人,但要想成圣,却还差一步。”
“老师,喝茶。”阿澄将温茶递去,声音破如风响,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反倒像什么动物嘶鸣。
老者接过茶水,只道:“少张口,你的喉骨还在重长。”
阿澄点头,随后便不再开口。
老者看向张春和,眼角处的皱纹微微重叠,缓声道:“虽然这是把不世出的宝剑,没什么名气,但终究是剑,若论此道,天底下没有谁比道和宫更了解。
剑中有灵,便已经无法以常理毁去,我们今日来此,就是想问一问,怎么才能让她手中的宝剑变得毫无用处——
比如,我们曾听闻,世间有断剑之法?”
……
“断剑?”秋瞳惊呼一声,“好歹毒的贼人,剑即其心,他们竟然想将一个剑道修士的剑毁去,这与毁其心性有何差别?”
卫常在走在雪中,眉头微蹙:“师尊如何说?”
昆吾剑灵大为不喜:“还能如何?他自然是全都说了,断剑之法太多,我一个剑灵哪听得了这些?我虽没有寒毛,但是头发也吓得竖起了!”
卫常在道:“还有呢?”
昆吾剑灵默然片刻:“他们这种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要说的重要之事全都不会明着开口,什么这件事、那件事、他他他,我都分不清。
听到后来,只有那个圣女明着说一句,他们说要带走林斐然最为倚仗、最为宝贵的东西,让她孤身一人,难以抵挡密教捉拿。”
秋瞳拍开肩上的落雪,不住摇头:“他们想毁去那把剑。”
卫常在垂目:“没有这把剑,她也不会变成板上鱼肉。”
但是,这把剑对她的寓意非同一般,若是毁去,怕是真的有损道心。
“我们得立即出去。”
袖里乾坤无法御剑而行,只能靠双腿辨明方向,卫常在加快速度,同秋瞳匆匆赶去。
这条雪路实在太过漫长,二人勉力前行之时,秋瞳忍不住看向卫常在,纵然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还是问了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林斐然告诉你我被困住的吗?”
卫常在没有回头,无法裹卷在雪风中:“不是,我去了青丘,发现你不在族中,便猜想着你应当是被抓回了道和宫。”
秋瞳脚步一顿:“你知道我为何会被抓回来?”
卫常在还没开口,昆吾剑灵便应声道:“自然是抓你回来成亲,他们方才商议的还有这件事,连花轿用什么样颜色的绸布都定好了。”
秋瞳抿唇不言,站在他身后躲着雪风走,许久才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成亲一事你知道?”
卫常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变得有些飘渺,但还是清楚传入秋瞳耳中。
“我很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是最近。”
“很早是什么时候?”秋瞳疑心他也重生,忍不住发问。
“六七岁时。”卫常在仍旧未停,声音混在雪中,沉甸甸的,“那时候师尊就告诉过我,我将来会和一位名叫秋瞳的妖族成亲。”
秋瞳继续追上前,急切的与他并肩而行,抬手挡住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同意了?!可你根本就没有见过我,更遑论喜欢,你就这么答应了?”
卫常在这才侧目看她一眼:“成亲与否,我并不在意——”
他转过头:“至少,以前的我并不在意,那时候,我也分不清喜欢。”
“那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
秋瞳停下脚步,卫常在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后才缓下身形,回头看她:“不走吗?”
秋瞳怎么也没想到,张春和竟然将未来的事告诉了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今时今日,自己与卫常在这般泾渭分明的关系,就是他提前说出的缘由?他还是要分开自己和卫常在?
她看向眼前这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如果这就是张春和的目的,那他做到了。
时至今日,卫常在也没有对她生出情愫。
他眼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那林斐然呢?张春和有没有和你说过……”
“说过。”卫常在静静看她,“师尊说过,我会与她定下婚约,然后解除,最后和你在一起。”
“他说,我与你命中注定。”
在这风雪之中,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卫常在的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将她砸得双目眩晕。
“你知道、你都知道……那当初在兽窟中,你先救了我……”
“我与你有着天命,除非到生死关头,不然我都会率先救你,这是师命、天命。那时在兽窟,我知道,她能敌过,她与你不同,晚一步你便会死。”
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分明是和平时一般平淡、缓和,可听入耳中却叫人发冷。
“那你告诉林斐然,你与我注定要在一处……”
“秋瞳,你与我也注定要分开,世间没有恒常,不是以后,也会是现在。
不论是成亲还是其他,俱都不该应在你我身上,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不该如此受人摆布。
将你送到狐族之后,请你的族人保护好你,待此次婚期过去,此后便都安全了。”
秋瞳仍旧站在原地,她想了又想,还是闭目问道:“你喜欢林斐然,对吗?”
这个问题足够直白,而卫常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解,他甚至点了头:“是。”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几乎是明知故问。
秋瞳眼中已经泛上热意,她埋头向前走去,不想让人看出异样,在朔风中,她闷声问道:“为什么,如果在你看来,我们都注定要分开,为什么你喜欢上了她?因为你们从小长大?”
卫常在抬步走去,认真思索几刻后,摇了摇头:“抱歉,以我现在的认知,没有办法回答。”
秋瞳笑了一声,短促而猛烈,却绝不是开心,她仍旧快卫常在半步,冲在前方:“那你可要失望了,她心里已经有人。”
“我知道。”
秋瞳停下脚步,双眼微红看他:“是么?她现在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以后只能追着她的背影!这样也可以吗?”
卫常在目光微顿,看了片刻,眼中透着不解,最后归咎于雪风太大,便取出一块锦帕给她,继续向前道。
“那又如何?她爱我自然好,不爱我也罢,只要能看到她,就已经足够。
从小师尊便说,要达到天人合一,就一定要无情。
我一直在做,谁都觉得我做得好,谁都觉得卫常在足够冷漠无情,谁都觉得我什么都不在意。
在大家都夸赞的时候,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并不明白什么是情。”
他的身影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如今从后看去,竟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寂冷,反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秋瞳看着手中的锦帕,缓缓握紧,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只听他道。
“先前慢慢受伤,我带她到无间地修养,原本是想将她拘禁在那里,如此,天地之间便只有我与她。
但一切并不像我设想的那般,我发现,她有了喜欢的人。”
那几日,他很痛苦,因为得不到,但又难免生出欢欣,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同处一室,同进同出、同吃同睡。
细算下来,竟还是高兴多一些。
但那时候,他一直在想,得不到她,却又离不开,要怎么做才好,将她关在这里,还是放手……
可他不可能放手。
卫常在背着双剑,走在风雪中,有种同为一体的融洽,不再像先前那般矛盾痛苦。
“那一夜,我原本在屋顶打坐,思考以后要如何才能将妖尊斗下,斩去他的头颅……不用这样看我,你以为你们的妖族之尊,对我就没有这样的杀心吗?
他与我性情或许不同,但在杀欲一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今日与慢慢在一起的人是我,那起杀心的便是他了。”
秋瞳一时无言,甚至有些惊讶,她从没想过卫常在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应当是冷而温热、柔而无锋的。
卫常在见她又露出那样探寻的目光,便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不像是同她诉说,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如霰当然讨厌我,就如同我也讨厌他一般。只是慢慢愿意哄他,所以他忍让了,我们没有打起来,如果慢慢哄的是我,我也可以故作大度,浑不在意。”
“后来那一夜,我思索着除去他的法子,久久没有入睡,却仍旧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师祖。
我与师祖聊了一夜,心有彻悟。”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瞳,道出自己所思所得。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无情,怎么才能做到无情?
师祖能够达到天人合一,是因为心中有大爱,大爱之下,看似无情,实则有情,他爱着每一个人,但我做不到。
可我一定要和他一样吗?
只爱一人,对于其他人而言,又怎么不算一种无情?”
他点漆似的眼中有着微光,混着雪风,直直看向秋瞳,轻声道:“你看,你不是也觉得我无情吗。”
“我爱她,但不代表她要给我回应,那么,她有喜欢的人又如何,谁又敢断言我从此没有机会?”
对他来说,这十分合理,这甚至是一种顿悟,所以那一夜他破境了,这一切多亏了师祖。
秋瞳无言看他,甚至无从辩驳。
话已至此,卫常在忽然靠近秋瞳,雪一般冷冽的淡香扑鼻而来,甚至比这风还要寒凉。
“秋瞳,我说了这许多,作为交换,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透过我,在找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