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屋外仍旧下着蒙蒙细雨, 不断有大鲲从云层中归来,洗涤的水珠如珠串落下,砸在屋沿, 溅出一点粉色。

林斐然罕见地怔愣当场,等到一点冰凉洒落到手背时, 才猝然回神。

她很少有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

片刻后,她立即起身披上外袍, 同时翻掌结印, 因为急切,眼底的波动起伏便极为明显,那一尾浮游休息的黑鱼差点被震翻, 它匆匆从眼底跃出, 在她眼前上下悬动。

“如霰?”

她呼唤了数声,那一端仍旧没有回音, 就连这条阴阳鱼都仿佛遭受冲击,垂着鱼尾, 恹恹低头。

林斐然抬手摇了摇, 开口道:“如霰在什么地方?”

阴阳鱼之间互有感应, 跟着它便能寻到方向,可它只是稍稍打起精神,在原地转了一圈后,便如同迷失方向般停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晕得厉害。

林斐然抿唇握拳,甚至顾不得将它收回,胡乱掀开房中的帷幔后,匆匆推门而出,没走两步便遇上抬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谷雨。

“这么早就醒——”

他话还没说完, 便被林斐然快速截断:“你见到如霰了吗?”

谷雨反应很快,立即意识到什么,向她身后探看一眼:“没有——你看,派去照顾他的水仆还凝在门前,他应当没有出房门才是。

而且,这些调味料都是他等着我送来的,没有这些,他没兴致出门。

他不见了?”

林斐然点头:“我起来时就没看到他,谷雨前辈,可否劳烦你在城中探查一番?”

谷雨啄米般点头,匆匆将手中食盘塞给她,随后抬手结印,掌中浮现一滴雨露,他低声默念法决,雨露坠到地面的瞬间,整座晶莹剔透的雨落城立即晃过一点光辉。

做完这一切只在须臾间,他动作一顿,面色不大好看,又凝了第二次雨露,末了,他转身看向幽远的长廊,有些讷讷。

“……他不在城中。”

雨落城这样严密的防护,这样隐秘的位置,当初本就是避世所用,到底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可能将一个神游境的修士悄无声息带走?

谷雨心中一凉,生怕这样的人还藏在城中,未曾离去,他虽然擅长逃跑隐匿,却并不善战,若真有如此厉害的人闯入,他未必能对付。

至于如霰,他虽然有些担忧,却也并未到提心吊胆的地步。

他太清楚这个好友的实力,即便真有人设法将他掳走,他也绝不可能出事。

思及此,他的心略略安定下来,准备同林斐然商议时,回身便见到她站立原处,玄衣束身,来不及打理的乌发披散,就连袖口都只束了一只。

她的眉微微压低,清眸中泛着冷意,眼中的担忧几乎难以忽视,就好像如霰十分脆弱易碎——

自他认识如霰起,即便是他待在琅嬛门,尚未破入神游境的时候,他也几乎没有见到过担忧如霰的人。

如霰够强,无论是修为、体术还是头脑,都远超常人。

担忧他,反而是另一种自不量力。

若是以前,这一定会被人嘲笑,但此时此刻,谷雨生不出半分笑意。

他抿唇沉眸,凭空从袖口中取出一支长签,终于展现出几分前辈该有的沉稳与镇定。

“暂且不必担心,先找到他的位置再说,我卜一卦。”

林斐然这才想起来他的卦术一绝,当即抬头看去:“多谢前辈!”

谷雨点了头,闭上双目,身上符文流转,长签也在掌中旋动起来,这次卜卦的时间比以往更长,林斐然紧紧盯着,直到它终于在某刻停了下来。

一声清响之后,长签摇动着倒向一方。

谷雨睁眼,眉头微蹙:“有人在阻拦我找到他,但我还是算了出来,在东边。”

林斐然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将食盘塞回谷雨手中,立即回房收拾东西,准备直接向东而去。

“哎——”

谷雨连忙跟上前,将食盘塞到一旁的水仆手中,隔窗对她道。

“小林姑娘,且等一等,此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同你一起去找!更何况东处只是一个大概方向,具体方位还得重新卜算,待我回去布置一番后,即刻出发!”

谷雨小跑着离开此处,这里就是他的宅邸,不过数步便拐入房中,丁零当啷布置着什么。

林斐然的东西向来不多,动作也十分迅速,三两下便准备好,她转手负起金澜伞,准备踏出房门时,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抬手结印,将剑灵唤了出来。

她原本想将梦中之事说出,可金澜剑灵身形一晃,她立刻抬手扶住,下意识道:“你没事吧?”

剑灵借力站直,摇头打了个呵欠:“无事,只是最近灵力消耗太多,需要沉眠休养,怎么了?”

林斐然打量着她,对比之下,她的身影的确比刚出朝圣谷时淡了许多,就像是一副有些败色的画卷。

她心中奇怪。

剑灵的确现身帮过她太多次,在她从金陵渡逃出,差点在北原被密教圣女抓住时,是剑灵生生替她拦下毕笙的一击,卫常在这才得以将她拉入无间地。

她握着剑灵的手微紧:“只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多?”

剑灵叉腰看她,笑道:“当然。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我可不是,若有意外,自然是一起解决才好。

不必太过担忧,近来我会短暂沉眠修补,必要之时,或许会借用你的灵力,若有急事,直接唤我就好。

怎么突然把我叫出来?那只小孔雀呢?”

林斐然作为剑主,自然不会推辞:“灵力一事,尽可取用。至于如霰——”

林斐然想将昨夜梦见的事告诉剑灵,可话到嘴边,唇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心中一凛,不再试图开口,又见剑灵倚着柜门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十分劳累,斟酌之下,她没有将如霰的事说出,只道。

“他现在不在这里,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先顾好自己。”

在剑灵准备回剑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真的无事?”

剑灵回身看她,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拉长语调:“真的,只是灵力耗费过多,需要修补而已。”

她看着剑灵消失,剑身处闪过一抹微光,但刃面不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黯淡,似乎休养之后的确在恢复。

刃面倒映着她的神情,十分清晰,很快又有另一个身影映入其中,她抬头看去。

谷雨裹着一身厚实的毛裘,匆匆赶到门前,他将信件递到水仆手中,嘱咐他们将信交给妙善后,举着长签,指着外面道:“雨落城已经布置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林斐然再度看了金澜剑一眼,点头应声,带着谷雨御剑而出。

他道:“雨落城可以出现在任何一滴雨水中,但是近来人界大雪居多,少有落雨,最近也只能到中州与东渝州的交界处。”

林斐然点头:“已经够了。”

顷刻之间,二人穿透豆大的雨珠,出现在交界处上空。

“来,挂上这个。”

谷雨从毛裘中掏出一枚令牌,挂在林斐然腰间。

“他们寻人的法子无非也就那几种,只要有人卜算你的位置,卦象便会偏转半分。不保证万无一失,但还是能暂时遮掩。

如果他们追来,我们就立刻回到雨落城,然后再走另一条路,想当年,我的外号可是谷跑跑。”

他有意让氛围轻松一些,林斐然也扬唇笑了笑,但仍旧能看出她的紧绷。

谷雨微叹,一边翻转卦签,一边同林斐然调整方向,两人配合还算不错,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半日后便到了东渝州南部。

但越是靠近,谷雨卜算的速度便越慢,直到天黑,二人才抵达东渝州南部的瀛州。

“别担心,既然能算出他的位置,便意味着他现在暂时无事。”

林斐然知道他在宽慰自己,应了一声,随后御剑而下:“前辈,到了。”

与此同时,略显空旷的房屋中发出一点响动,如霰从榻上翻身坐起,面上并没有久睡的昏沉,反而十分清醒。

几乎是起身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先是看向身下,这一张窄小的长榻容不下第二个人,屋中只有简单的几张桌椅,也不是雨落城常见的陈设,体内灵力流转之际仍有痛楚,意味着并非梦境。

他目光淡凉地看向四周,起身下榻,手腕微动,夯货便化作一柄碧青长枪,被他单手执于身后。

在他即将靠近屋门时,一道法阵突然亮起,似是想要将他困在此处,但他并未在意,枪刃转过,直插阵中,于是一道猛烈的灵光亮起,在他翠色眼瞳中映出一道光彩,随即灭去。

法阵碎如蛛网,裂痕向四周蔓延,连带着紧闭的房门一道破开。

砰然一声后,他踏着碎屑走出,目光直直看向院中那盏萦绕着蛾蝶的灯火,以及在灯下坐着的二人。

“老师,我说过,这样的法阵拦不住他。”声音嘶哑的少年开口,目光莫测地看向执枪而来的人。

如霰步下阶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他捏碎喉骨的少年,阿澄。

他的目光一转,落到那位坐着的老者身上,扬眉道:“密教中人?没见过你。”

老者站起身,目光同样在他身上轮转,其中的惊羡与感叹显露无遗。

在如霰快要走近时,他才感慨回神,笑道:“在下不过草芥之流,忝得德名,教中弟子都唤我一声陈老,全然不如妖尊之名,响彻两界。”

如霰对他的名姓并不感兴趣,确定二人身份后,他眼下更在意另一件事。

“既然声称自己颇具德名,那想必被请到此的只我一人,没有另一个小姑娘?”

陈老一顿,片刻后才明白他的话外之音,莞尔道:“尊主放心,那个小姑娘的事与我无关,我们只请你一人,也只需你一人。”

直到相隔五步之距后,如霰停下脚步,垂目看去:“最好如此。”

他右手微动,手中长枪便化作一只白狐,它灵巧无声地跃上他的肩头,往日微圆的狐眼拉长,警惕向老者看去,尾巴高竖,神态不再憨直,生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威慑。

陈老打量过去,咋舌道:“好一个灵宝!”

如霰并没有理会他的夸赞,他颇有些专注地打量着眼前之人,不知发现什么,神色变得了然,眉眼舒展,却并不是开心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厌烦与冰冷。

“原来是你,难怪能悄无声息地将我带到此处。”

……

另一厢,秋瞳与卫常在二人抵达那方幻月之下,正要按照以往的法子从此处脱身时,明月之上忽然浮现一道身影。

道袍拂尘,簪发灰履,遥遥看去如仙人追月,但他却向此处而来,坠到二人身前。

张春和掀眸看去,打量着卫常在,显然有些不解,又摇头道:“常在,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我还以为,你此时正跟着林斐然。”

秋瞳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要躲到卫常在身后,但动作一顿,她复又抿唇上前。

既然已经被抓包,又何必再与他言语周旋。

“我的太阿剑呢?”她问道,“这是我择出来的剑,道和宫莫不是想借此机会据为己有?”

张春和淡笑:“我还没下作到这种地步,横夺灵剑,是对剑的辱没,我只是将它封了而已,你若真有本事,便自己将它唤了去。”

未待秋瞳开口,他又看向卫常在,自顾自开口:“好在我来得及时,若是被你率先逃回狐族,这婚宴又如何能成?暂时分开罢。”

张春和结印一挥,卫常在的身形便消失此处,只留下他与秋瞳。

秋瞳立即后退,警惕看去:“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张春和扫了扫周围的尘雪,顷刻间出现一条小径,“雪色漠漠,若是觉得疲累,便顺着这条小道向山而去,那里有一间屋子。”

秋瞳打量着他的神情:“你岂会有这样的好心?”

“这就算好心?外来是客,这只是礼数罢了,住不住随你。”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身看她。

“对了,这几日若兴起家人来救的念头,便趁早断了。

听闻你母亲寒症病发,如今危在旦夕,你的兄长姊姊们正是忙碌,无法抽身,更何况妖界雪云扩散,快要移到青丘,你的族人也在为此焦头烂额。

众人都无暇顾及你,好好在此待着,等待婚宴。”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笑,望向那轮黯淡明月,神情中带有难以读懂的晦涩与感慨。

“从前从前,你们二人恩爱无双,我不忍见常在修行尽废,故而费尽千辛,万般阻拦,但这却仿佛成了你们情比金坚的垫脚石。

你们还是在一起,成了闻名遐迩的眷侣。

后来,他决心下山,从此与你游山玩水,走遍世间,唯独忘了道和宫,宗门就此一落千丈,成了众人口中的平阳落虎。”

“我不知历尽多少辛苦,思辨多少道理,终于决定放弃阻拦你们,转而走另一条路,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你与他竟然缘尽。

师祖说的对,天下之事,左不过‘有心栽花’‘无心插柳’……”

秋瞳重生而来,自然记得他口中之事,卫常在走后,道和宫青黄不接,终于在崛起的新秀门派中无声没落,甚至没能溅起一点水花。

她摇头:“岂有长盛不衰的宗门?分明是你们教养之法出了问题,难道他就非得承接这个重担?”

“教养之法出了问题?”

张春和再次一笑,有些嘲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

“当年两界大战,道和宫凡是破入照海境的弟子,全都投身其中,勉力保护流离失所的凡人百姓,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宗门岂有这样做的?

结果呢?

我的师父、师叔们死伤无数,同门们大多也一去不返,中流砥柱全都消磨在那场大战中。

我入门不久,师祖也终于支撑不住,坐化而去,自此,门内已不剩多少强者。

我以前总在想,舍己为人能换得什么,但原来,什么也换不回。”

若非如此,以他这样愚钝的资质,又凭什么坐任首座?

他没有不甘,只是觉得不公。

“常在天资非常,前路坦途,有他坐镇,道和宫还能接续数百年。”

张春和收回目光,看向怔愣的少女,回道:“你以前不是总质问我,凭什么不让他追寻情爱吗,这就是缘由,我也的确在挟恩以报。

道和宫给予他第二次生命 ,代价便是要他坐镇高处,永世孤独

他若不愿,便以命还,种种恩怨,如此简单。”

秋瞳历经前世,并不接受这个解释:“都是狡辩,难道先辈舍身就是为了世人铭记、为了得到什么?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在行道!”

张春和久久凝视着她,神色不再平和,甚至终于染上人的情绪。

“他们当然不为了得到什么,就像你们什么也不会记住一样。

但作为后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看着他们曾经的心血被人践踏在地,只要道和宫在一天,过往就将被永远铭记。”

他很少对人说起这样的话,于是微微阖目,呼吸间敛下情绪。

“我会尽我所能让常在破境,我只是逍遥境,但他绝不会止步于此,在修行的尽头,他会走上那条永寂之路,而你——”

“成婚,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最期待的事吗?

安心,未免多生事端,这次婚宴的时日已经提前,我会按照你最喜欢的来办,毕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场大宴。”

说完,他不再管她,转身离去。

下一刻,他出现在某间暗室之中,看向其中那道立如松梅的身姿。

“常在,你今日到此,我的确很意外,但也不想与你多言,婚宴提前,就在这几日了,你准备好做那件事了吗?”

“……什么?”

张春和对他的抗拒置之一笑,转身离去之时,只留下轻淡一句。

“我与你耳提面命这么多年的事,你应当不会忘了。

自然是做好准备,在婚契结成之时,杀了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