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夜雨纷纷, 一缕曦光漫。

今时今日,几乎只能从那道刻痕露出的光线中辨别昼夜,但对于许多人而言, 其实已经是无止境的黑夜。

在这处无人关注的小村镇中,张思我等人正聚在院内小亭, 围炉煮茶,浑圆的橘子烤在一旁, 散出淡淡酸涩。

他们正隐晦地谈起今后局势, 身后是一间亮着灯火的小屋,窗前风铃飘摇,却无声响, 在这夜雨中显得尤为静谧安宁。

“话说, 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休息,来这里吹什么风?”张思我看向林斐然。

“我当然是在等如霰。”

林斐然目光净澈而无辜,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休息过了, 只是中途被这雷雨声吵醒, 眼下虽有困意, 但就是睡不着,索性出来散散风。”

“是散心罢?”张思我哼哼两声,“我看是一想到人要来,某些人话都不会吃了,饭都不会说了。”

林斐然竟然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张思我一噎,顺手取过两枚橘子扔到她身前:“堵堵嘴去。”

他摸着下颌,又转了话题:“距那件事过去,已经三月有余,以前下给她的通缉令几乎都被撤光, 密教也没再提及她,这些倒是好事一桩。

可听青雀说,他们最近正往洛阳城赶去,就连毕笙都前往动身,诸位猜猜,这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秋荻垂着双睫,指尖转动着两枚玉石,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只是摇头。

李长风扒开一个软烂的圆橘,眼也不抬道:“说不准,但肯定与我那位师兄有关。”

张思我坐直身子,凑近挑眉道:“你是说,参星域的首座、一国之师、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亚父,丁仪?”

李长风这才抬眉,将他推远半寸:“挤不下那么多人——是他。”

慕容秋荻突然开口:“奉天九剑之中,一直有一人从未现身,上次听你们形容,再加上我与丁仪往日相处的细节,我怀疑他也有和密教勾连的嫌疑,甚至有可能就是从未露面的那位九剑。”

张思我惊讶一声,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去,在见到李长风点头后,两人同时抽气。

张思我忿忿道。

“张春和这老头就算了,他虽然脾性怪异,但确实也算不上清心寡欲,说不准就有求于密教,连带着许许愿,祈求道和宫永远辉煌什么的。

但丁仪可是实打实的苦行者,当初两界大战,他可算是领头人物,他在其中力挽狂澜,救下万千百姓,还差点身死道消,事后也半点声名不要,大隐于市。

——这样的人,他同密教勾连做什么?

更何况,以他现在的境界和地位,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李长风摇了头:“欲|望,是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这句话是他告诉我的。而他的所求,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最初同他一道参与两界大战的人都知道。”

李长风把扒开的橘子放到林斐然身前,顺便就着汁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不公。

“慕容大人,你当初也参与其中,应当对这两个字十分熟悉。”

慕容秋荻垂目看去,面色在火光中飘摇,忽然明白什么:“原来,他还没有放弃。”

张思我咋舌一声:“到底是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李长风一顿,有些诧异看去,刚想说他一把年纪了,难道没有参加过两界大战,但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

“差点忘了,你只是看着老,实际上比谢看花还小上许多。”

张思我虽然看着老态,但论起年龄,在这几人中并不算最大的,当年那场两界争斗结束时,他还是个刚入道的毛头小子,与这些大人物攀扯不上。

林斐然这才是真的惊讶,她转头看向张思我,双唇微张,满是诧异,但又不禁觉得好笑。

张思我双眼一瞪,看向李长风:“再小也比你大!”

慕容秋荻没有在意二人的吵闹,只是抬眼望向院中那场夜雨,随后才看向林斐然,声音缓缓。

“当年大战结束后,且不论妖界如何,我们人界却当真算得上千疮百孔、尸横遍野。

那时候,无数英才陨落,乾道重创,而丁仪修为境界都不俗,甚至已经能算是巅峰之一,在众多修士中颇有地位。

那时大家心中仍旧惶恐,生怕妖界再卷土重来,躁乱之下,也是他提出了‘不公’。

他想,缘何妖族人人皆可修行,而人族却是凡人众多?

此为不公。”

林斐然目光微垂,她对这样的想法并不陌生,几乎每一个人族都或多或少生出过这样的愤懑。

凭什么妖族人人都可以修行,甚至出生之日就是入道之时,人族却要看天赋,明天资,即便有灵脉,也得经过不断的修行磨炼之后,才有入道的可能。

不论是谁,都会为这样天生的差异而觉得不公。

慕容秋荻继续道。

“凡人在修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便意味着人族轻易随时会被妖族攻破,就如之前一般。

为了避免妖界卷土重来,那时候,他与众多前辈商议之后,想出了三个办法,由不同的人一起实行,哪个有效算哪个。”

“第一个法子,断开两界通道,也就是彻底毁去无尽海的界门,但这方界门天生地养,就算是圣人到此,也无法彻底摧毁,更何况是我们?

无奈之下,他们选择将谢看花派去,看守界门,以便在妖族有动静时,能第一时间发现。”

林斐然眉头微蹙:“似乎和我们从小听闻的有些不同。”

李长风颇为感慨:“只有轻微出入,传闻说换了好几个守界人,但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谢看花一个人,他已经守了几百年之久。

久到当年的人离去,久到这个‘不公’被人忘记,久到这个计划已经无人再执行,他也从未离开,只是日复一日地站在无尽海边,眺望界门的每一处异动。

不过,这也是他的选择,当初大战,他也失去很多。”

林斐然想起当初与谢看花的初遇,那时花轿从夜空飞过,那道淡漠的白影便伫立在海边,一动未动。

她心中同样触动,微微一叹后,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慕容秋荻一顿,手中滚着橘子,目光在火光中跃动,忽而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回忆。

“第二个办法,是我师父他们执行的,也就是洛阳城这一脉的修士所为,其中有我参与。

妖族人虽然冲动,但也赤诚,不擅阴谋诡计,有什么问题,只是粗暴地与人动手,不会多思。

我们便打算渗透妖界,用些法子造出一个足以震慑妖界的妖王。”

林斐然想起什么,顿时恍然大悟道:“我在书上看过,妖界以前是没有妖王的,各部族之间散乱分布,只以血脉相论,少有来往,互相之间并不会臣服。

只是不知哪一年起,突然出现了一位妖王……”

慕容秋荻一笑,颔首道:“妖族人被血脉深深绑定,没有一统的概念,但我们人族却已经经历过数代王朝更迭,要想做这样一件事,不难,但也不容易,所幸,我们还是做到了。

以王的威势将争端压下,取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林斐然立即问道:“后来呢?”

“后来?”

慕容秋荻长叹一声,终于露出些畅谈往事的快意。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妖族太好斗,见到做王的好处后,管你什么王侯将相,一群人约着就上门来挑衅,争着做妖界最强。

真是秀才遇到兵,赢了就还能镇住,输了……

修行这种事,不是你想就可以的,妖界同样能人辈出,起初还能勉强应对,但真正厉害的人打过来,却是压也压不住的。

后来妖王位子丢了,不过他们也一直在内斗,就这样又和平了很久。”

她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一支算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张思我听得瞠目结舌,又忍不住拊掌:“这一招妙啊!我觉得成了,让妖族变得像人一样讨厌,一样心眼多多,所有事情变得复杂之后,肯定就牵制住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所有人。

林斐然忍俊不禁,又道:“前辈,那最后一个办法呢?”

慕容秋荻转头看向李长风:“最后那个办法,我只听我师父提过,她说,丁仪想要找出让凡人也能修行的办法。”

她垂目道。

“时间过去太久,这显然也不可能做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还在坚持。

李道友,如今他走到哪一步了?”

李长风却摇头:“我下山后,一直在做他的打手,像这样最重要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我可以推断,如果他当真有求于密教,一定是为了这个。”

张思我起身踱步:“难道密教真能应允所有愿望?凡人修行,这实在匪夷所思。”

林斐然在这时想起一个人,她顿了顿:“不,虽然不知是什么原理,但他确实做到了。”

在三人讶异看来的时候,林斐然将沈期的事说出,张思我几人差点将手中橘子捏爆。

慕容秋荻不断来回:“你是说他们用了轮转珠,我从未听过这个东西。你们呢?”

另外两人摇头如拨浪鼓。

林斐然却没有思索沈期的事,从方才几人的谈话中,她不断回忆夺舍那几日发生的事,想到了另一个细节。

轮转珠是密教给的,由丁仪出手,帮助人皇不断夺舍,再以此炼化珠子,而珠子最终要回到密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并不像是一方许愿、一方实现,更像是通力协作。

假如丁仪的目的是为了让凡人能够修行,而密教与他目的相同……

难道他们也是为了让凡人能够修行?

这实在说不通,林斐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此时身体又虚,脑子开始转,其余地方就没精力再动,她便放下橘子,专心思索。

在其余三人的讨论声中,她先是坐着想,随后太累,索性趴在桌上,她在此期间还抽空想了下,都说了这么久,怎么如霰还没来。

她抬眼看向状似静止的雨幕,沉暖的火光在眼前跃动,一动一静之间,只觉得眼皮沉重。

上一瞬还在思考,下一刻就闭上了眼。

另外三人声音一顿,一同转头看去,林斐然双手规矩地交叠在桌上,一头乌发散开,下颌垫在手臂处,就这么安静地睡了过去。

张思我忍不住道:“她上一觉睡了三个月,这一次不会又许久不醒罢?”

李长风摇头:“师祖说了,灵脉已经完全催发,她不会有事的,顶多就是在修养好之前有些嗜睡罢了。”

“我带她回去睡。”慕容秋荻擦了擦手,准备把林斐然带回房内,手刚碰到她的肩头,便觉得有些不对。

三人察觉到什么,同时起身站在林斐然身前,向外间的雨幕看去。

只见一道玄白交错的身影立在雨中,雨珠从他身上轻巧震开,又氤氲出一道淡淡的水雾,如缥如缈,看起来十分不真实。

他的确也没有动作,只是那里,静静看着趴在桌上的那道身影。

“怎么不动?”谢看花从他身后的雨珠中走出,“她先前都睡了,现在又在院中,估计来在这里等你的。”

张思我拢袖看了片刻,索性抬手碰了碰林斐然,低声道:“醒醒,你等的人来了。”

他其实还想问,就这么隐瞒死讯过了三个月,她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了吗,但没能问出口,林斐然这么趴着,一动不动,十分酣畅,乍一看倒像是偶人。

张思我与如霰也算相熟,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也知晓他心中此时必定波澜起伏,他立即开口解释:“这可是活的,只是睡得太死了。”

弥漫的水雾中,如霰的身形微动,看起来像是幻影游动一般,但下一刻他便到了小亭内,水珠簌簌落下,霎时便浸湿足下半片青石。

见状,张思我等人也不再停留此处,寻了个差不多的理由后便匆匆离去,亭中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如霰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动手触碰,目光晃动间,他看到了石桌上放着被烤得软烂的橘子,大多堆在她手边,其中四五张橘皮被剥下,整齐地叠在一旁,橘瓣却不见踪影。

整齐理好吃过的东西,是她顺手的习惯,指尖也染有一点颜色,但只在拇指和中指,是她独有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人就在眼前,他却想要靠这些细节来辨认身份。

一阵风吹过,是寒凉的雨夜之风,他却无感于这冷意,只像是被唤醒一般,指尖微动,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到她的后颈。

那是他最熟悉、最亲近的地方。

是温热而柔软的。

她的“尸身”被他留到现在,夜夜同眠,却仍旧冷如寒铁,硬如霜木,向来温暖的人,竟也需要他这样淡凉的身体去捂热。

他日日为她梳发调护,发色却仍旧日渐枯黄,不如此时顺亮。

他的脊背终于弯下,一手从后揽着她的左肩,缓缓俯身靠近她的面容、靠近她的唇鼻,他夜夜如此,却从未得到过回应,但现在,呼出的气息绵长而沉韵,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吹过他的唇畔。

带着一种鲜活而温热的橘香。

若要问如霰在想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没想,没有被欺瞒的愤怒、没有数月奔波的苦闷、没有乍然见到的狂喜。

他就像一个独行许久,眼中几乎只能看到黑白的人,终于撞上一片泛彩的绿洲。

他用自己的眼、自己的手、自己的鼻尖、甚至是早就泛冷的唇舌,一点点去丈量林斐然,摸索她的呼吸,感受她的存在。

……

他收回唇舌,淡冷的呼吸同那点温热交缠在一处,终于令他眼中的颤动停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斐然已经被他揽在怀中,二人相拥着坐在亭内,面对一场尚未停歇的夜雨。

如霰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身体微微一动,她的头便从肩头滑下,靠在他胸前,呼吸沉稳,他也垂首搭在她发顶,整个人终于松下。

他没有叫醒林斐然,也没有灭去那炉火,焰色在雨夜中灼灼不熄,被烤焦的橘子滚落火堆中,几近焚身一般,烧出滋滋声响。

他抱着林斐然,外袍搭在她周身,隔出一个只有她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在落雨中无声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