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落玉城离妖都并不算远, 不到两刻钟,夯货便载着林斐然与如霰抵达附近。

远远看去,玉砌的城墙微光莹莹, 在这暗流涌动的夜色中尤为宁静,庞大的护城大阵于半空轮转, 笼罩着整片孤城。

城前,不需费心探看, 便能见到许多攒动的身影。

城上, 仅有一人高立,她手持长弓,盘坐于顶。

两方阵无声对峙。

轮转的护城大阵十分缭乱, 令人眼花, 林斐然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仅凭身形便能认出她是碧磬。

她坐在高处, 身如磐石,竟然再难从中看出一点跳脱与烂漫。

巨变之下, 数月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林斐然怔然看去, 在双方这摇摇欲坠的平衡中, 出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如霰垂眸看向那处,目光微闪,只道:“稚子抱金,豺狼垂涎。”

自从那片诡异的冰柱横行天幕,遮天蔽日,令两界陷入永夜后,许多秩序便渐渐在这暗色中瓦解,妖族之间向来不睦,更是乱象频出。

“永夜之后, 人心惶惶。

妖界不少部族的族老皆舍身预言,扬言新世界即将降临,旧元将随这道黑夜一同湮灭,无处可逃,但入密教则可在道主的庇佑下躲过混乱,重获新生。

于是,密教就此粉墨登场。”

如霰声音如常,语气却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轻巧。

林斐然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她道:“当初诸多妖族共聚妖都,想要将我逐出妖界时,好像也是因为某个极有威信的人占卜,说我是个祸害。”

但最后看来,灾祸是假,密教想要她身上这条灵脉是真。

密教早就与这些人有勾连,如今四处都流传这样荒谬的预言,反倒是不足为奇了。

如霰听出她的话外之意,抱臂扬眉道:“做出这样卜算的人,几乎都是各族德高望重的长者,再加上其他部族也都占出同样的结果,很难不信,不是么?”

话倒是没错,林斐然一顿,转头看去:“你也信吗?旧的湮灭、新的降临……”

如霰敛目,竟然没有直接否认,转而道:“我之前忙着找起死回生之法,并没有心力去分辨真假,是否有新旧交替,我也并不关心。”

林斐然闻言神情微顿,却又听他道。

“不过,在那段混乱的日子中,有许多人向我告知起死回生之法,其中一人就提过密教。

你也认识,就是那个隐居在妖都的人族修士,叫齐什么的,修为不低。

他那时正要带着妻子离开妖都,去往人界,临行前来找我,说若是想要起死回生,不如加入密教,甚至十分笃定,说一定可以再见到你。

——因为他就是这样和他妻子重新团聚的。”

如霰话音缓下,一双眼静静看向黑夜:“若不是因为杀死你的恰恰就是密教,我大抵就去了。

同样的,如果他们有这样轻易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那么所谓的新旧交替,或许不是天方夜谭。”

林斐然心中百感交集,那一段时日是如霰不会轻易提及的过往,他一笔带过,只给她提供一种可能。

一种预言或许为真,而非众人勾连的可能。

她同如霰隐秘于高处,望向下方那片灵光,思及过往:“这么说来,齐晨果真是密教中人,按他的本事,位置绝不会低,或许,我已经与他交过手……”

可他口中说的起死回生、与妻子重逢,又是怎么回事,密教,或者说那位道主,当真有这样足以逆天改命的本领?

再思及他说自己一无所有,手中拿捏的唯有众多性命的话,他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林斐然很难再深思,只觉得心间掠过一抹寒意,那条锁于神魂的心链仍旧灰暗,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难道早就知道,峡谷一战根本杀不了她?

深思不过几刻,林斐然立即摇头,人总是会在切实对阵之前,率先被自己的恐惧打退,她转动思绪,将自己从这样渐渐下坠的情绪中拉回。

她了然道:“如果连你对这个预言都半信半疑,那深信的人定然不少。”

如霰颔首:“万事无绝对,有人深信,就必然有人怀疑,就像对于你身亡一事,没有亲眼所见的人中,其实也有不信的。

这些预言出来后,不过月余,便有不少部族投奔密教,后来又发生些事,他们便分成了三派。

一派投奔密教,一派强烈反对,一派中立。”

他带着林斐然向前,渐渐靠近那座莹然的落玉城。

林斐然疑惑道:“什么事?”

如霰停下身形,下颌微扬,示意她看向那些涌动的身影:“密教并非来者不拒,入教者,需得献上三两三毫极为纯净的气机,不可多也不可少。”

林斐然再次听到这个词,又想起毁去那根冰柱前,看见成千上万道向天裂处汇涌而去的气机。

难道……天罚之物被毁后,他们又想出了其他法子?

林斐然尤为不解:“气机人人都有,只听闻有粗细之分,难道还有纯净之别?”

如霰颔首:“我此前也不知,后来才知道,人的气机是有分别的,譬如孩童与暮年老人,他们的气机便相差极大,一方纯净,一方浑浊。”

夜空之下,攒动的人影渐渐停下,却又很快汇聚一处,向落玉城而去。

如霰取出一枚潋滟的霞珠,放到林斐然眼前,继续开口:“气机纯净与否,其实也与年纪无关,许多人空有气机,却并不纯净,所以无法入教。

但谁说献上的气机只能是自己的?”

透过五光十色的霞珠,眼前的黑夜忽然变作昼白,莹莹微光的落玉城顿时变得光华灿烂,泓光满溢。

下方袭去的人影中,气机粗细相同,色如白雾,人人之间并无差异,而坐于城顶的碧磬,她的气机乍一看似乎与众人相同,但却更为稠白。

这差异极其细微,肉眼难分,但透过霞珠便十分明显了。

如霰收回手,让霞珠浮于她眼前,继续道。

“夺人气机,与害命无异,反对和中立的妖族人,大多都迁居到了妖都,妖界各处的盟约虽然在逐渐瓦解,但妖都仍有我们几人,暂且还算和平。

其他地方,都在伺机搜寻气机纯净之人。

整个妖界,气机最纯净的就是能够以身蕴养灵玉的玉石一族。”

林斐然终于明白其中因果:“既然如此,碧磬他们为何仍旧留在这里,不一同回到妖都?”

“妖族不似人族那般,不论去往何处,只要有一口粮都能存活。

玉石一族能够蕴养灵玉,恰恰是因为他们也需要灵玉反哺,你也知道,世间矿脉早已枯竭大半,幸而落玉城下尚存数条,他们离去后矿脉枯竭被毁,此后同样难以存活。

更何况,灵玉族向来人丁稀少,彼此情深意厚,这些矿脉之下埋着的都是亲眷尸骨,他们不会弃城的。”

突然间,一声铮鸣划破夜空,伺机而动的妖族人再度攻向落玉城,护城大阵开始运转,挡住一道道袭击。

落玉城的高处,碧磬持弓起身,数位年迈的族老飞身而下,向来子嗣稀薄的玉石一族,如今也只有他们并肩而立,纵然年少,也已经背负起一族生死。

她挽弓搭箭,肩上皮甲微寒,一轮旭日般的鸿光在箭尖亮起,又于暗夜中闪烁,脱弦而出的瞬间,如同火龙贯日,直袭而去!

林斐然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她的眉眼,一种坚毅、镇定而不屈的眉眼。

——碧磬已然破境。

如霰望向那道箭光,开口道:“如今妖界尚且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但落玉城便是那个例外。

人人都窥伺着这里,就像试图分食巨兽的鬣狗,只蛰伏暗处。我来时,他们不会出动,我一离去,便又扑咬上来,就算我日日待在这里,也只能止住一时。

密教一日不改口,闻风而来的人便一日不会少。”

林斐然远远看去,看着那一道挽弓射箭的身影,心中却在思索。

落玉城的护城大阵是艮乾圣者所设,轻易不会攻破,但这些人如潮水一般涌来,日日不断,说不准哪日真的会攻出一个漏处。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如霰看着她,又道:“如今妖界暗流涌动,秩序开始崩坏,唯独妖都还算有规矩,但这也是因为妖都绝不插手其他部族事务的缘由,若是贸然出手援助落玉城,平衡打破,妖都也会被反扑。

气机稍显纯净的部族,如今大多都迁居到妖都,反扑的后果同样难以预料。

碧磬不想牵连,便索性让我们回妖都。

她说,她会保护好这里。”

林斐然静静看向那里,灰暗的誓心链重重坠在心间,她仿佛正站在细长的锁链上,左摇右晃,脚下的链条随时准备将她甩入深渊。

“我有一个办法。”她忽然出声,“还记得我刚到妖界不久,正是迷惘之时,你我坐而论的‘杀’与‘止’吗。”

如霰目光微凝,似是已经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数息之后才顿首:“记得。”

林斐然双手捏紧又放开,不是紧张,而是在放松双臂,她道:“你说,有时候杀戮是一种赞扬,不过那时是别人杀我。”

如霰曾同她说过,一人杀之,是为砧板鱼肉,十人杀之,是为败逃之兵,百人杀之,便是一方祸首,但千人杀之,就是乱世枭雄,万人杀之,那他便是对错本身。

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剑诀:“那如果反过来,是我杀别人呢?”

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甚至千人、万人……

她以前认同如霰的话,如今虽然不反对,但也另有一番思考,她想,她把杀与止想得太过复杂,至少对她来说,杀就是杀,也只是杀。

她不需要赋予其他的意义。

就像救一般,救只是救,一切只需出于本心,不需要为了什么。

如霰开口:“你想以杀止杀?”

林斐然动了动手,从半挽的长发中取出一枚月轮,形如弯月,刃上寒光点点,映出她的眉眼。

这是当初同平安学习符文时,她赠给自己的宝器,如今恰巧也派上用场。

她看着手中之物,眼底微光在暗色中浮现,心间那条灰蒙的锁链也如同被风拂去尘土一般,暗色渐散,露出斑驳的光亮。

一旦她选择恢复灵力,誓心链将再度连贯到尽头那一处混沌中。

“我只是想,这是我该拔剑的时候。”

如霰双唇轻启,他这一刻有许多想说的话,比如她的誓心链、比如密教、比如种种局势,但临到嘴边,顿了又顿,却只说出一句。

“对我来说,就算你动手杀别人,我仍然会觉得是一种赞扬。

想去就去罢,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谁也拦不住的。”

他抬手,微凉的掌心按在她心口处,缓声说出一句咒言,片刻后,心链上缓缓蔓延的斑驳就此静止下来,脱落的灰蒙之色暂停,一切就停在这心链将明未明的时刻。

“这道锁心链非同寻常,咒言也无法断去,但至少能暂缓。”他收回手,顺势拨弄了下她的碎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都神游境了,随心而为。”

林斐然悬着月轮,缓缓离开他身侧,灵力逐渐开始充盈,汇入崭新的灵脉之中。

“等我三日。”

话音刚落,她戴上一顶幂篱,足下电光四起,顷刻间便如同天降神兵一般落到袭去的人群之中,附近的人还来不及惊骇,便已经被旋转而来的月轮波及,血色飞溅。

她如同疾风一般向城门奔去,身影所过之处,只能听到一声声戛然而止的惊呼。

碧磬及几位族老诧异看去,只见那道人影如迅雷一般游移,不过几刻便到得落玉城下,这人手中灵光暴涨,旋身将悬浮的月轮挥出,竟有浩然而磅礴的剑气荡开,如山倾海啸一般,将围袭而来的人击退数米。

所有人一道看去,来人只是穿着一身玄衣,头戴幂篱,提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寒影月轮,看身影像是一个高挑的少年人,暗色下却辨不出男女。

碧磬看了片刻,面色微变,她想,太像林斐然了。

如她这般设想的人不在少数,但人人都知道,林斐然被一击毙命,如霰也苦寻复生之法许久,她早已经死了,是密教圣女亲自取走的性命。

围攻之人看向她,面色微沉,只道:“来者何人?”

林斐然开口,声音不似寻常:“玉石一族守城之人。”

其中一人冷哼:“倒是听说他们这一族有几个年轻小辈,可你气机薄弱,并不纯净,全然不似玉石一族。遮遮掩掩的,你到底是哪族的孩子,现在说来,速速离去,我们可以不追究到你的本族。”

林斐然没再开口,其他人却以为是说中她心中秘事,讽笑两声,又轮番恐吓几句,见她仍旧不为所动后,便怒上心头,不再与她纠缠。

“既然不报家门,今日命丧当场也别有怨言,来日族中长辈找上门来,我们可不认!”

只是这人话音刚落,便见一道极快的寒光划过,如同许久未见的月色一般,轻然而柔和,这人周身一松,倏而倒落在这缕月光中。

众人一时噤声,却见那月轮已经回到那人掌中。

她抬起手,五指微弯,众人手中法器顿时嗡鸣震动起来,随后缓缓攥紧,一道难言的巨力倾轧而来,许多灵器在顷刻间被压缩成一团。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林斐然没有回答,只道:“攻城者,下场如同此人,你们还可以离开,否则,今日命丧当场也别有怨言,来日族中长辈找上门来,我不认。”

箭光仍旧从上空落下,一瞬又一瞬地照亮这道身影。

众人心中虽有惊惧,却并没有被这未知的境界吓退,只是暂且盯着她,缓缓撤去。

林斐然没有离开,也没有追袭,而是纵身一跃,停在护城大阵前,同怔然看来的碧磬相对。

夜风拂过,偶尔掀起她的面帘,露出里面那双深静的眼,碧磬顿时瞳孔一缩,但她没有像往日那般大喊出声,而是立即抿唇换了面色,如同初见一般,拱手道。

“我族落难已久,今日幸而得道友相助,请入内一叙。”

林斐然却摇头:“不必。”

她取出一张信笺,以灵力在上方写下几句话后,将信笺送出:“按照上面的来做,此后,我会一直待在城头,做一个沉默的守城之人。”

信笺缓缓送入碧磬手中,她匆匆取过,看了上面的话之后,再度望向林斐然,此时却是双目微红,唇瓣紧抿,这下倒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好。”

她出声之后,再度拱手,便带着几位族老一同回城,林斐然则站在护城大阵的交界处,高高立于城头,身旁月轮旋转,下方袍角微扬,她撩袍坐下,后不再开口,也不再动作。

用来计天时的灵器转了三圈,林斐然便在这里坐了三日,动作未有变动,期间伺机而动的妖族人攻来数次,便被她御着月轮杀退数次。

不论早晚,不论何时,她就像是一直醒着一般,永远高坐城头,一有风吹草动之便立即出手,折戟城前的人已有数百。

“到底是什么怪人,哪有人一连三天都不休息的?”

“她不是一直坐在那里吗,肯定是趁没人攻城的时候偷偷休息了。”

“你看她也不理玉石族人,说不准是妖界哪位不世出的高人,见不惯夺人气机一事,所以出手相护,不过我看这功法和灵器,倒像是食铁兽一族的……”

“真晦气,杀人像割草一样,我现在一见谁像她这么不声不响坐着,就下意识打颤,罢了,人家有高人坐镇,你们要送死就去罢,妖界又不是只有玉石族气机纯净,我再找就是,不送。”

不少围袭而来的人打起退堂鼓,但也有源源不断的人寻到此处,来来往往,仍旧不绝。

林斐然又不眠不休连坐了三日,直到第七日初,四周仍旧有不少蛰伏的身影,但已经没什么人再敢上前。

第七日末,城头高座之人仍在,林斐然却已经同如霰一道出现在落玉城中。

碧磬坐在二人对面,看着完好无损的林斐然,已然是双目赤红,她一把冲上前来,紧紧抱住林斐然,嚎啕大哭,再没有先前见到的坚忍与不屈。

“大石爷爷,他已经……”

林斐然心中同样涩然,她回抱住碧磬,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下又一下轻抚。

发泄许久后,碧磬才抽噎着开口:“好在,你还活着,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离别,讨厌死了!”

林斐然打量她片刻,微叹:“至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无事的。”

如霰看着那张信笺,忍不住道:“竟还能想出这个法子。”

碧磬哽咽道:“我们族老说了,这应该是空城计。”

林斐然摇头:“这不算是空城计。”

在林斐然自己看来,她的谋算十分简单,称不上什么计谋。

不过是先由她做足姿态,立起一道强者坐镇的假象,在众人惶惶之时,再换上一座能够操控的玉像,留下那枚月轮,装出她还在的假象,借此震慑对面罢了。

“月轮中留有我的剑气,后续他们再进犯也不要紧,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拖不了太久,这段时间也不过是过渡。

你们必须在被戳破之前重新布起那道阵法,让落玉城消失在妖界。”

震慑为假,为他们争取时间,布阵隐匿落玉城才是真。

碧磬重重点头:“你给的阵法图已经交给族老们了,只是这法阵太大,需要的时间不短……这段时间不能留在这里吗,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林斐然摇头:“我还有要做的事,密教一日不除,你们也一日不得安生。”

“碧磬,让她走罢。”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几人转头看去,却是玉石一族的族长,琦玉。

她走入房中,神情肃穆,衬得面上如玉器将碎的裂纹越发明显。

她先向林斐然颔首,这才对碧磬道:“你现在应该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碧磬面色微黯,抠着长弓,看了林斐然和如霰一眼:“……是啊,我知道的。但我总是忍不住想,能不能回到过去,大石爷爷没有殉道,我们整日愁的也只有去哪玩,吃什么。”

林斐然看她,许久才弯起一个笑:“碧磬,每天都不一样的,今天吃面,明天也吃面,但两天的面味道也不同,对吗。”

碧磬微怔,抬眼看去。

“每一天都在变,就算回到昨天,对于我们而言,吃到的也不再是昨天那碗面。如果真的回到过去,那现在这样厉害的碧磬又要去哪?”

林斐然已经站起身,将那个幂篱背在身后,她的轮廓勾上烛火,在火光中毫不晃动。

“碧磬,时间不会回头,只管向前走就好。”

碧磬怔怔看着,想起林斐然逝去的父母,再听到她这一句话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林斐然要经过怎样的辗转反侧,才能在今日安然说出这一句话?

成长的第一道坎,或许就是坦然接受离别,自己如今才尝到这番滋味,她却已经历经数次。

夜幕沉沉之中,林斐然和如霰的身影渐渐远去,碧磬含泪看着,吸了吸鼻子,回头看向城头那座一动不动的玉像,一点轻微的叹息很快散入风中。

……

“不困?”如霰转头看向林斐然,她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良久,她才终于道:“我以为,大家的成长中的痛楚都会有所不同,原来也都一样,都要走过这样的阵痛,不过是轻一些、重一些的差别。”

如霰抱臂在旁,指尖轻敲着:“或许,不止是此,人的痛楚没有不同,不过是不断得到,然后不断失去。”

他又笑道:“不过得到的喜悦也同样不可忽视。”

林斐然莞尔,从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卸力般趴到夯货背上,她越过鸟背,看向下方零星灯火,放空思绪。

他们正从落玉城赶至无尽海,回到人界。

如霰俯身看她,垂下的雪发挡住微风,他轻声道:“我觉得你该睡了。”

林斐然立即抬头:“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你一说我该睡了,我倒头就闷过去,一夜不醒,你是不是用了咒言?”

如霰扬眉,答得坦然:“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林斐然抬起的头又缓缓垂下,小声道:“不怎么,你用的都好。”

如霰顿时笑了一声,又听她道:“只是睡觉这种小事,用咒言也太浪费了。”

他低声道:“——,用在你身上,怎么都不浪费,对你这样没有节制的人来说,休息很重要。”

林斐然又抬头:“你叫我的这个称谓,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霰这次却没有搪塞,竟然开口解释:“咒言很难以你们的人话来形容,如果非要直白说的话,这个词的意象代表着曦光、粼波、新芽、源流、初云、苞蕾和心。”

林斐然越听越耳热,已经快要把头埋到鸟羽中,恨自己多嘴一问,但在听到最后这个词时,又忽然疑惑一声。

“心和曦光差异是不是有点大?”

如霰道:“大么?对于天地来说,这些都是最初且珍贵的,是万物的起源,直白表示为人的心很通达。”

林斐然转头看去,吐出半嘴鸟毛,翻身坐直,认真而敏锐道。

“不对,我也学过符文,意象只是意象,在人话里肯定有对应的词,你平常到底叫我什么?”

如霰转头看向夜色,笑而不语。

在林斐然多番追问下,才缓缓道:“是一个很亲昵的词,我喜欢,但若是直白说出来,你不会喜欢的。”

林斐然不服:“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他摇头:“因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不会喜欢。”

林斐然:“……”

她倒头埋在鸟毛中,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