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夜风拂尽, 灯花摇影。

齐晨没有开口回答,他只是垂目看着那盏几乎要散在风中的烛火。

如霰心中虽不急切,却也时不时轻敲指尖, 佯装忍耐,他的目光看向眼前之人, 看向那张对于男子而言有些过于柔美的面容,忽而回忆起初见。

妖都足够和平安宁, 想要迁居到此的妖族人数不胜数, 他们尚且需要筛查,更何况是人族。

如霰虽然在人界游历数年,但其实对人族并无太多好感。

他不喜自己酣眠的地方有太多人族来往, 张思我之所以能够留下, 是因为他能够做出抑制灵脉暴乱的器物。

而齐晨——

他到的那日,如霰恰巧就在城外修整镜川道场, 原本的道场已经不够好斗的妖族人比试,所以他想再加一道须弥幻境。

彼时荀飞飞等人也在, 城外尘风滚滚, 几人很快察觉到高阶修士带来的隐隐压迫。

转头看去, 却见一辆颇为精致的马车踏尘而来,不急不缓,前方有一面容姣好的男子赶马,后方的车厢顶上便坐着一个兴致勃勃的少女。

她背着一个碎花包袱,满面兴奋,抱着水壶饮水的同时还不忘东张西望。

“齐晨,这里的人穿得好漂亮!”

少女放下水壶,看向来来往往的妖族人,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不许车马进城, 要不要下来?”

齐晨收回看向如霰几人的目光,跃下马车,两人又面带笑意地交谈几句,少女这才远远牵着他的手,从车厢顶一跃而下,又稳稳被他接住。

如霰没有太多好奇心,只远远看过一眼,知晓此人无恶意后便收回视线,镜川重构只差最后一步,他只想早些做完回去休息。

毕竟现在是白日。

齐晨也十分有眼力,同身旁之人耳语几句后,便带着她一道向此而来,是荀飞飞与青竹上前交谈的。

听了二人的来意,荀飞飞倒是说得直白:“妖都不收容人族。”

青竹站在一旁,面上带着笑意,却也没有同意的意思,他只是看着齐晨,目光莫测。

橙花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打量过,先前的兴奋化作羞赧,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是这样……齐晨,要不我们去际海?我从小在雪原长大,还没看过海,住在海边也不错呢!”

齐晨却摇了摇头:“这位大人,烦请告知妖尊,在下恰巧有一枚蜃珠,开辟道场事半功倍,不知可否以它换得一处容身之所?”

荀飞飞扶了下银面,有些纳罕道:“蜃珠?”

这么巧?

他目光微凝,又很快向后看去,尚未开辟好的道场只有一点雏形,其余的便是一团团五光十色的模糊光景,片刻后,如霰从中走出,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二人。

橙花顿时双目圆睁,情不自禁地感慨出声。

她觉得齐晨的相貌已经算姣好,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风姿的人。

这样的感概,荀飞飞等人早已习以为常,而且对于在场几人来说,橙花的年纪实在不足以让人和她计较,故而如霰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到齐晨身上,眉梢微扬,便已经是在询问。

齐晨当即取出一枚形状崎岖的宝珠,但其上煜煜流光,十分温润,越好的蜃珠,越不圆满。

“听闻尊主想要修补镜川,在下恰巧有这样一枚珠子,便特地赶来,想以此换得一处容身之所,好在没有错过。

而且,我夫妻二人是诚心来此修养,绝不会滋事,还请诸位放心。”

他的话说得十分圆满,寻不出错处,橙花也忙不迭点头:“诸位放心,我只是一个凡人,而这里全是修士,我就是有心滋事也无力呀!”

荀飞飞:“……”

青竹在旁静了许久,末了还是微微一叹,主动出声道:“若有这枚珠子,那眼下便能扩开道场,倒也算及时,你二人为何一定要来妖都?”

齐晨回了一礼,缓声道:“我妻子身有痼疾,需要一个足够温暖的地方修养,妖都四季如春,十分安定,也有一番规矩管制众人,若我不得已要出远门,她一个凡人孤身在此,会更安全。”

青竹略略颔首,转头看向如霰。

那时,他看了齐晨好半晌,这才接过蜃珠,算是同意,他们二人也在此安居下来。

此时,静默许久的齐晨睫羽微动,终于抬起眼看他。

“因为功绩。”齐晨淡声开口,“你应该有所耳闻,传言密教无所不能,教众能够以功绩向道主请愿,功绩越重,能够请的愿便越大,生死也在其中。”

如霰并没有被他的话带走,而是看着他:“我问的是,如何做到的,我不会拿她去作赌,不够确定的法子,我不会做。”

齐晨缓缓吐息,拨弹灯芯。

“我发过心誓,没办法对你言明,但我可以保证,道主的确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毕笙说他是天道的化身,她说我们在追随天道……

我没有她那么狂热,也尚存一丝疑虑,但亲身经历过后,有时候也会恍惚,或许天道有形,或许他真的是。”

齐晨转头看向身后那间小屋,越过轩窗,被子下隆起一个弧度。

他顿了顿:“如今橙花尚在人世,我不能破心誓,将法子告诉你,但你可以去找另一个人证实。”

如霰扬眉:“找谁?”

“伏音,就是那个个头小小,曾经在妖都闹过一场的道童。”

齐晨转头看他。

“虽然都是九剑,但我们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像我这样的人,与密教只能算是利益纠葛的盟友,随时有可能倒戈相向。

毕笙心中清楚,所以很多事不会对我们说。

但伏音、傲雪之流不同,他们也是真心实意追随道主的人,他知道的远远多过我。

比如,你就不好奇,当初他为何会在那场宴会上大闹吗?”

如霰思索着,自然也想起那场没来由的闹剧:“那完全是冲林斐然而去的,你也不知缘由?”

“知道一些。”齐晨垂目,“九剑为密教行走世间,你知道主要做的是什么吗?”

如霰看他,轻敲的指尖微顿:“网罗教众?”

齐晨含笑摇头:“只要愿望能成真,天道显形一事尚在,密教就永远不缺教徒。

我们要做的,是去除异数。”

如霰蹙眉:“什么叫异数?”

齐晨指尖落到石案上,微微转动,写下几个字,目光却直直看着他:“像林斐然这样不该出现在妖界的人,就叫异数。”

如霰看着那几个字,双眸微睐。

“伏音对林斐然动手,就是为此。”他继续道,“不过我们也不知道缘由,知道所有的人,唯有毕笙。”

说到此处,齐晨不免轻笑一声。

“但这三个月中,卫常在疯狗一样找她麻烦,你也一直在设法伏击追杀她,不少宗门弟子也开始探查密教之事,她确实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如今外出行走的都是她的灵偶,真身在何处,我也不知。

所以,可以去找伏音。

他未必全都知道,但一定比我多。”

如霰看向他,翠眸在这夜色中泛着一种莹然光华,莫名有些深不可测。

他不知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如果今日是林斐然坐在这里,她一定会感谢你的好心,然后对其中疑点缄口不言,但我不是她。

你对密教而言,是一个合格的盟友,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愿意说出这些。”

出于对林斐然的感念,齐晨若是真的有心提点,那么告诉他可以入密教寻复生之法后,便可以点到为止了,因为他是密教携手多年的盟友,因为他还需要向道主请愿,他不可能将一切撕破。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那次之后,如霰再没见过他。

今日相见,原本也该如此,但他却率先引出这些话,甚至想要将密教的秘密撕开揉碎,摊在他眼前,只是他所知不多,所以未能做到。

他如今的举动,并不是单纯地想要指明方向,更像是……

“你分明看出来了,这不过是一个无能之人在泄愤,借你们的手泄愤。”

如霰静看着他,不再开口,齐晨却笑了一下,罕见的有些晦暗。

“这几个月,我想通了很多事。

橙花因为寒症而亡,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痼疾,一种诅咒,为了救她,我入了密教,但时至今日才明白,没有密教,就没有寒症。”

如霰打量着他,这个初见时含笑轻言、不卑不亢、仿若事事在手的男子,如今却显出一种颓然和漠冷,眼中不再有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惘然。

他说:“可想清楚了又如何?我已经步入泥潭,无法抽身。

若是最开始就知道,我定会和你们一样,追杀毕笙,但我如今已经经历过复生,不继续与他们盟手,我便无法请愿,再也见不到橙花。

恨也好,怒也罢,我已经走到这里。”

“林斐然曾经帮我拿到扶桑木枝时,我告诉过她,如果有疑问,可以来找我,但她始终没来,那么这些便在今日告诉你。”

齐晨站起身,此时才为如霰斟上一杯热茶。

“如果你想和我一样,步入深潭,我可以举荐你入密教,如果你不想,我能说的也全都说了,夜长风冷,暖茶一杯,请便。”

话落之后,他起身回到屋中,却不是要休息,而是坐到床榻边,倚着床栏,静静看着榻上入睡之人。

如霰没有喝下那杯茶,他坐了片刻后才起身,走出亭子时,他脚步一顿,侧目看向窗内。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我的医术迄今已算独步天下,凡人或许不知,但对你这样的修士而言,一定知晓。

你既然以为寒症是一种痼疾,为何在妖都多年,从未请我出手救治?”

暖黄的屋内,齐晨抬眼看来,那张极其适合描眉点唇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面上光影轻摇,将他的目光映得闪烁。

“尊主大人以为,我没去找过你吗?”

如霰还要再问,齐晨却垂下眼,看向那个梦中蹙眉、眉梢覆霜的少女,他抬手抹去那点霜意,轻柔的嗓音缓缓唱起江南水调,榻上之人渐渐安眠。

如霰看去,许是想到了自己,终究没再打扰,驻足片刻后转身离去。

……

另一厢,林斐然和辜不悔正看着那几只脊兽,心中琢磨。

辜不悔摸着下颌想了片刻,忽然道:“想起来了,参星域中有令牌能够号令脊兽,不若我们今日去偷来?”

林斐然却摇头:“既然用来关着沈期,令牌必定在丁仪身上,盗走的风险太大,不如……”

她心中灵光乍现,忽然想出一个邪门的法子。

“前辈,你听说过雨落城吗?一个几乎算是自成一界的地方。”

辜不悔行走世间多年,自然知晓,他立即点头。

林斐然道:“如果能够在同脊兽对上的瞬间,将它们全都送到雨落城中,那么救走沈期就只是眨眼间的事。”

辜不悔正要拊掌,突然一顿:“等等,为什么不直接将沈期送到雨落城?”

林斐然指向那排琉璃塑像:“这些脊兽各有不同,为首的那只白鹤叫做泛目,能够看破术法,若是只将沈期送走,我这滴雨怕是刚到院里就被它拦下了。”

辜不悔眯眼看去,恍然道:“原来它就是泛目,那最后那只猴首人身的岂不就是黥面?我听说它会变人形,仿术法,是真是假?”

林斐然沉声点头:“异兽之中,唯有它最为棘手,旁的再强也始终是兽,它却如同照镜子一般,别人用什么术法,它便能学得分毫不差,十分难对付。”

辜不悔沉默片刻:“但你说的那个法子,雨落城主会同意吗?”

林斐然颔首:“我去过雨落城,里面有一座水形监牢,将异兽困在其中,再重新转回洛阳城,前后最多只要一刻钟,或许还能在城中设伏,不会危及城池,不过水牢许久未用,启用之前,我得同城主商议一番。”

辜不悔自然没有异议:“好,我先在这里守着,你去……”

分头行动的话还未说完,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什么,同时噤声,默然向右侧看去。

夜色下,几道身穿玄衣的身影忽然出现,为首几人四处探查片刻,这才翻墙而入,伏低身子靠近院落旁侧的假山,仔细向院中看去。

“这是?”

林斐然看得仔细,只从那几人的身法动作中就推出来历:“是太学府的弟子。”

几人看了半晌,随后抬臂比了个手势,四周便又冒出数个脑袋,人影纷纷移动,前后左右具有,呈包围之态将这座殿院围在其中。

来的不只是太学府,还有太极仙宗、琅嬛门、东渝州卢氏,南瓶洲慕容氏,西乡大泽府叶氏……凡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宗门世家,不少都派了弟子前来。

辜不悔也看出这群人不全是太学府一派,顿时吸气:“这是救人来了,他们不会打算趁着人多强攻吧?”

林斐然摇头:“来的人身法都极好,定是门内数一数二的弟子,能派出他们,绝不会是为了强攻。”

果不其然,围绕在侧的数人只静默了几刻,像是在等待时机一般,等到众人全都就位,下一刻,为首的太学府弟子便放出一只闪着荧光的火虫。

忽闪的幼虫刚入院中,一道白影便俯冲而来,正是仙人座下那只白鹤。

它叼起火虫,振翅而起,大展的双翼之上片片白羽竖起,仔细看去,每片羽毛上竟然都有一只眨动的眼,眼内瞳仁不停转动扫视,看得辜不悔汗毛乍起,双目微眩。

但不出一息,火虫刚入口中,羽上的瞳仁便开始不停震颤,片刻后便如醉酒般转动起来,它悠悠回到琉璃塑像中,再无动静。

就像是演练过许多次一般,白鹤晕眩之时,众人便无声靠近,有的结阵、有的画符、有的提笔、有的祭出法宝,动作眼花缭乱,却又静然无声、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只看着自己要对付的那只异兽,不出一刻钟,一切竟然无声解开。

他们未能伏诛异兽,却也令它们回到塑像之中,再无动静。

那几个太学府弟子猛然冲入房中,远远看去,他们与沈期俱都红了双眼,太学府弟子低声说了几句后,这才匆匆带着人走出。

沈期先向众人作了一揖,还未开口,有人便拉住他:“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讲虚礼,师长们给的法宝撑不了太久,先走!”

沈期只好点头,同众人一道结印,御风而去。

林斐然看去:“前辈,世间仁人志士尚存,不需我也能成事。”

辜不悔原本想要跟去,闻言一顿,侧目看她 ,意味深长道:“是么,我倒是见你眼中还有别的东西。是不是在想,旁人都能结伴同行,为何你却是孤身?”

林斐然没有否认:“看见他们通力合作时,是有那么一瞬。”

辜不悔站起身,活动着身形:“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和你论的侠道吗。我说侠什么也不是,其中没有声名,没有快意,只有以武犯禁的本心。

就如同今日,犯禁的人,注定与人不同,不同便意味着孤身。

但在这样的路上,你会见到很多与你一样选择“孤”的人,比如我。

是以侠道孤也不孤。

向前走,你会遇见更多的人。”

林斐然看向那些弟子消失的方向,片刻后莞尔,感慨:“真是孤侠一道。”

辜不悔同样含笑,看向她:“我要跟去看看,一起吗?”

林斐然顿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既然有人救他,我也不必再插手,但是前辈,你说要助我找到那个人,现在走了,何时再回?”

辜不悔低头看她:“已经找到了。”

林斐然惊讶起身:“谁?”

辜不悔幽然一叹,带上一点笑意:“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和卫常在对峙时,我的速度固然不慢,但他的身法也非同寻常,你知道我是如何避开的吗?”

林斐然心中一动,眉眼微微扬起。

辜不悔一笑:“没错,在看到他、靠近他的时候,那种雨霁霞光再度出现了,他的身法再好,在我眼里也如暗夜光火,十分醒目,轻易就能避开。

而他之所以放过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和你熟识,还因为他也认出了我。”

林斐然方才握紧的手骤然一松,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心中惊讶,却也不那么惊讶。

卫常在是书中男主,气运加身,如何不磅礴。

辜不悔看着她的神情,轻笑一声,缓缓戴上幂篱。

“不过,在我眼中带着雨霁霞光的人,不止有他。”

林斐然立即抬头,疑惑看去:“还有谁?秋瞳?”

辜不悔摇头,黑纱之下,他的双唇微微弯起,唇角处的长痕随之扬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斐然,春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见到了这样的曦光,现在这道光越来越亮,比之前更甚,与他已经不相上下。”

他起身跃到屋脊之上,意味深长:“看向别人的时候,更要看向自己。”

辜不悔道了一句再会,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斐然目光微闪,低头看去,夜色之中,剑刃上清晰映出她的眉眼。

……

回到宫外,林斐然去到了搭建的医棚附近,可寻了许久也没见到如霰的身影。

她心中有些纳罕,却又不便出面询问,以心音呼唤也只得到一个几刻便回的答案,她心中越发好奇,索性驱使阴阳鱼,跟随在这尾黑鱼身后寻迹而去,左转右拐之下,竟然到了洛阳城外的某处密林。

密林之中,如霰正立在树下,而在他身前的则是单膝跪地,浑身带伤的伏音。

她远远看去,以心音道:“你说的有事,就是拦下伏音?”

前方的身影一顿,如霰微微侧目,余光中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正蹲在树上,探身向此看来。

如霰收回目光,看向身前,心下却回:“人救出来了?”

林斐然摇头:“我还没动手,他就被他的同门给救走了。你拦下他做什么?”

这个时候她倒是追问起来。

如霰没有以心音相回,而是出声道:“功绩到底能做什么,还不打算说吗?”

林斐然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她对此也十分好奇,立即又靠近了些。

伏音却只是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见过你搜魂的本事,可我的魂你搜不出,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闭上双目,撑起的另一只腿也跪下,面向夜空,平静道:“誓死追随道主。”

如霰却只看着他:“当初将你一击毙命时,倒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竟是一体双魂。搜魂对你们而言的确无用,但痛却是真的。”

伏音仍旧没有动作。

如霰扬眉,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反派风范:“哥哥不怕痛,妹妹也不怕吗。”

伏音当即睁眼看他,但还未开口阻止,如霰的手便已经落到头顶,下一刻,一种抽筋拔骨般的痛楚倾倒而来,没有半点过渡,一瞬地狱。

尖锐的喊叫回荡在密林之中,却又被层层枝桠拦下,未能传出。

渐渐的,伏音的声音开始有了变化,时而是忍痛的闷哼,时而是放肆的尖叫。

不多一会儿,那声喊叫成了谩骂,声音也尖锐如女童。

“你个白毛鸡精!竟敢如此对姑奶奶,我不会说的,痛死也不说!等过几日,道主亲临,我让他把你头发扒光,成秃毛……哥哥,好痛……道主会把你们统统杀了……”

林斐然目光一凝,心神立即聚到她方才的话中。

什么叫道主亲临?为何亲临?

如霰也扬眉,目光一转,佯装怒意道:“缩头鼠辈,也敢出现在众人之前?”

“你、你这个伸头雀辈!你都敢出现,道主怎么不敢!”

伏霞的抽噎声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伏音的话语:“伏霞,不要开口,他在……”

下一刻,又是伏霞的痛哭和嚎叫,她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说出的话都像是呓语。

“好痛啊……过几日祭天大典,我要把你扔锅里煮了,我一口,哥哥一口……道主……道主吃素……

等我们挖出珠子,道主会亲自降临,取回轮转珠,为新世带来曙光。”

林斐然琢磨着她口中的祭天大典是什么,心中却又想,好在沈期被救走,他们即便想挖出珠子,也不可能……

不对!

就在这一刻,林斐然突然站起身,足下树枝哗然作响,她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个细节。

她与辜不悔见到沈期时,他分明是艰难爬上屋顶,行动间看起来像是灵力被封,可在众人将他带走时,他却同其他人一般,用了御风术!

她仔细回忆那场无声的斗法,心中渐寒。

那只猴面人身的黥面十分难缠,众人对付它时花费的气力也最多,可它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回到琉璃塑像中?

不对!

林斐然足下电光乍起,下一刻,她立即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