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剑灵非人非妖, 亦非活物。

他们是蕴养出的灵体化形而得,有形而无貌,大多五官缺失,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剑灵都没有双目。

世间只有真正的生灵才会生出用来观望的眼睛。

大多数剑灵以帘遮面, 皆是因为其下什么都没有,像昆吾、太阿这般唇鼻俱全, 独缺双目的剑灵少之又少, 林斐然一直以为金澜剑灵也是如此,所以从未探究过。

但现在——

林斐然看去,视野逐渐清晰, 她的双眸也缓缓睁大, 闭阖的唇无意识半张,垂下的指尖微动。

那道扬起的面帘如同拂过她心尖一般, 有些刺痒,向来平缓的心跳渐渐加快, 在其间隐现的双唇是如此熟悉, 她小的时候, 就经常躺在那人的怀中,看见这道弯起的唇瓣。

剑灵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目光,她只是将林斐然揽在怀中,颇有些急切地取出药丸,又用指尖碾去上面的蜡封,侧过头来,十分轻柔地将药送入她口中。

“我取些水给你,没有什么伤,就是毕笙忽然发狂, 那咒言也厉害,你一时没有防范,这才被爆开的灵力冲得发晕,很快就能看见了。”

她如往常一般开口,循循解释着缘由,随后从林斐然的芥子袋中取出水囊,轻轻压在她的唇角,忍不住带上些笑意。

“怎么木愣愣的,还是看不清吗?喝一点把药送下去。”

这分明就是剑灵的声音,林斐然本该熟悉,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却觉得无比陌生。

她静静看着剑灵,毫不反抗地张口饮下清泉,将丹药吞入的同时,垂下的五指下意识弹动,如同抽搐一般,下一刻,她抬起手,指尖试探般地落在唇角处。

这样一道双唇,是她只能在回忆中描摹的形状。

一时间,洞中风声俱静,剑灵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般,身形忽而一僵。

林斐然的目光却仍旧专注地看着那里,颤抖的指尖微微陷下,本来微扬的唇角被按入半分,昭示着它的真实。

身体快过思绪,她的眼中已然泛红,颤抖的手却又再度按了两下。

她没有掀开面帘,也没有再往唇角上方探寻,只是停留在这一处,目光带着怀念与复杂。

“还记得吗,来洛阳城的途中,我曾经有问题想问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斐然的手颤了又颤,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她不知花费了怎样的力气将心绪压下,只仰头看着剑灵,眼中却渐渐凝有水光。

“现在只有我们,所以我要问出来……

张春和他们祭出的封剑之法,为何对你无用。”

林斐然在道和宫修行数十载,纵然没有用过封剑之法,但也有所耳闻。

峡谷大战那日,张春和他们突然提起封剑一事,又如此成竹在胸,必然是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在他们看来,封剑已经大成,斗法那日,她不该拔出金澜剑才是。

但这样本该万无一失的法子,却在中途出了岔子,她不仅拔了出来,就连剑灵也毫发无损,惯常云淡风轻的张春和,也在那时候露出惊诧。

林斐然知道封剑之法的威力,但也知道万事没有绝对,她以前便想,或许金澜剑灵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林斐然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比起直觉,她更相信事实。

这样的疑惑一旦浮现,往日忽视的蛛丝马迹便争先恐后显露出来。

譬如,未到归真境、半途才从炼器转到修剑的母亲,如何能够蕴养出这样一位强大的剑灵。

譬如,母亲伤于北原,亡于洛阳城,金澜剑如何掉落到朝圣谷的剑山上。

譬如,取剑那日,金澜剑始终默然,看着她挑选一把又一把,试过一把又一把,直到她一人对上那条发狂的蛟蛇,手中无剑以对时,才忽然出鞘,如一道流光坠入她手中,与她并肩。

譬如,即便她是旧主之子,剑灵也不必如此数次舍身相救,无论怎么算,他们都是初识不久的生人。

过往种种浮现,林斐然便已经有所疑惑。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有其他的解释,她能说出十种、百种,她想要冷静地判断,她甚至可以直接开口询问。

但在这之前,她不禁反复回想起过往与剑灵的相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深究的惶然与无措。

直觉第一次压倒理智,甚至在准备出声问询剑灵时,都因为这种忐忑的心绪而把话咽回。

如今,她的声音回荡在洞穴,沉没在死寂一般的静默中。

林斐然不再等待,她撑坐起身,手紧紧抓上剑灵的手臂,手腕止不住颤动,眼中水光已经开始轻晃。

“摘下来,我要看。”

这话语简短,却又十分孩子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孩子对父母理直气壮显露的强硬与无理。

林斐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再度出口时却带着颤抖。

此时的微风是紧绷而涩然的,洞穴内的空气也纠缠起来,她没能听到洞外呼啸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耳膜中鼓动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剑灵没有拒绝,亦没有开口,她只是抬头面向林斐然,面帘在微微拂动,静默许久后,她抬起手,施展印诀,解开了这块横亘已久,如同沟壑般的面帘。

面帘之下,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然而双目轻闭,片刻后,睫羽微动,她睁开了双目。

眼瞳漆黑如墨,倒映着林斐然的神情,倒映出终于从她眼中滴落的几滴清泪。

“慢慢。”

声线已然改变,不再如先前一般沉稳厚重,而是带着她熟悉的轻灵与淡淡的沙哑,如此矛盾的音色,世上只有一个人有。

“……母亲。”

林斐然定定看她,这声母亲却十分微弱细小,几乎让人听不分明。

金澜眼睫微颤,就在这声细微的呼唤之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原先同林斐然一样高的身量缩小几寸,指骨、脊背、腰身也有了改变。

这一刻,她已经全然是林斐然记忆中的模样。

林斐然眼中仍旧含泪,她一时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问题想问,甚至有许多埋藏的情绪想要纾解。

她此时或许应该大喊,为什么一直在她身边,却从不打算相见,她或许要埋怨、或许要气恼,但所有的在口中过了一遍,最后只汇成沙哑的几字。

“母亲,我好想你。”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母亲,在当初被封存记忆,逐渐淡忘过往的那几年,她甚至很少梦见。

此刻,林斐然就像看到一场幻梦一般,没有靠近,只是这么看着,许久后才伸出双手,极轻地抱上面前这道身影,直到她也伸手,如同幼时那般回拥自己时,她才终于埋在她肩头,抽噎出声。

金澜眼中同样泛着水光,她摸着林斐然的头,一言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林斐然的啜泣声仍旧没有停下,而洞外却已经赶来一道身影。

如霰远远就听见这道若有似无的声音,方才传出心音,也一直没得到回复,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焦灼,直到快步走入阵中,见到这般场面时,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斐然身上,见她无事后,才看向剑灵,随后视线一顿,眉梢轻扬,眼中划过一抹惊讶。

他是见过林斐然母亲画像的,眼下见到这幅场面,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

他眼睫微压,看向垂在金澜肩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林斐然,便停在一旁,不打算靠近,可金澜此时却抬头看向他,双唇翕合,无声说出一句。

如霰目光微凝,静静和她对视几刻后,眸光转动,下一刻,啜泣的声音忽而消失,林斐然双目一合,闭眼睡了过去。

如霰不再停留原地,而是上前走到林斐然身侧,随后俯身将她接入怀中,抬眸看向金澜。

“你要与我谈什么?”

金澜拉着林斐然的手腕,目光坚毅,却也隐着一丝不忍:“能不能……将她今晚的记忆封存?”

如霰垂目,拨开林斐然面上湿濡的发丝:“为什么?她知道你还活着,会很高兴。”

“可我已经死了。”

金澜长长吁了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中,双手却缓缓握紧:“你寻了三个月,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如霰目光微顿,随后取出一块锦布,拭去她面上的湿意,没有言语。

“我之所以能留在此界,是朝圣谷诸位圣者合力为我留下一缕神魂,让我能够寄居于剑中,但这只是一道灵体,我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既然无法久留,又何必让她再经历一次丧母之痛。”

如霰看着林斐然,即便在咒言中睡去,她仍旧会不时抽泣。

他默然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抱着林斐然起身,又放出夯货,待它衔起沈期后,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先离开此处罢。”

……

林斐然是在一道刺目的光线中醒来的。

现在应当是永夜才对,这又是哪里来的光?

她有些疑惑地睁开双目,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之上,四周垂着床帏,其上绣着飞羽,中间正挂着一枚极亮的明珠,珠子散着淡淡的暖意,如同日照一般。

光正是从这里来。

一道轻缓的呼吸拂过,林斐然转眼看去,见到如霰那张熟睡的面容。

雪发散下,眼上红痕斜映,唇色半朱,在这样的暖光中,他的面色竟显出两份恬静与安和。

林斐然又看得有些发直,但也只是片刻,她很快收回目光,望向那枚珠子,默然出神。

“在想什么?”

如霰开口,身形微动,打了个呵欠,在旁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缓缓在她颈侧摩挲。

林斐然却直勾勾看着那枚珠子:“你昨天,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做?”

昨日,如霰并没有依言让林斐然入睡,而是以心音告知,让她佯装睡去,然后在那般假装中,林斐然听到了母亲说的所有话。

他的回答也十分直接:“我不觉得这么做会让你开心,那是她的心里话,肯定是关于你的,不管要说什么,你都有权利听到,不是么。”

“况且——”他低头,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这样的决定应该是你来做,即便是我也没有权利插手。”

林斐然仍旧看着上方,目光罕见地纠结起来,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片刻后,她忽然翻身埋在枕中,反手将被子盖上,只露出半个头,一副要将自己憋死的架势,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

“我们走后,洛阳城怎么样了?”

她很少逃避问题,此时问的却是这个,如霰觉得好笑,目光却软下来,他坐起身,倚着床栏,垂目看着她,拉出一个不算靠近,却又陪在身旁的距离。

“还能怎么样,场中一片混乱,那位没品的道主走了,留下毕笙,她就像入魔了一般,双目赤红,见谁杀谁,途中与我们斗法时倒是暂落下风,只是——

只是联系你时,许久没有等到你的回音,我担心会出变故,便直接离开,转头来寻你,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了。”

其实没有许久,不过是唤了三声“林斐然”都没有回应,他便立刻离开了洛阳城,迅速赶往那处山洞。

他不可能再承住第二次等待。

林斐然原本也不是想问这个,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

如霰微微一叹,抬手落到她背部:“不提别的,我先看看咒言还需不需要补。”

林斐然没有抬头,闷声道:“一直这样给我补,你的身体能受住吗?”

任何一句咒言都是以身体为代价发出的。

如霰倒是说得坦诚:“我已经开始修行,身体算不得孱弱,而且只是几道写出的护身咒言,这个倒不至于伤到我,比起这个,写上之后让我安心更重要。”

“真的?”

“真的,我不会在这上面骗你。”

林斐然这才挪动身子,但也没有抬头,她不大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这样的情态,在被子里转了个方向,很快把头埋在他腿上。

那枚腿环就在脸侧,冰凉的温度传来,倒是让她好受一些。

如霰自然不会拒绝,他由着她,随后动了动腿示意,林斐然这才伸手拉起后背的衣衫,露出上面那些繁杂的咒文。

“还好,暂时没有折损,不必补。”

林斐然闻言收回手,衣衫缓缓下滑,遮住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咒文。

他坐直身子,被压住的左腿未动,右腿却屈起,手臂搭在右膝上,下颌又压着臂弯,歪头垂目看她,修长的手抚着她的后颈,雪瀑般的长发纷纷滑下,将那个圆润的脑袋拢在其中。

“怎么办啊,有的人想得脑袋都要冒烟了。”

林斐然一顿,听出他话里的调笑,没有回答,却泄气般地抬手敲了敲他腿上那枚金环。

他继续打趣:“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气性,今天敢敲腿环,说不准明天就敢敲我了。”

“……”

林斐然的呼吸声变了又变,才闷声道。

“我怎么会敲你!”

如霰不禁笑了几声,这才道:“你母亲怎么想,是她的事,你只要在意自己怎么想的就好,更何况,她在意的也是你的想法,不是吗?”

林斐然静了下来,没有动作。

他却越看越觉得可爱,喟叹一声,身子微动,缓缓俯身而去——

“好!”

林斐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然起身,却碰巧狠狠撞上如霰下颌。

“……”他很少发出这样错乱的呼吸。

林斐然转头看他,双目一瞪,立即凑上去:“如霰,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

如霰向来敏感,如此一撞,玉白的下颌处已然红了小片,像是染上的胭脂,他摸了摸,没好气地看她,但对上那双有些红肿的眼,又忍不住想笑。

他嗔道:“想到什么了?”

林斐然见他无事,索性起身掀开床帏,看向外间:“我这就去和她说清楚,我不想再忘,哪怕是注定要消亡,至少在此之前,我们还能在一起!”

林斐然不再等待,赤脚冲出房门,也不管这里是何处,看准了那道绯色身影,便直直上前。

金澜有些惊讶,原本想要装作不识,但见林斐然红起的眼眶,心中明白什么,便抬手撩起面帘,一双清目看向她。

林斐然想要开口将那番豪言说出,可她只是看着这张脸,便已经开始哽咽,泣不成声。

这个向来沉默内敛的小剑客,如今光脚站在院中,穿着一身滚乱歪扭的白衣,乌发披散,满面泪光,放声而哭。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背负所有的林斐然,而是那个当初从梦中醒来,却发现母亲不在身旁陪伴的孩童。

“母、母亲……我已经好好长大,长到二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