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雨还在下, 水滴从先辈的玉牌上冲刷过,划过上方每一个名字。

撑开的伞被拍出噼啪声,一点点进入他的耳中。

心中的冰原仿佛也随在这样的声响中彻底破开, 原本的漠冷与迟钝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口迸发出的跃动。

或许是悲痛, 或许是伤感,或许是愤恨, 不论是什么, 这些都让他的思绪回暖,原本的压抑与麻木全被冲散,他终于再度拥有活着的感受。

卫常在乌发四散, 直直向上看去, 红伞掩雨,她的双眼如同一泓清泉, 静静倒映着他的面容,既无可怜, 也无不忍, 却能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强大,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旁,谁都能够站起来。

她就这么等着他,好像回到了过去一般。

她永远都是这样,如一柄不弯的孤松,站在前方为他引路。

“卫常在,松弛有度,该练剑的时候练剑,该钓鱼的时候钓鱼。”

“卫常在,你不会哭就算了, 怎么连笑也不太会,你看我,像这样笑……”

“卫常在,只要拔剑就好了。”

“卫常在,我会在这里等你。”

……

每一句话都犹在耳畔,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语调,幸好,今时今日,她还在。

卫常在缓了片刻,身体还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有些颤抖,他撑着站起身,身上渐渐有散乱的光点逸出,看起来像是因为心境有损,由此境界跌落。

但他全然不在意,只是倚着林斐然,用那刚刚恢复不久的声音说道:“……抱一抱我,好么,给我一点时间。”

林斐然一顿,扶着他手臂的手落到他后背。

“你的境界在跌落吗?”

“……不知道。”

落雨之中,张春和倚坐在柱子旁,金色的咒文已经遍布全身,眼下已经如同烧灼一般开始融化流淌。

他没有再看师祖,而是如同以往一般看向卫常在,眼中罕见的露出一点迷茫。

“这不是境界跌落,而是先前被封住的灵力溢出,它们在修补你的心脉……但不可能,你走的分明是天人合一的,情已断,又怎么会再生?”

此时的他如同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皮肉如蜡油融化滴下,混在雨水之中,却仍旧没能将他眼中的固执融化半分。

他看向此处,口中喃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面上渐渐露出一抹不可置信。

他撑着地板,水洼中倒映着他猛然睁大的双目,他奋力向前挪动几寸,哑然出声道:“你、你修出的根本不是天人合一道!”

震惊、愤怒、无措、不解。

即便是刚才见到师祖,他也没有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师祖站在一旁,口中溢出的唯有叹息,他道:“从一开始,他修的就不是无情之道。”

林斐然之前在无间地中修养时,他曾与卫常在坐而论道。

他原本也以为卫常在修的是天人合一道,只是所悟有些偏差,未能分清大爱与无情,所以天资极好,却迟迟不能进境。

他抱着指点的心态而去,但论至中途,他心中便明了,卫常在修的并非天人合一道,更不是无情。

张春和挪动几寸之后,便再没能上前,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这样的动作,可他还是仰头看去。

“常在,当初你心澜有变,破入自在境时,剑心化形,我让你去见,那时候我问你,你在剑心中看到了什么,你说,你见到了明镜、见到了苍生与天下……”

对于一位剑修而言,剑心即是道心,师祖当年便是这般勘破天人合一之道。

张春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抹没缘由的自嘲之笑。

“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

卫常在仍旧靠着林斐然,没有开口。

张春和已经随着金色的咒文融去大半,他的目光重回原来的平和,望向卫常在:“你在剑心中见到了什么。”

卫常在垂眼,如实道:“我见到了慢慢,只有她一人,没有苍生,也没有天下。”

林斐然面色一怔,下意识转目看了他一样,有些讶异。

张春和终于发出一阵笑声,融下的皮肉如同滴落的泪:“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

师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个夜晚,随后走到张春和身前,掌中印出一道光辉,这般照耀下,张春和流淌的皮肉渐缓,尚且保留着一点人形。

师祖道:“道和宫座下弟子都要与我修一样的道,才能重振吗?”

张春和喘息着:“唯有此道,才足以踏入归真,才能够立于不败,才算是道和宫正统之道。”

师祖垂目:“你们师徒啊,其实很像,都是执念太深的人——不过,我又何尝不是呢。”

若不是执念太深,他的这抹神识也不会留存到现在。

张春和垂着眼,发丝已经全然散乱,丝丝缕缕耷拉在眼前,此时才真正像一个颓唐的老者。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融化的痛楚一般,兀自安静着,几刻后,他才抬起那烂可见骨的手,抹去唇边血色,点了点眉间那一笔金红。

这是他入门不久,师父及几位师兄姐为他画上的祝祷。

若是可以,他多么希望能重生回那个时候。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声音沙哑,却足以让道和宫中的每个人听清。

“诸位同门,张某走到今日,理应有此果报。

然,这一切皆与道和宫无关,只是我误入歧途,一意孤行,不知悔改而犯下的错,诸位皆不知情,是被我蒙骗。

今日合该清理门户,张某无颜面对先贤,首座之位,传与常在,望诸君日后加以辅佐,以弘道和之威。”

这句话尚且还在回荡,他长长看了卫常在一眼,随后便撑坐在师祖身前,血肉滴答落下,他无声叩首三次,最后一叩首时,头只是这么抵在地上,再没有抬起来。

三人无声看去,他如同一支已然烧灭的蜡烛一般,只余下流淌的蜡油,但很快的,连这点蜡油也不剩下。

雨势匆匆,眼前已经空无一物。

卫常在原本就情绪不稳,如今更是心力大失,他不知该上前还是停下,张春和对他的关怀是真的,教导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在最后一块血肉散去时,他眼前一黑,终于脱力倒在林斐然身上。

她看着这人,与师祖对视过一眼后,二人微微一叹,带着卫常在转身离去。

檐下灯火摇晃,那团轻雾终于浮荡而起,于无声中散去。

……

又是一个布满暗夜的白昼。

卫常在从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房内灯火沉沉,他很快就看到帐顶上绣着的那一个静字。

心静则天地清。

他还在道和宫中,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往的那些事,如同一具木偶般躺在床上,脑中最后想起的却是张春和那消散的身影。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点清淡的谷物香气传来,他转头看去,见到了林斐然的身影。

她端着食盘走入,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不大意外:“你醒了?身体觉得如何?”

“……还好。”

那些杂乱的思绪被切断,脑中只想起她昨天撑伞在前的身影。

他没想到林斐然还会留在这里。

卫常在没有再躺着,他撑着坐起身,林斐然看了一眼,立即快步走来将他扶到桌旁。

这大概是梦吧。

他有些怔神,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林斐然,想着这可能是梦,却连掐自己一下都不愿意。

如果是梦,他不想醒。

林斐然扶他的动作很规矩,只微微撑着他的小臂,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走得还算稳当,只是卫常在看得太过入神,一时没注意脚下,忽然绊到摆放在旁的木凳。

或许是恰巧,或许是如愿,他身体松下,直直向前踉跄而去,然后被林斐然下意识接扶住。

她解释道:“师祖说你这是差点破境,但没有成功,身体一时间虚耗了太多灵力,这才十分虚弱。”

“是么……”

卫常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他此时几乎算是被林斐然抱着,心神早就恍惚起来。

他们有多久没这样靠近了?

在这还没有被推开的时刻,他悄悄把下颌压在她的肩头,以一种久违的姿态轻嗅着她颈间。

他有些晕眩,那些荒谬的过往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那么重要,此时此刻,他想起的还是那日的桃花流水,还有少女明亮而含蓄的双眼。

他想,他还有林斐然。

然而在这熟悉的味道中,一丝轻微而不可忽视的冷香幽然飘出,如同一记重锤打下。

“……”

他垂下眼,转头埋在她肩上,乌发簌簌铺在她肩头、手臂、怀中。

他又有什么呢。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最爱他的,他最爱的,林斐然。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他可以像师尊一样,是不是也能与林斐然做上九世道侣……可惜没有如果,他没有这样好的机缘。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其实只是几刻,她仍旧扶着他,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这么一辈子依偎着,反正她也会等,不是吗。

林斐然就是太好了,才让他以前那么肆无忌惮,最后终于失去她。

咚咚两声,房门忽然被敲响。

卫常在越过她的肩头向外看去,却见一道金白的身影走入,他带着一碗汤药,径直走到一旁。

林斐然心中没鬼,自然也不觉得心虚,她转头看去,出声道:“外面怎么样了?”

如霰看了卫常在一眼,眉梢高扬,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那些长老还在给张春和唱悼,不过一切还算有序,有师祖在,不会乱起来的。”

林斐然点头:“正好把药喝了……”

如霰忽然开口:“你还要靠到什么时候?”

卫常在垂眼,但身形一点没动,倒是林斐然先反应过来,她看了下两人的距离,小呼一声,随后一把将卫常在按在木凳上。

力道之大,不仅让他散下的长发震得飞起,就连他都被震得有些目晕,忍不住闭目缓了缓。

再睁眼看去时,林斐然已经坐到一旁,一下给如霰倒茶,一下抠抠衣袖,看起来颇为忙碌。

他静静看着,忽然道:“如果是你靠着她,我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去,如霰笑了一声,目光却直直看去:“我靠她天经地义。”

卫常在倒是不惧:“什么天经地义?你们成亲了?就算是成亲,也没有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

“当然有天经地义的事!”

林斐然立即出声,她左右看了看,抬手到二人之间,示意他们止住话头,随后又起身坐到如霰身旁。

“要是没有天经地义的事,那我以前和别人吃饭,你怎么说不可以?”

卫常在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斐然不明所以,伸手把药推过去:“看我做什么?不对,怎么话又被扯开了,你先把药喝了,如今道和宫大变,往后费神的事很多。”

卫常在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林斐然倒是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她昨日忽然知道这么多事,其实心情比卫常在自己还要复杂。

她缓声问道:“如今知晓你的身世,你今后还打算去东平仓寻回他们吗?”

她指的是他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父母。

卫常在放下药碗,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仍旧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清明,有些哑意:“他们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孩子了。”

他去了便是多余,又何必侵扰他们久来的安宁。

“那道和宫……”

“我不会做道和宫的首座。”卫常在望向腰间那块玉令,“我会把它交给师兄,或是千云长老。”

他没说自己之后要做什么,但他现在无比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此间事了之后,他会一直跟着林斐然。

林斐然听到他的话,目光一闪:“你最近见过大师兄吗?”

卫常在摇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如今师尊故去,他应当已经收到消息,在回来的路上。”

林斐然目光微敛,应了一声。

卫常在看向二人,目光轻轻落到林斐然身上:“你们昨日怎么会出现在道和宫?”

林斐然回神,听到这问话时,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她们原本是来取血的,但中途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卫常在或许还没从中走出,她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她正在心中斟酌着词句,如霰便直接道:“我们原本是来找你取血的,恰巧撞上那些事。”

卫常在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林斐然一眼,又飞快离开视线,坐姿仍旧端正,目光也十分清冷,但举止间竟然显出一种少见的心虚。

“……你知道了?”

林斐然诧异看去:“难道你也知道?”

卫常在有些不解:“是我种的相思……”

他话音猛地一停。

当初是他取了林斐然的心头血,这才种下相思豆,如果要解开,便得要他的心头血。

他原本以为是这件事,但见她神情茫然,才知道是自己意会错了。

他将剩下的话咽回,只重复道:“是我误会了,原来是取血……你要多少?”

林斐然更是诧异,来此之前,她还以为取血要多费一番功夫,毕竟是心头血,少不得要向他说清始末,若他不愿,她也不可能强取。

但他不仅没问,说得还像随取随用一般,难道还要论两论斤给不成?

“……几滴就好,你不问问我拿着血去做什么吗?”

卫常在看她,已经动手拉开衣襟,有些不解道:“问了我会给,不问我也会给,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只要有用就好,你想要,取走就是。”

不多一会儿,林斐然掌中便悬着三滴心头血。

“……”

她默默看着,一旁的卫常在已经重新将衣襟拉好,虽然面色苍白了几分,但唇边却扬起一点弧度,冲淡了不少苦意。

他想,他对林斐然还有用啊。

出于道义,林斐然还是将铁契丹说一事说出,卫常在静坐在一旁,听完后颔首:“铁契丹书这样的东西,当然应该由你来打开。”

林斐然再度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变化,可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她暗自摇了头,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取出铁契丹书。

沉重古朴的石书放置在桌案上,书面上带着不少剑痕,每一页中都没有字符,如今正绘着各位留下神识的先辈,他们每一位都曾经试图补天裂,只是没能成功。

在林斐然翻开的刹那,他们似有所感,齐齐看向她。

“终于到了这一刻。”

“少年人,小心隔墙有耳。”

“少年人,小心那双眼睛。”

一道又一道灵体从中逸飞而出,挤在这一个狭窄的弟子舍馆中,挤在她周围,将此处团团遮住。

灵光散漫间,卫常在双目微阖,晕睡过去,如霰倒是无事,他看了四周的灵体一眼,屈指蹭了蹭她欲张的口,主动起身走到窗边,再未回身。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望向这本石书,她取出那把融有石中髓的弟子剑,又捻出一缕燃着白焰的无根火,随后沉沉看去,双唇微抿。

无根火在触碰到石书的瞬间,一道如同白凤振翅般的火光顷刻散开,然而这焰火并未烧灼屋舍,而是在她眼前烧出一座高山,一座凉亭。

周围所见已经全然更改,骤然得见日光,林斐然先是眯了眯眼,随后才适应这样的光线,抬头看去。

在那凉亭之中,正坐着一位逗猫的老者,他挽着衣袖和裤腿,席地而坐,手中拿着一根狗尾草,正含笑逗弄。

林斐然看向四周,这才知道自己进了秘境,她抱着手中的石书与长剑,跨过地上的落花,踏上石子路,走到凉亭前。

“来了?”

老者抬眼看她,发髻上簪着一根桃枝,枝上开有一朵粉桃,“倒是一个十分正派的小姑娘。”

林斐然不知如何称呼,只能先行一礼,随后才抬步走去,走到阶梯上。

“如今想必事态已经十分迫切,话不多说,既然到了此处,便将书打开罢。

只需用无根火烧起石中髓,在焰色最亮的时候加入几滴精血,随后刺入书中——”

林斐然反应也极快,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她便已经照做,那三滴精血融入白焰之中,一道磅礴的雾气便从中升腾而起,几乎要将此处都笼罩在白雾之中。

而剑上的无根火已然由白转粉,散着一种如同晨曦朝霞的光彩。

林斐然立即将剑刺入书中,那看起来终年不化、几乎与书融为一体的石面之上,就这么出现一道裂痕。

“不要停。”

老者话音刚落,她便立即又落了三剑,在这道裂缝之后,这本书便再没有任何变化。

“不要停,一直出剑,直到石面真的裂开。”

林斐然当即起身,手握这把弟子剑,如同以往每一次练剑一般,一招一式地劈刺去,她没有再停,也没有多问一句要刺到什么时候。

她的双眼一直看着这本书,十分专注,剑势不断。

第十剑时,周遭绽开的桃瓣纷纷下落,绿叶丛生,繁花不见。

第一百剑时,绿叶转黄,桃树长高数丈,蹊下落叶沉沉,奔跑的狸花卧眠枝头,慵懒不醒。

第三百剑时,桃已百尺,花成枯枝,一切寂然。

凛冽的冬风呼啸而来,夹杂着刺骨的霜雪,几乎要将一切埋在雪色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只听得一声碎响,那道裂痕终于扩开,石屑纷纷剥落,铁契丹书终于露出它的真容。

林斐然伸手接过,拂开粗糙的尘灰,抿唇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