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相见……”
林斐然想起神女宗主所言, 当初神女宗被困在北原那场迷雾中后,母亲曾误打误撞闯入过。
“母亲,你这次是不是去过神女宗?”
金澜并不惊讶, 她点头道:“就是这一次。”
这一次,她四处寻找天之涯海之角的下落, 偶然间得一人指点,这才去往北原, 姻缘巧合之下见到了被困在其中数年的神女宗, 又从此处得知更多密辛。
金澜缓声道:“知道得越多,便越觉得不对,许多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密教。
那时, 我开始怀疑天裂、气机以及密教的关联, 所以,我心中打定主意, 如果能够攀上冰柱的尽头,还能再见, 我不会向他询问什么。”
林斐然摩擦着手中的镜子, 冰冷的器面泛起雾气。
她接道:“你打算伺机动手, 对吗?”
金澜轻声一笑,双目弯起,此时的笑容与林斐然有几分神似,她眨眼道:“要不说是母女,如果是你,你肯定也会这么做。
密教行事诡诈,还助纣为虐,帮人皇行夺舍的邪术,哪怕我猜的不对, 对他动手也绝不是一件错事。”
一个身体孱弱、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要杀他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只要他放下戒心,在毕笙等人赶来之前,要终结他的命数,只需一招。
心中打定主意后,她将自己此行所得以密信送出,随后便在神女宗人的注视之下,攀上了那一截仿佛从天幕中探下的冰柱。
就如同林斐然先前登顶一般,她在攀行途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还是走到尽头,再一次落入那处秘境。
时隔数年,天之涯海之角已然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仙灵。
初初到此,这里只有仙山海湖、云雾缭绕,虽然广阔寂静,但也仿若仙境,这一次再次到访,仙山又多了几座,海河在下方连成一片,映着一轮虚假的倒日。
这里看起来更加华美恢弘,却也失了几分味道。
一处极高的石岸在海边屹立,浪拍横崖,金澜恰巧落在这片浪屿上,她怔然看向眼前一切,环顾而去,眼中渐渐带上几分震撼。
就在秘境的西侧,一座神宫赫然耸立,通体纯白,宽广的阶梯从上方铺下,两侧道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瓦檐以琉璃搭就,映着斜日,散着斑斓之光。
神宫的正中央悬着一道玉匾,匾上只写有四字:云顶天宫。
金澜看了片刻,心中实在太过惊讶,便暂时将找人一事抛之脑后,她御器横渡过这片河海,落在神宫最下方的道场中央。
她打量一番之后,便想去探查,只是还未踏上阶梯,一旁的道旗上便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仍旧是身着灰衣,戴着同样的面具,与初见不同的是,他此时在腰间悬了几支笔。
他看向下方,似是在回忆一般,最后才道:“是你。你又找到了这里。”
金澜逆光看去,他的面容并不算清晰,但显然已经不像初见那般孱弱,她心中顿时翻起一道惊涛,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境界绝不在她之下,数年便有此进益,如何不令人忌惮?
这些念头只在瞬息间闪过,她仍旧眯眼看去,同样像是在回忆一般,最后佯装讶然道。
“原来这里还是那个秘境,我竟然又进来了!”
她说过这话后,双手握在前方,面色露出几分尴尬,像是见到一个早已不熟悉的旧友一般,寒暄几句后便无话可说,动作也带着几分局促。
“这里倒是改天换地了,我一时才没认出来,你们不用赶我走,我这次也不会再取什么东西,能不能麻烦你为我指明出路,我也好自己离去。”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在祈祷,时机只有一次,可不要真的将她赶走。
男子看了她许久,身形如雾一般散去,消失在旗帜上,但又很快在她身侧凝聚,将身影全然露出,二人之间只差三步远。
金澜面上的惊讶并不作伪,但她也奇异地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仍旧若有似无,不大明显,全然不似高手那般透出静水深流之感。
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他点了头:“既是误入,那我送你出去。”
“……”
他走出两三步,随后顿足,转头看她,疑惑道:“不走吗?”
“自然要走!”
金澜面无异样,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喜色,她就这般跟在身后,同他一起步下这极长的阶梯。
途中,她没话找话一般:“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初还需要手杖借力的人,如今也能腾雾换影,显出一番神通了。”
灰衣修士转眼看了她片刻,只道:“人活在世,总要精进,不可能原地打转。”
金澜恍然点头,又凑近几分,低声道:“但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同为修士,能不能指点一番,我也想一日千里。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回答。”
他声音依旧如以往一般平直:“吸日月之灵气,采天地之精华。”
“……”金澜深吸口气,“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反倒因为这话而有些起伏,虽不明显,但听起来像是吃惊:“有意思?你觉得我像人?”
这番对话倒是远远超乎自己的意料。
她顿了顿,恍然开口:“原来你是妖族。”
道主脚步一顿,又转过头来面向她,面具下的乌目深幽,分明泛着神采,细细看去却又好像十分空洞。
他收回目光,步履不停,但没有再回答她的问题。
一路上倒是金澜说得多,而他只是寥寥回应几句,看起来颇为冷淡,也没有留她在此的意思。
“还有多远啊?”她问道。
他淡声道:“就在前方那处密林之中。”
那片密林离得不算近,这一路还长,她微微放心,准备伺机而动,然而在穿过某处石林时,她蓦然瞥见一块十分罕见的陨铁,没有任何一个炼器修士能不为此驻足。
她停了下来,如同被引诱一般向前走去:“我能看看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人已经走到了陨铁旁,她蹲下身去,只见这块黑玄之铁上落着几滴雨珠,珠中彩光眩目,仿佛流淌着世间万千色彩,却又没有向外透露一分。
这样的上品灵铁,怕是数百年都难寻一块,却在这里被当成垫桌的石头。
她立刻转头看去:“这个石头怎么用来垫桌脚,你不要了吗?”
她甚至没说是玄铁。
面具下的黑目微动,垂下看向这块铁石,点破道:“我不修炼器锻体之道,这块陨铁于我无用。”
听到此处,林斐然便觉得有些不对,她当即抽出金澜剑,光洁的剑身映出两人的眉眼。
她迟疑道:“这不会就是用那块陨铁炼的吧?”
金澜并指敲了敲,剑音清明:“好铁出好刃嘛,对于炼器而言,世上再找不到比那块陨铁更好的底料,既然有缘被我撞见,岂有不要之理?”
林斐然又想起其他人对父母的评语,弹了弹剑身,不禁失笑。
这便是一个不同了,如果是她,大抵会放弃这块陨铁,她或许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它,有时候,她太过紧绷专注。
她将剑收回,又问道:“难道他就这么给你了?”
“当然不是。”金澜将木梳收起,打量着她,十分满意地点头,这才回答。
“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弄到手,所以,我与他打了个赌。
赌我能在不动用术法、不靠近桌子、不请人相助的前提下,将那块陨铁完完整整地取出来,还不会让他的桌案倾倒,我做到了,陨铁便归我。”
说到此处,她透出几分自得。
“谁敢与我赌,谁就要输。他不信邪,便应下了,问我要怎么做,我说——等一夜,明日朝阳升起之时,陨铁自然会乖乖到我手中。”
林斐然这才恍然:“你在拖时间?”
金澜摇指:“不全是,我的确想要那块陨铁。”
那一日,两人就这般坐在石林中,等待明日日出。
夜间,金澜晃去其他地方寻找吃食,他就坐在桌旁,取出一本手册记录着什么,等到月上中天时,金澜仍旧未归,他这孱弱的身体也开始困倦,但并未睡去。
就在这样的暗色中,她正潜伏在附近的密令中,遥遥窥望此处。
相处一日,她差不多摸出此人如今的修为境界,与她不相上下,便意味着她有一击毙命之力。
她亦如同猎手一般,悄无声息地前行,手中武器变了又变,从铁锤换作硬镐,又从木锥换成长钉,她试探许久,直至靠近那方桌案,才终于握定一把玉尺。
这是她最新练出的武器,威力不可小觑。
寻到一瞬的良机之后,她毫不犹疑出手,速度之快,他即便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躲开,但是——
“如你昨夜一般,我的玉尺没能碰到他,离他的脖颈还有一寸的距离,便生生停滞住,这一招空了。
我同样没有放弃,立即出了第二招,但下一瞬,他便化作一道风雾,玉尺只能将它挥散,他人已经飘然落到不远处。”
金澜回忆着那一次,神情中仍旧带着明显的遗憾,那是最近的一次,如果她早有经验,那一招一定不会空。
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十分惊讶地看去,甚至离开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可那个人没有动手,他只是立在月色下,目光落到她身上,静了许久,然后道。
“不论多少次,你都选择这么做……这次,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逃跑,一炷香之后,我会叫来他们,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林斐然转身看去,掌下瓦檐发出几声响动:“你跑了吗?”
金澜敲着指尖:“你猜?”
林斐然默然片刻,笃定道:“你不会跑,如果是我,我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她轻笑出声:“没错,我没有停下,至少我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开始与他动手,不止是玉尺,还有阵法、术法、符术,我几乎用尽了所学,连炼器的大铁锤都抡了,可还是没能成功。
他会躲闪,却并不利落,总有避不开的时候,但任何一击落到他身上,就都像打在风中,无法施力,只是徒劳。”
一炷香将近,金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道主却仍旧站在不远处,似是早有所料一般,既无怒色,也无惊异。
他说:“一炷香到了。”
“等等!”金澜抬起手,一双清目直直看向他,“修士论剑而已,我又伤不到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的赌约还没出结果,你就不想看看结果?”
道主站在不远处,垂目思索片刻,竟然颔首:“那就等到日出。”
日出之时,那块陨铁竟然真的如她所说,莫名其妙到了她手中,矮了一处的桌角竟然也没有歪倒,而是立得板正,如同仍有一物垫在那处一般。
他紧紧看着,可以笃定她没有用任何术法,但陨铁就这般消失了,那双眼中仍旧透出几分迷茫。
“我说过,敢和我赌的人,一定会输。”
金澜手中拿着那块陨铁,眼中带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石林之中。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在毕笙等人察觉赶来之前,径直奔入密林,在树中射入一枚细小的银针后,就此从出口跑离。
林斐然同样疑惑,她问道:“不用术法,不与之接触,又如何……”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像是想通什么一般,眼中泛起笑意,直言道:“你骗他。”
金澜抬指立在唇前,眼中也很是自得:“嘘——天知地晓,你懂我懂就好。”
林斐然笑而不语,只等她说出后来的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见,她虽然得到不少消息,但也算是铩羽而归。
第三次,她在人界养精蓄锐许久,心知他没办法离开那里,其他人也进不去,便知晓只有自己能对他动手。
于是在破境之后,她又请教了许多人,做足准备后才出发动手,而经由前两次的闯入后,密教早有防范。
她刚进得秘境,便和几个九剑对上 ,她原本就是炼器师,围殴之下难免落得下风,以少对多也讨不得什么好,只能在秘境中且战且退,后又靠着从艮乾圣者处学来的阵法脱身,浑身是伤地出现在雪原之中。
就是这一次,她在北原边境遇见了林朗。
十七岁的少年在雪色中冒头,骑着一匹枣红马,鞍上横着一柄红缨枪,意气风发,清朗无双。
他下马,踏着雪走到她身前,抱臂弯腰看来,双眼含笑,带着一种如月的清明。
“这是哪里来的仙人?”
金澜靠着树干,笑了一声,这时也没忘呈口舌之快:“小子,救高人一命,过几日带你修仙入道,如何?”
林朗直起身,面上仍旧含笑:“哦?我没有灵脉,怎么入道?”
“山人自有妙计。”
林朗煞有其事地点头:“看来是不得不救了。”
他也只是说些趣话,这人看着不坏,救一救也算积德,他伸手便将金澜拉起,移到马上,正要回营之际,她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道。
“你有救治修士的灵药吗?”
林朗扬眉:“山人自有妙计。”
此后,她在边境驻足修养之际,还在潜心研究与他对阵的办法,冥思苦想之下,她以那块陨铁炼出了第一版的金澜剑,但她仍旧不知道怎么破风。
不过,剑之一物,不是锻造而出,而是不断试出来的。
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再试一次。
第四次,她离开北原,告别林朗,再度入了秘境,见到了道主,而这一次的他与先前相比,又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若说先前只能移形换影,堪堪躲开她的袭击,那么这一次,他已经可以动用术法还手接招了。
——她如今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次谁都没来,他们斗法斗了三日,最终以她重伤败阵收场,但这一次的所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好在她备了后手,离开边境之前,她留了一块玉在林朗手中,濒死之际,灵玉上的阵法被迫运转,将她带离此地,瞬时之间落到林朗身旁。
她再一次靠阵法逃脱,倒在北原之中,是林朗将她背了回去,他甚至按照她的要求,在她昏迷未醒之时,带她去了春城。
期间她伤势好转,便去了朝圣谷前,请求圣人指点,然而谷门始终紧闭,她以为无望,正打算离去之时,谷中风动,吹来一卷功法。
那是一本写满批注的剑经。
也是这个时候,金澜转修剑道,于谷风中悟出四式剑招,然后重新锻造了金澜剑。
但时至今日,这仍旧是一部残缺的剑法,她仍旧不知如何才能真的断风。
她本该再去试一试这套剑法,但她伤得实在太重,连剑都难以握起,只能暂时避开密教,隐于人界修养。
……
说到这里,金澜话音一顿,垂目看向林斐然,抬手抚了抚为她梳起的小辫。
在这期间,她有了林斐然。
修养六年,伤势终于弥合,她终于能够拿起剑,而密教已然鼎力人界,成为一方信徒众多的教派。
这个时候,林斐然年满六岁。
“你六岁那年,我伤势全好,但我没有选择留下,我带着金澜剑,再次去了北原,这本该是我与他的第五次交手,但这一次我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了毕笙。
她没有留手,将我逼出秘境之后,天罗地网便扑来,一道前来襄助我的友人们也陷入乱斗,我们原本没有落得下风,只是斗到中途,一道不寻常的罡风吹过,我的剑慢了。”
金澜看向远方,轻叹一声:“第五次,我还是败了,不过再没有之前那般好运,我知道,我命数将近。”
林斐然看着她,目光微动。
金澜眸光复杂,不敢看林斐然的眼睛,只望向无尽的暗色:“那一刻,我心中是后悔的,我终究是抛下你们,去了北原。”
所以在生命终途,她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御器而回,只想在死前看他们最后一眼。
林斐然听懂她的未尽之言,垂目片刻,还是抬起眼,只道:“父亲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就算我们是亲人,但那也是你的路。”
金澜一怔,片刻后才笑道:“……我早就和他说过,他若是能够修道,必定能够走得很远。”
林斐然移回视线,目光落到手中的铜镜上,镜中映着一个梳起长发的少女,她静然片刻,又开始思索起来。
她几乎可以笃定,道主的身份有古怪,他身子孱弱,同时又需要天地灵脉,难道他也是天行者?
这是最合乎情理的一种猜测。
如果当真是,他的修行方式会和如霰一样吗?下一次再对上,她的剑又要如何落下?
金澜见她沉默不语,摸了摸她的头,想起今日与师祖交谈之言,心中尤为感慨,不论如何,她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顿了片刻后,她问:“你要和师祖去见其他人吗,他昨夜其实是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不去,忘记铁契丹书一事,只在这一处做一个简单的林斐然。”
林斐然看向镜中之人,一袭乌发被簪起一半,细辫挽入其中,将眉眼全然露出,以往那道藏在眼里的锐光,在此时是如此清晰可见。
她的答案,早在昨晚便已经得出。
“我当然要去。”
她起身落到院中,看向面前三处亮灯的屋舍,径直走向最左侧的师祖房间,抬手推开。
……
吱呀一声,繁重奇异的界门被推开,微光从门上划过,预示着有人到此。
房中众人立即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前,修长高挑,她身后负着一柄洒金红伞,墨发飘然扬在荡起的气流中,随后又缓缓垂落肩头。
是林斐然。
她身形未动,如一道剑影般竖立此处,视线缓缓从众人身上划过,净澈的眼底倒映着一切,透出一种清风拂岗、岿然不动的深静。
在她身后,又有几道身影走出。
师祖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缓声道:“诸位,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