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如今的妖界与人界已不再有昼夜之分, 同样的永夜中,妖界不似人界那般混乱与喧闹,但却烘出一份诡异的安静。

入了妖都之后, 三人乘坐鸾车从上空掠过,下方的各族领地虽然灯火通明, 却泾渭分明,城中无人出户, 唯有城门处晃着人影, 各族之间再无一点往来。

这样的安静便成了一种令人心冷的死寂。

直到飞入妖都,才终于得以听见一些不同的声音,街上零零散散走动着一些妖族人, 气氛缓和许多, 火光也更为温暖。

鸾鸟靠近之时,便见三人立于城门之上, 其中一人开始挥手,看起来很是兴奋。

林斐然正在车辕处拉着缰绳, 见状也招手回去, 只是余光瞥见城门前的场景, 不由一顿,于是转头看去。

妖都之外盘踞的异族愈发的多,他们大多都隐没在阴影中,或者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凝成的一团团阴影,重重叠叠,无声对峙。

如今灵气逐渐萧条,只余妖都与际海拥有两处尚未枯竭的涌灵井,仍有灵气从中喷涌而出, 对妖界而言,便是两块待咬的肥肉。

妖都向来戒严,先前又有如霰坐镇,暂不至于有人攻城,但际海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林斐然目光微沉,在鸾鸟还未降落至城门上时,她便从车辕处跃下,先与城上三人颔首过后,这才静静看向城外那一片阴影。

暗色中,有不少人抬头望向此处。

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城外的妖族人有了片刻骚动,甚至有人站起身来。

下一刻,她身后停下的鸾车之中,又有一道金白身影走出。

永夜之下,鎏金与雪白几乎是最难以忽视的色彩,一旦出现,有一点火光映照,便足以在暗色中夺目。

妖族人好美,衣着色彩也总是鲜妍,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穿这样明亮的颜色,这无疑会令自己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如今会这样穿、敢这样穿的人,或许也只有他。

谁都知道,如霰已入无我境,在他出现在城上的瞬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骚动便彻底安静下来,换成另一种无声的紧绷。

旋真三人站在一旁,见到他出现,目光又亮了几分。

如霰走到城沿处,眼睫微垂向下看去,随后抬起手,一道足以眩目的灵光忽然从上方晃开,将下方每个人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他的神情也十分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眼中。

与往日一般淡凉、矜傲、无谓,却没有半点愠色,他只是看过每一个人,随后双唇轻启,声音传遍城下每一处。

“明日起,妖都将逐渐封城,灵气有限,不再外溢。”

城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变,原本的骚动更甚,震怒的沸反之言淹没在责问声中,甚至已经有人祭出法器,场面大乱。

如霰只是看去,抬起的手缓缓收拢,那些混乱之言便如同被什么扼紧一般,声音渐小,一息之后便彻底寂静下来。

“三日内,静候各位领主到此相商,就这样。”

他收回手,从半空晃过的那道灵光蓦然收缩后破开,仿佛被裁剪成数只传声鸟雀,纷纷向四面八方飞去,光点般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看向林斐然,眸色映在这纷乱的光点之下:“走罢,你今夜也只陪我这么一段时间,不必在这里多言,妖族人没有人族那么讲究,直言就好。”

平安站在一旁,她知晓缘由,所以没有出声,旋真倒是说个不停,凑到林斐然身旁询问,青竹则站在不远处,含笑看向此处。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呐?”

旋真想问的自然不是如霰的行为,而是林斐然的身体。

虽然林斐然已经来信解释过替死一事,但与她许久未见,他自是又高兴又担忧。

林斐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臂膀:“非常好!”

旋真泪眼汪汪,也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会没事,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打死呐!”

林斐然被捏得有些痒,忍不住莞尔:“那你还给我招魂。”

旋真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我听说人族都这样,只要声音大,游魂就会在第七日回到身边。”

他越说声音越小,随后想起什么,又挺直腰道:“尊主也没阻止我呐,他也是这么想的,还让我爬到塔楼上面喊魂!”

话又落到如霰身上,林斐然转头看去,他却丝毫不觉难堪,还坦然点头。

“塔楼最高。”

林斐然:“……”

平安叹气:“他那段时日天天在楼顶鬼哭狼嚎,声音都传遍妖都了,结果第七日不见你的游魂,此狗沉寂了好久。”

旋真面色飞红,显然也回想起自己那几日的模样,立刻在几人之间胡乱挥动:“都忘掉,都忘掉呐!”

用手给其他人扇风之际,他耳朵微动,立即警觉转头,越过鸾车轩窗,与窗边之人对上视线。

“这是谁呐?”

众人这才发现,鸾车中还有一人。

转头看去时,卫常在正掀帘而出,他站在车辕上,身着淡蓝道袍,发簪褐色梅枝,背负两柄长剑,一看就是人族修士。

林斐然道:“这是我此行的帮手。”

见他出现,几人面色各异,平安但笑不语,如霰并不看他,青竹倒是站在其中,含笑看去,笑意却没到眼底。

旋真三两步便蹿了上去,十分热情道:“原来是自己人,远来是客呐——”

平安轻咳一声:“这位便是卫常在,卫道友罢?”

卫常在这个名字,在使臣几人之中可谓是如雷贯耳,旋真笑容僵在面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口气堵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卫常在也是惯会开解自己的,他对着僵住的旋真行了一个道礼:“初见,无量。”

旋真舔了舔唇,默默走到林斐然附近,目光四处乱瞟,颇为尴尬地蹭着足尖的细砂。

平安知晓林斐然的计策,率先开口道:“先回去罢。”

城外仍旧有些许异动,但大多都是动身回到族中,为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躁动。

林斐然几人很快从城门处回到行止宫,这并非是为了休息,刚刚落到如霰居住的某座院落之中,她便从芥子袋中取出数枚灵玉,转身布置摆设起来。

如霰坐在桌旁,支着下颌看她,卫常在静立一旁等待,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正如之前所说,她开口,他便做。

其余几人,不知晓的也没有开口,只看着那个身影在院中奔来走去,测好方位后便落下灵玉。

直到手中十八枚灵玉全都摆放好后,她才纵身跃到屋脊之上,取出一方阵盘,随后侧目看向卫常在。

还未待她开口,他便已经动身,几乎是眨眼间出现在林斐然身侧。

“……要我做什么。”

阵盘之上灵光转动,林斐然算好方位后,抬手指向行止宫西南侧:“看到那座塔楼了吗,从那里的离火位开始,以朱砂辅灵力绘阵。”

卫常在抬眼看去,乌眸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动。

“因为阵位需比我们之前在无间地见的更大,所以第一笔从塔楼开始,直到那棵树才能结束,你绘三分之一,剩下的由我来。”

说完之后,她又取出准备好的朱砂与毫笔递出,其中还夹了一份简略的舆图:“虽然只是三分之一,但几乎囊括了大半个行止宫,我会让旋真为你带路。”

卫常在垂眸接过,他的确什么也没问,只是无声跟在林斐然身旁,待她与旋真交待过后,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同手同脚的旋真一起离开。

旋真心中十分尴尬,他不大喜欢卫常在。

不止是因为他与林斐然的过往,还因为他这个人,分明模样不差,但那种难以言明的漠冷,任何一狗见到都会觉得难捱。

但今日他能同林斐然一道来,想来两人已经冰释前嫌?

旋真不会想那么多,既然林斐然与如霰没有多言,他自然也不会放出攻击的气势。

前往塔楼的途中,他舔了舔唇,还是开口打破沉默,没话找话道:“你们想做什么?”

卫常在道:“不知。”

旋真纳罕:“你也不知道?那你还这么积极呐?”

卫常在淡声道:“不需要知道,她有自己的想做的事,我能做的就是不问缘由。”

旋真双眼一瞪,像是嘀咕,却又让他听得分明:“人走了你来追了……她和尊主可是很恩爱呐。”

“那又如何?我追回来,与她和谁恩爱有关吗?”

他的神情与声音实在很坦然,旋真诧异看去:“怎么没关?哼哼,你没机会呐!”

卫常在转眼看去,乌眸映着火光:“你觉得,她和谁在一起,就是属于谁了么?”

“当然不是啊,人都属于自己。”旋真神色自然回答,随后才一顿,回味出什么。

卫常在扬唇:“是啊,她谁也不属于。”

旋真哪里见过这种人,他深吸口气,一双狗眼瞪得不能再圆,憋了半晌,他只能说一句:“你没机会的!”

卫常在一顿,转头看他:“道友是哪一族的?”

旋真扬唇,露出自己的两枚虎牙,颇有些显摆道:“很不明显吗,我是细犬一族,犬族最快的就是我们呐!”

他轻声道:“是吗,她以前就不大喜欢狗。”

“……什么!你才是狗!林斐然很喜欢我!”

……

远方传来旋真的几声嚎叫,平安远眺看去,认可点头:“卫常在看起来闷不作声的,估计这一路要被旋真叨叨了,很好。”

闻言,青竹眉头微挑,但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树下看向那道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站了片刻,平安有些耐不住,还是起身向前掠去:“只靠旋真一人太慢,我去同他一起,尽早做完。”

“好,那我便在这等林斐然。”

如霰正在炉房调配丹药,平安也纵身离去,院中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林斐然正在院中以朱砂绘着阵纹,再以灵力辅佐,落笔之后,痕迹便很快消失无踪。

她做得很认真,几乎没注意到院中突然的安静,直到将院中部分绘好,她才长长吐息起身,转过身去,便只见青竹,或是蓟常英站在树下等待。

见她停手,他也从树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明珠灯,缓步上前,两人间的距离便越发明亮。

他问道:“还需要朱砂吗?”

林斐然摇头,她心中已然没有将他看成青竹,是以话语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随意,距离也近了两分。

“法阵太大了,朱砂只是辅佐定位,真正虚耗的是灵力。”

这般说着,距离也并不远,但她心中仍旧在等,她忍不住想,他会问她要做什么,从她这里问出此次谋划吗?

静默片刻,他出声道:“很累吗?那便休息片刻罢,我这里还剩有些补灵的丹药。”

两人走到桌边暂歇片刻,他将明灯放到桌上,取出存放丹药的锦盒。

“如今妖界稀缺此物,我也只有这几枚,不要觉得寒酸就好。不过,尊主已经去为你炼制,至少此行不会缺什么丹药。”

他打开锦盒,露出其中七枚紫金色的丹药。

林斐然一顿,并没有接过:“这个色泽,已经是极好的补灵丹了,现在用实在浪费,你还是自己留着,重伤时可用。”

他垂目一笑,桌上明灯侧映过去,眸中浮起碎光。

“我就待在妖都,能受什么伤?丹药留着也无用,你拿去罢。”

说完这话,林斐然却没有接过话头,两人之间静了数息。

他眼睫微动,疑惑地抬眸看去,瞳孔却在这瞬间蓦然缩放,视线也慌忙定在眼前,心头猛然一跳。

林斐然不知何时撑在桌面,上身越过桌案,倾身看来,视线锁在他面上,两人之间几乎只隔了一盏四方的明灯。

灯火映在她深静的眼中,透出一种令人无处可逃的光芒。

“真的没有受伤吗?”她忽然出声。

他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扬唇道:“我应该受什么伤呢?”

林斐然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睑:“你应该还不知道,蒙一位前辈青眼,我得了他的传承,能够看到一些常人不可见之物。”

她的左目中浮现一点浅淡的金光。

“是么,那是要恭喜……”

话还未说完,她的指尖突然一转,落到他眉心处,然后顺着某种痕迹擦拭起来,她眼中金光泛泛,伪饰被抹去。

几刻后,“青竹”的眉心出现一道裂痕。

这道痕迹从眉心开始,细细向下蔓延,划过右眼与鼻梁之间,最后落到唇角处。

并不骇人,也不显空洞,裂痕十分干脆利落,如同空竹上的细痕,没有疤痕,没有淤色,就像被绘出的一条墨线,但细细摸去,却又能摸到起伏。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对,他没有抬手拂去,她也尚未收回。

他道:“林姑娘,得了一件很了不得的宝物呢,能够看破世间伪饰,对你也好,只是有的时候,最好不要点破。

伪饰一旦被揭开,便再也贴不回去。”

林斐然仍旧没有收手:“点破之后会如何?”

他直直看去 。

“若是心狠之人,必会取你性命,若是心虚之人,便会以流言中伤,若是心软之人,从此之后或许不会与你来往。

这并不合算,你又总爱做些不合算的事,以后容易吃亏啊。”

林斐然收回手,直起身:“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在下既不心狠,亦不觉心虚,更不会心软,所以——”

他佯装思忖,恍然道。

“所以,我会假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看着林斐然,弯唇一笑,指尖折扇转动,面上裂痕顷刻间愈合,神情恢复如初。

他如最开始一般问道:“需要补灵的丹药吗?”

林斐然看向那一盒紫金色的丹丸,目光变了几许,最终没有收下,她道:“我会假装没有见过这一盒补灵丹。”

蓟常英笑容仍在唇畔,眼睫却微动,目光静静落在那盒丹药上。

她转了转脖颈与手腕,反而自己取出一盒丹药放到桌上,继续道:“时不我待,便不作休息了。”

她纵身跃起,立于高墙之上,手中持着阵盘,离开时带起一阵风,风沉沉而过,明灯忽闪。

在即将离开之际,林斐然忽然回首:“有些事或许应当心照不宣,亦可以伪饰,但我不愿,你也不必,若丹药无用,我会再想办法。”

方桌之上,一盏明灯渐暗,两盒丹药并处,他默然许久,心中不知是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还是有种果然会如此的平静。

他还是打开锦盒,盒中挤着数枚纯白的丹丸,清香四溢。

……

偌大的行止宫中,一道黑影不断在其中掠过,她的身形飘忽,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灵力光芒。

他们酉时抵达妖都,绘完这道几乎将大半个妖都都笼罩其中的阵纹之后,已然到了子夜。

但这并非终途,而是起点。

她同卫常在回到院中,平安哄着被气炸毛的旋真离去,青竹早已不知踪影,此处便只剩三人。

如霰将炼制好的丹丸递出,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道:“他有天目在身,你不怕他窥见?”

林斐然收好丹丸,摇了摇头:“我也有天目,或许是因为同源,虽不如他的神通广大,但却能够察觉到另一只天目的靠近,他并不在。”

不止如此,先前在道和宫时看到的那点白雾,如此浅淡,隐隐给她一种道不出的意味。

她没再多想,只道:“现在是子时,辰时之前,我会将该做的事一并做完,然后回到人界,时间虽然紧迫,但这是于我而言,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如霰只是看着她。

林斐然走上前,毫不避讳地抬手抱住他:“等我回来。”

“好。”

时间已到,林斐然抽剑而出,还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动身离去,卫常在也一并随行。

他果真做到他先前所说,如一道影子般,不问不说,只安静跟在她身侧。

两人过往同行过太多次,不必开口,他都能在途中跟上她的速度,躲避遇到的密教弟子或妖族人也十分利落。

两人一路前行,很快到了落玉城附近。

林斐然同样取出一份舆图,指着其中一处道:“你绘这处,我绘这一片,不必入城,还是如同方才那般,最后汇合成一个完整的法阵。”

“好。”

林斐然将舆图递给他:“这里妖族人不少,注意安全。”

卫常在一顿,清声道:“……好,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