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妖都下方, 火光大亮,将聚集至此的妖族人全都映得一清二楚,来的部族不少, 但远不及先前盘踞城外的数量。

他们在两日内陆续来到妖都,但却一直未能入城, 原以为是要等如霰先前所说的三日之期,可时辰已到, 城门依旧紧闭。

此时如霰又抛出投诚一词, 众人心中不免惴惴。

林斐然与密教的对立之势无人不知,而如霰与她的关系也早在那三个月传遍妖界,他自然是和林斐然站在一边的, 如今说出这话, 无非是想逼妖界众人站队。

一时间阒然无声,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城墙之上, 旋真四处看了看,有些忧虑道:“尊主, 怎么不见竹哥呐?他上次回房后, 又好几日没出门, 今天我去叫他,但一直没人应声。”

如霰侧目看去,静了几息后才道:“他走了。”

旋真尚且不解,挠头道:“他去哪儿了?”

如霰抱臂,指尖在臂环上敲出轻响:“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怎么可能呐?”

旋真下意识开口。

如今妖都封城,进出全由如霰一人掌控,没有他的准许,青竹是不可能出城的。

如霰看向下方,轻声道:“他来找我, 说要回到该去的地方,这么多年也算有些情分,我自然不可能将他强留此处,所以准许他离开了。”

闻言,一旁的平安思索此事,不由得咂摸出其他味道,面上带着几分了然,旋真却有些难以置信,一双狗狗眼圆睁,微微僵在原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怎么会走……眼下正是妖都危急时刻呐,飞哥都问了要不要回来,青竹、青竹又怎么会走?”

平安欲言又止,想了片刻还是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只是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使臣这个身份,不应该是他的终途。”

旋真仍旧有些恍惚,他就算再笨,也听出了平安的言外之意。

“可是……”

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青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对他和碧磬也极好,也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他们向来都是喜欢他的。

可他的好,与他的立场并不相悖。

旋真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也为此感到一种气闷与难过。

如霰垂眸看向城下,听到了他急促的顿音,轻敲的手微顿,侧目看了一眼,静了片刻后才道。

“人族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青竹在妖都多年,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也未曾对你我不利,那么对我们来说,他就只是青竹。”

旋真已经红了眼眶,也不管城下站着许多人,他三两步就凑到如霰身旁,但还谨记着保持恰当的距离。

“尊主,你的意思是,你不怪他?”

如霰转眼看去,眸中碧色潋滟:“他什么都没做过,对我们也算尽心尽力,这就够了。如果怪他,我昨日不会让他离开。”

旋真讷讷垂头,如霰的话显然有理,也说服了自己,可他心中就是憋着一股气,并非怨恨,而是气恼。

如霰看起来十分凉薄,实则有几分护短,对自己人是没话说的,也很有容人的雅量,使臣几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份来历各不相同,抱负不一,但他都能容下。

就像荀飞飞与平安。

一个从始至终都坚守人族,若是两界交战,他必定是要站在人族一方,立场与他们大不相同。

另一个诸多秘密加身,时常见首不见尾,行踪成谜。

这两人从未遮掩,其余几人心中也知晓,从未有人说过什么,而他即便另有一个密教身份又如何,至少在很多年前,密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派,又何必隐瞒这么多年?

他就算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生气的呐。

想着想着,旋真憋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一半,他想,若是身份早就暴露,青竹今日或许也不能这么体面地离开了。

而他的确什么也没对他们做过。

想到这里,旋真心中有些伤怀,自从在妖都吃饱穿暖之后,他便很少回忆起当初在外流浪的时光,可最近这些日子,他却总忍不住想。

要是能一直做一只小狗就好,像他的兄弟姐妹那般,嘤嘤地生出来,只需要觅食,然后汪汪地离去。

不像他这般,长大后还要去思考这些难缠的事,这些事既不是绝对的好,也不是绝对的坏,但总是这么摆在眼前,令人怅怀。

旋真面色忧愁,缓缓抱膝蹲下,陷入沉思之中。

他顿了几息又开口:“尊主,可他为什么选择在危机临城之时暴露身份呢?如果他是为密教卧底,何不等探到我们的计划再走

他是不是……也是为了我们?”

如霰斜睨一眼,笑了一声:“是不是为了我们,我并不清楚,但什么叫危机临城?”

他看向下方,启唇道:“他们可都是我唤来的。”

他扬了扬手,掌中灵光点点上升,如同洒出的夜中萤火,在城墙之上随风摇摆。

“诸位,已经一刻钟了,投诚之事想好了吗?”

城下仍旧无人应答,秋瞳亦是目光犹疑,她没想到如霰会这么直白,直接将站队一事摆上桌面,供人择选。

若今日来此的只是她,无需多想,她自然会选择投诚,可她今日是为了狐族而来,在如今的局势下,站队便意味着生死抉择。

狐族原本就是中立,今日却将筹码放到了她手中,何其沉重。

她想要将此事传回青丘,却被一道磅礴的灵力阻隔,许多人都如她这般,送出的密信消弥在半空,传音的玉符也裂作两半。

有人气急败坏,不由得出声:“还以为尊主突然转性,不再像以前那般诸事不问,开始担忧起妖界的生死存亡了,我等这才前来商议,没曾想还是为了那个人族!”

情急之下说完这话,他猛然出了一身冷汗,立即抬头看去,生怕那人对自己动手。

可如霰只是站在城墙之上,金白的衫袍在风中猎猎,一如他当年提起妖王首级,无声站在夜风中的模样。

如霰眼珠一转,垂眸看去,似笑非笑道:“妖族向来以强者为尊,以血脉为系,并不似人界那般森严,我竟不知,诸位什么时候和人族一样讲起道义来了?

妖界平和时,我最好藏在行止宫中,不扰你们一分一毫,做个不知死活的象征。

妖界有难了,我便又成了领头人,须得为各位撑起一片天地。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城下更显安静,若是周书书在此,一定会推心置腹、捶胸顿足大喊一句:不要和这厮辩经,会被气个半死!

如霰平日里惫懒,不爱多言,但为人聪慧,脑子快的人嘴巴也利,他少年时年轻气盛,也没少把人气得满面通红、讽得以头抢地。

少年时的如霰,唇红而薄,但微微一张,便能毒倒一片。

如今的他虽有沉淀,锋芒大敛,但风姿不减当年,城下已无人开口反驳。

如霰满意地看过,随后左手微扬,夯货便化作一张高凳,飞快挪到身后,他向后坐下,右腿搭起,目光落到那片沉寂的夜色中。

妖都城外,不少密教弟子蛰伏此处,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弯了弯唇,继续道:“再给你们一刻钟。”

……

人界,大泽府。

林斐然与卫常在疾行在黄沙之中,午时将至,如霰过会儿便要行动,她这里也不能落下。

两人越过漠漠黄沙,行至大泽府主城西侧,终于见到等在那里的周书书一行人。

此次有他亲自领来弟子,接应到林斐然后,他便将手中之物递出,道:“张思我他们传来消息,一切已经做好准备,只待动手。”

“好。”林斐然颔首,接过他递来的紫金葫,又取出传音的令牌,开口道,“现在是午时一刻,诸位再休憩一会儿,一刻钟后立即动手。”

玉牌中传来张思我的声音:“好,我将消息传出。”

传信断开后,林斐然掂了掂手中的紫金葫,随后转头看向卫常在。

“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行动,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卫常在乌眸澄净,静看了片刻后,自然点头:“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一刻钟不算长,也不算短,但也已经足够被人发现她与周书书的密会,毕竟这几日以来,她从未像这样长久地停留在某个地方。

林斐然的行踪成谜,如今却突然显现,密教弟子当即上报,随后便派出数十位修士前往拦截!

圣女早有密林,不论她要做什么,一律将其拦下!

他们生怕林斐然再度脱逃,御器追袭速度极快,卷起的风从半空呼啸而过,几乎要将城中的医棚掀翻,众多寒症病患从下方探头看去,挤在密教殿前的人也疑惑抬头。

祸乱将起,夜风枭枭。

为首的三位密教弟子将将越过城门,便猛然被一道巨力击回,后方七人堪堪将其接住,惊怒看去,却见城外吹来的风中晶莹,夹着数粒砂雪。

雪落至城上的灯火中,滋啦一声融灭。

城外半空飞来一道霜影,他踏上城墙后,便执剑静立,不发一言,像是在等待什么。

城中众人见此异变,哪还顾得上看热闹,纷纷寻处躲避,身患寒症之人却因为不良于行,只能蜗居于医棚之下,有些绝望地望向城门处。

砰然一声,紧闭的城门被人敲响,密教弟子的目光立即看去,又是砰然一声,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被推开半寸缝隙,缝隙之后是一道溶于夜色的身影。

随后一道剑光闪过,巨大的铁闩被一分为二,城门彻底分开,全然将门后之人露出。

这一次,林斐然没再戴着斗笠,遮眉掩目,而是坦然将身份露出,让在场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她身后,是数位持着玉瓶的琅嬛门弟子。

“林斐然,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几位密教修士缓步后退,既是在向她问话,又是在拖延时间,好让殿内的其他教众赶来相帮。

林斐然有异动一事,毕笙等人早就清楚,可他们的计划实在太过隐秘、细碎,能探到的消息也十分零散。

譬如林斐然要入城布阵、不少宗门弟子出门采摘碧珠草,以及埋伏在各处密教附近,伺机而动。

这些消息看似有效,实则只会令人匪夷所思。

林斐然持剑上前,并没有解释,她破城而入的这番举动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

大泽府的密教据点,就在此处的东侧,敲门谈话的这几许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派人前来支援,她抬眼看去,终于开口,只可惜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动手。”

话音落下,半空之中雪风大作,一道淡蓝身影从上方落入密教弟子之中,泠泠的霜雪从他足下铺开,剑意涤荡,刃光所过之处,人已咽声倒地,连一片血雾也无,那些尚未喷涌出的血液被永远冰封在断开的喉口之下。

他侧目看了一眼,确定林斐然仍旧在动手,别无他举时才收回目光。

一声剑鸣越过,林斐然持剑回身,荡开两个密教弟子后,利落出手,血色篷然,如细雨般洒落在折断的医棚之上,淋出淅沥声响。

棚内很快探出一个头,那是一位患上寒症不久的孩童,尚存一丝好奇之心,偷偷看向此处,恰巧与收剑的林斐然对上视线。

默然片刻,她想起自己此行的身份,便突然作出一副经典的恶人表情,又邪恶地舔舔唇边的血,然后发出恐吓的声音:“嗷!”

“!”孩童面色一白,吓得钻进医棚,再不敢出,林斐然这才满意离开。

“……”卫常在收回余光,抿了抿唇角,佯装没有看见,只出剑拨开袭来的密教修士,替后方的琅嬛门弟子开路。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林斐然要去往的方向,尚未赶来的密教教众立即掉头回去,而在东侧,那座悬有“道法无量”的高楼,却在须臾间碎成数块,就像是被利刃切过开的豆腐一般,十分齐整。

不少琅嬛门弟子飞身在侧,指间悬丝浮动,相互交错之下,余下的高楼再度被整齐切割,轰然倒落。

街中已然陷入混乱,仅凭林斐然与卫常在二人,几乎就能拦下袭来的众多密教修士,在密教的殿宇被分割之后,二人便不再且战且进。

林斐然纵身而起,卫常在立即随后,她身法奇诡,躲过袭来的数道攻击,飘萍一般移至殿宇前方,直直看向那块“道法无量”的匾额。

右下角的朱砂眼瞳似乎轻微转动,向她看来。

她却已经没有回视,而是望向殿内,因为方才的打斗,原本挤在殿内请愿的人全都蜂拥而出,在这一刻,就连那块匾额也被切割开来,坠入散落的碎石中。

烟尘蒙蒙,在众人惊异之时,林斐然取出那个紫金葫,回头看向众人。

“气机看似无用,但却不可缺失,失了便会患上寒症,密教将其取走,恰是使天下之人陷入末路的罪魁祸首。

不论诸位信或不信,谁若还敢前往密教,献上气机,便如此下场。”

下一刻,她取出那个紫金葫,翻转倒扣,结印捻诀,以葫口对准那十几位到此请愿的凡人教徒,眨眼之间,十数人便消失无踪,令人结舌!

此景太过诡异,不远处观望的人纷纷惊惶出声,林斐然也没有放过的意思,她看了身侧人一眼,那个琅嬛门弟子便突然回神,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玉瓶,照例结印,仿佛将人吸入其中一般,人影无踪,那些尖啸声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这又是什么法宝?师父给他之前可没说有这等妙用!

那弟子收回玉瓶,架不住心中好奇,便将瓶口倾斜,小心向里望去,想要看看那些人是否真的被吸入瓶中。

可无论如何摇晃,瓶中也只有毫不起眼的水,没有半个人影。

他讷讷道:“林道友,他们……这是被融化在瓶里了吗?”

林斐然没有回答,可这话听进旁人耳中,却全然变了一个味道。

他们神色各异地看向那道玄色身影,一时缄默,这番举动无疑在说,谁若是向密教献上气机,谁便会落到这些人一般的下场,被融化在那些宝瓶中,尸骨无存。

这无疑是一种震慑,亦是一招险棋。

一招彻底将林斐然推至风口浪尖的险棋。

琅嬛门弟子不善斗法,这也是她选择最后来到这里的原因,由她协助琅嬛门,一同完成第二步。

此时此刻,不只是她所处的大泽府,中州、北原、南瓶洲、东渝州亦是如此。

各宗掌门率领弟子出现在各州府主殿,说出寒症真相后,尽可能地“吞”掉所有在密教请愿或是正在入教的凡人百姓,震慑住大部分想要试探的心。

她垂目看向紫金葫,其中水液晃荡,谁又能想到,这并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只是从灵草上一点点积出的雨水。

永夜已至,日光不盛,就连落雨都少了许多,如今只有碧珠草附近能见到雨,这也是她让众人去采摘灵草的缘由。

要想断绝密教想要的气机,与其苦苦规劝,不如直接震慑来得简单。

而能够容下如此多人,又足够隐秘的地方,唯有雨落城。

她微微吐息,望向那一张张惊恐面色,侧身露出身后的断壁残垣。

“我们还会留在这里,西乡路远,援兵或许久久不至,诸位想要献上气机,向道主请愿的,大可上前一步,来一个,我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