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32

将证明文件和保密协议交给楚游后,林愈行暂时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出门前,她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子构造简单,所有陈设一览无余,和兰格利亚家属区的其它宿舍没有任何区别,但家之所以为家,或许就是因为它所透露出来的温情,从鞋柜最显眼处的情侣拖鞋,到墙壁上一张又一张的合照,再到桌子上造型相似的玻璃水杯,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能听见他们相爱的余音。

……可是现在其中一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点,林愈行顿时心中一酸,几乎不忍再看,余光掠过屋中倒地蜷缩的那个身影,下颌发紧,轻轻吸了一口气,最后留下一句:“抱歉。”

“啪嗒。”门关上了。

楚洄或许听见了,或许也没有,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对他来说都已经成了虚无,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切骨的绝望——这封遗书、这个林愈行口中说出的、被楚游证实的消息,对他来说都无异于一把把利剑,在他怀揣着希望,甚至因为一个新生命而感知到幸福的时候给了他当胸一剑,他无力责怪任何人,只能怨恨命运,木然地望着眼前的虚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猩红的眼眶往外涌,划过鼻梁,无声地洇进地毯里。

无法压制的悲伤和痛苦如潮水般奔涌,他却没有丝毫力气去发泄,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无助又无力地蜷缩在地上,被迫感知着那令人崩溃的酸楚和绝望,空气变成了一把钝刀,一下接着一下地切割着他,从里到外。

一旁的楚游被他身上强烈的悲恸所感染,眼角也渐渐湿润起来,轻轻唤了声:“小洄……”

放在他肩头的手想触又不敢触,就好像最轻的动作也能将他碰碎,只能缓声道:“你还有孩子……”

孩子……

……可是她都还不知道。

他最想告诉的那个人、最重要的那个人,都还不知道。

“哥……她怎么能……”他嘴唇嗫喏着,全身上下都在疼,呼吸道里的空气全都变成了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她怎么能呢……

“……呕……”巨大的悲恸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喉间的肌肉痉挛着,最后却只吐出一点涎水,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更像在悲鸣。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整个人变成了碎片,被割裂,被解离,干呕着弯下腰,最后呛出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泪,因为寒冷而努力想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哥……我不相信……”

“小洄——”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声音和意识渐渐远去,沉入了最深最深的那片海里。

无法呼吸,无法视物,目之所及的只有成片成片的黑暗,他脊背发凉,恐惧的连牙齿都在不停打战,仓皇地在原地转身,直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峭……

梁峭、梁峭!

即使包裹着严密的防护服,他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是谁,立刻拼尽全力地想到她身边去,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无数双手在拉扯着他,无论怎么挣扎都前进不了分毫,只能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沉没,直至陷进那片无望的黑暗中。

梁峭、梁峭、梁峭!

别别别……别这样,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亲眼看到梁峭消失的画面无疑给了他致命一击,他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崩溃地尖叫着,面容扭曲,竭力地向前挣扎,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间,只能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没有人听到他的求告,无形的大手扼紧了他的咽喉,一点点地挤掉原本就不多的空气,他就在这种窒息的痛苦中死死地看着那个身影在他眼中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梁峭——

不要——不要不要……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丢下我、梁峭,别丢下我……

海……

这片海……

这片埋葬了人类几个世纪文明的大海,同样埋葬了人类的垃圾、欲望和风雨。

“楚洄……”他听见了梁峭叫他的名字,那么温和又熟悉,酸苦和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地涌出来,他想答应一声,可闷痛的咽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梁峭梁峭……他再也看不见她了,也终于放弃了挣扎,缓缓泄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深渊之中,只想着不要再醒来。

*—

“嗯……我知道了,再说吧,他现在状态不好……在医院……好,我请了假,先陪他一段时间,我知道……”

接完楚揖的通讯,楚游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左右是医疗舱长长的走廊,白得纤尘不染,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亮堂地有些刺眼。

他被这光晃到,感觉视线亮了又暗,伸手挡了挡,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闭眼揉揉额头,转身走回病房。

等反手关上门,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给楚洄做一些基础的机检,等打开控制面板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目光僵直地望着上方,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一愣,连忙划开面板,转而按响呼叫铃,不到半分钟,医生敲门入内,喊了声:“楚部长。”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病房,外面的光还是很亮,他找了个背对着光影的廊柱站着,靠着墙低下头,心里默默地想,这个秋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主要是心理问题,从医疗床记录的状态来看,他在这段时间反复出现了夜间失眠与惊醒反应,情绪阈值降低,对环境变化高度敏感……嗯,您也可以看出来,他一直处在焦虑、恐惧和自责的情绪中。”

“孩子怎么样?”

“……说实话,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流产的可能性很大,他现在信息素已经处在分泌失衡的状态了,短时间内出现了异常峰值,这会导致他对alpha信息素耐受度下降,通常还会伴随防御性波动。”

“说简单点。”

“也就是说,他如果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alpha的信息素原液对他来说也不一定有用,没有信息素,就算孩子平安生下来了,也会伴随很多并发症,最常见的就是信息素缺失症。”

“其它情况呢?”

“生.殖腔收缩频率较基线略有升高,激素未见持续性下降,但稳定性受到情绪干扰,很典型的高应激负荷状态,最好快点进行情绪干预和心理支持,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进行短期的镇静和激素调节。”

“已经打过镇静剂了。”

“……那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打,他毕竟还处于孕期。”

“还有别的办法吗?”

“在任何心理问题上,医疗手段都只能是辅助——我很抱歉,楚部长。”

医生的话语从耳边拂去,被重新走入病房的楚游关在门外。

病床上的人还保持着他离开的姿势,几乎还是一动未动,楚游走过去,问:“小洄,你感觉怎么样?”

一连问了几遍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看着躺在床上像木偶一样的弟弟,胸腔起伏了一下,十分难受地抬起手抵住了下唇。

“小洄,你别这样……”已经快两周了,他没有话再安慰,也早已无计可施,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颓然地坐在一旁。

许久之后,他才又开口,道:“你刚怀孕,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不然会伤到孩子,我已经通知过信息素中心了,他们会定期调取梁峭进联安局时存储的信息素原液给你,保证你平安度过孕期……”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管怎样,你还有孩子,这是你和梁峭的孩子,你难道不想它好好生下来吗?”

“……不要再说了。”楚洄别过头去,声音异常嘶哑。

“证明文件你都看了,所有的一切我也都帮你查证过,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德尔塔a区,但你下不了水,也没法靠近那个地方,保密文件你必须签字,没有几天了,梁峭和裴千诉的葬礼会在一周后举行,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墓碑立在了风湖山,林愈行让我向你要一件梁峭的衣服……”

“我让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的孩子怎么办?你再这么下去只会流产,到时候你连和梁峭的孩子都会失去,难道你要一直活在过去吗——”

“闭嘴、闭嘴!我让你别说了!”

他的情绪骤然迭起,猛地坐起来看向他,眼眶通红,目眦欲裂,说:“你在要求我为了这个孩子振作吗?哥?”

他的眼里带着挖空灵魂的质问,说:“我真的做不到,别逼我了,梁峭死了……”仅仅是将这几个字说出来,都好像又将他的心捣碎了一次,原本还愤怒的诘问一下子变得格外轻渺,浑身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梁峭……死了……”

“葬礼我不会去,”他纤细的脖颈上鼓起了苍青色的脉络,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还是强撑着说:“……衣服我也不会给。”

风湖山上立了无数座墓碑,每一座墓碑都一片空白,可他的梁峭才不是什么没有名字的英烈,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不能被简单的脸谱化,变成一个别人口中勇于牺牲的前辈,变成一面旗帜,一阵触摸不到的风。

人们不会知道她的生平,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更不会知道她的温柔和幼稚,这个骗子,说什么我爱你,说什么等我回来。

可笑的是他居然真的相信了。

……所以为什么呢,他好茫然,我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

人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他爱的人在那里。

*

楚洄最后还是没有给出那件衣服,联安局没有办法,只能用梁峭的备用制服来代替,装进盒中,盖上星旗,和裴千诉的放在一起。

葬礼在风湖山举办,这是一座人造陵山,专门用来安葬为了联邦而牺牲的英烈,这也是联邦对于这些人的一种抚恤,毕竟在当代,普通民众的丧葬早已无法奢侈到拥有一小块土地来安放或是纪念,更多的只是简单到粗暴的无污染处理,甚至可以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

今天来参加葬礼的除了裴千诉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是联邦系统内的知情者,为了缩小影响,有些人甚至在葬礼前一天才被允许告知,商雪繁和余阅在当天早上匆匆赶到,在无数墓碑前看见了一脸木然的卫停。

他呆呆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后,他先是笑了一声,尔后眉间微蹙,嘴唇颤抖,眼眶再次变得通红——五年时间,他们在兰度、在新区、在各个城市三三两两的见过面,但都因为时间或是工作无法完满的重聚,谁都以为还有以后,谁都以为可以再见,可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重聚居然会是其中两个人的葬礼。

余阅咬唇忍住哭音,几乎不忍回头看,死死地握住商雪繁和卫停的手,不知该如何消解心中的荒谬与悲痛。

所有人都来了,席演、虞方澈、翟墨、林愈行,楚游和谷胤站在一起,裴千诉的父母被联安局的人扶着,匆匆赶到的盛扶周缓下脚步,有些呆滞地看着那两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墓碑前没有鲜花,这是裴千诉的要求,她在给予家人的遗书上写道:“不用为我感怀,妈妈,就像你从小教我的那样,生命只是我丈量人生的尺度,我可以为了一件事而肆意燃烧它,死亡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有墓碑,请不必给我献花。”

毕业典礼上的礼花在所有人中间再次炸响,兰格利亚的年轻岁月也倏忽远去——再见再见,旧诺怎践?

微风从山中来,吹起每个人的发梢,吹过每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并肩作战的队友,亲密无间的故朋,难以割舍的家人,每个人的目光都往同一处汇聚而来,长久地停留在此处,过往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只是画面中的那两人今后再也不会归来,风雨落在没有名字的墓前,水洼变为照见她们一生的镜子。

3795年的冬天,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