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58

“这是王栖岩从里攀岛里带出来的所有资料,”度灵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卡,道:“因为没有设备和条件,也没有一个安全的环境,所以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里面的东西,一直到我十五岁离开旧三区后,才把它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这些资料里有一封她的书信,写了她加入里攀岛的起因,是由于奥古斯给她看了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并且说自己的目标是希望人类能通过这种方式适应极端环境,而她本人对旧三区和禁三区的污染状况抱着非常消极的态度,同时认为地外环城的建造也无法惠及全体人类,既然环境无法改变,就只有适者生存这一个办法了,于是她选择了加入了里攀岛,但刚刚接触了核心项目后,她发现他们一直用的实验样本是真正的人类,而这种行为并不符合她最开始的想法,从而选择了叛变。”

“这一份是关于你的。”边说,她边将那张小小的卡片插入了桌上的读取器中,一个光屏立刻浮现在眼前,资料层层叠叠地冒出来,以环形的方式展开,环绕在她周身。

W9821……

出生日期:3775年9月16日

性别:女性

来源基因:A3571(女性alpha)及R3421(男性omega)

档案等级:机密

状态标记:持续观察/在用样本

生成方式:通过优选基因筛选库进行组合匹配,采用人工胚胎培育与子宫外发育系统完成初级孕育

初始评分:A+(综合)

神经传导效率:高于标准37%

免疫系统响应:稳定且可控

情绪反应基线:低波动

……

六岁之前的所有资料都被完整记录,一组又一组的数据和指标记录着她的出生、生理,以及所有的实验反应,她一行行地往下看,心中却产生不了任何实感,就好像对着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墙,虽然视线正贴着这些文字移动,但始终无法真正地进入它们,从而理解它们所代表的意义。

她试着回想,也是一片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丝被模糊的情绪残留,这段经历真的属于她吗?她不知道。

该怎么相信呢,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她也曾想过自己的来历,但人总是记不清自己三岁之前的事情,所以她也并没有深想——孤儿是她早就接受的身份,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以来一直如此。

可现在度灵却告诉她,她只是一个被培育出来的实验体,甚至连出生都只是基因筛选后的结果。

她做不出什么太大的反应和表情,只能继续问:“……然后呢?”

度灵便继续道:“组织的人截住了小艇,也将整艘船都搜了一遍,大概从王栖岩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端倪,最后决定把我们带走,再把她的尸体连同船只推回德尔塔河,里攀岛的人不敢大肆搜寻,怕引来麻烦,见王栖岩死了,或许觉得几个小孩不会翻出什么浪花,在几次搜寻无果之后就放弃了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浅海市生活了下来,你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梁组长就收养了你,并给你取名叫梁峭,我和茉莉则在组织的扶助下一起生活,直到3787年,我一个人离开了浅海市,去到了新区。”

“茉莉把旧三区当成了家,希望能在这里得到一份安稳的生活,但我却一直想弄明白他们到底在我们身上做了什么,他们所做的污染实验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是我就进入了诺瓦利斯……”她摊摊手,还玩笑了一句,道:“大概是拜基因筛选所赐,学习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我想你应该也有一样的感觉。”

话音落下,气氛凝滞了一瞬,显然梁峭并没有开玩笑的精力,度灵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小声道:“失忆了都不可爱了。”

“所以,你弄明白了吗?”

“差不多,”度灵抬手在空中轻轻滑动,将一张图片推到了她面前,说:“这是之前给你做过的扫描,肺部的那层浅浅的阴影就是仿生组织,我看过,我们几个之中只有你的实验最成功,可以完全不受旧三区环境的污染,也没有出现任何器官衰竭的迹象。”

器官衰竭?梁峭神色一凝,问:“什么意思?那你呢?”

“或多或少有一点吧,为了控制变量,用在我们身上的不是一种材料,”度灵说:“不过小二十年还是能活的,不用担心。”

梁峭手指蜷缩,微微握紧了膝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不语,度灵便道:“以上这些是我进入诺瓦利斯后结合王栖岩的资料查到的东西,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完全关于你的,你还想继续听吗?”

梁峭没有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给出了十分明显的答案。

“好吧,”她又抬手挥了挥,眼前的器官扫描影像消失,变为了另一份资料,她的资料也从另一边滑过来,和眼前这一份放在一起。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比,梁峭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份资料左上角的照片,眼里极力压制的情绪突然翻涌,激得她猛地站了起来。

虽然那张面孔只是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但极其熟悉的五官轮廓也能让她看出了对方和自己的相似,透过一行行的图文,度灵开口道:“Z9822,我们的同伴之一,和你来自于同一个母亲。”

梁峭张口才发现喉间已是一片干涩,好一会儿才稳住神志,道:“……就是你说和我们一起逃跑的……”

“对,”度灵说:“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她想保护我们,就主动出去了,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我们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变得十分悠远,道:“你之前应该也记得她的。”

“大概是……94年的年初吧,还是冬天,我在格斗场遇见了她。”

那个格斗场的经营者曾是度灵的一个患者,因赏识她的能力,再加上她在下城区也缺一个信得过的专职医生,所以想将她留在格斗场,考虑到那个地方除了会举行各种比赛或赌局之外,还是很多兰度权贵的聚集之地,各种情报与信息非常密集,再加上梁峭考上了兰格利亚,她就暂时答应了那位患者的请求,留在了兰度。

而也正是因为这里人员混杂,消息灵通,所以她才能重新与Z9822重逢,两个人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夜晚,她坐在格斗场二楼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的比赛,心里挑剔地评判着两个人的格斗技巧,觉得一点都不如梁峭上台来的精彩,就在这时,脑海里想着的那个身影就出现在了人群里,她有些意外,心说怎么梁峭来了不提前联系她,可凝目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梁峭。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喧嚣、呐喊、呼声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全部远去,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海底,而她在一片庞大的、窒息般的寂静里盯着那个身影,直到对方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过来。

两人在当年匆促分别时回望的目光像是一场绵绵的微风,穿过时间的罅隙和数年的光阴终于拂过了对方的脸庞。

……

“……她没有死,但却被里攀岛的人带了回去,还是用作污染实验,而因为我们的逃跑,里攀岛里的科研人员遭受了一轮清洗,对实验体的看管也严格了起来。”

“按照实验数据来说,在这种污染强度下,大部分的实验体都活不过成年,但很多人是通过基因筛选才孕育出来的,所以多多少少总是会有几个一直活着,Z9822……我还是叫她梁铮吧,有点不习惯叫编号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梁峭懵懵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道:“梁……铮?”

度灵笑笑,说:“我们俩一起取的,她说她是你姐姐,所以要和你一个姓。”

姐姐……

听到这两个字,一股酸涩蓦然涌上心头,梁峭眼眶微红,嘴唇也用力抿了起来。

度灵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下去:“而她、梁铮,她也是活到最后的那几个人之一,他们的体质虽然强悍,但因为所受污染太多,早就不适合用做实验了,于是就被派出去寻找下一批实验对象。”

梁峭问:“如果可以出去……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听这个实验室的?”

“因为身体,”度灵又挥出了一张图像,道:“这是梁铮的身体影像,你能看见的所有阴影都是仿生组织,这类材料使用期限大概只有一年,如果一年后不回去,她们就会器官衰竭而死。”

梁峭问:“回去之后呢?”

度灵说:“按照梁铮的说法,实验室有治疗舱可以重新为她们修复这类仿生组织,我当时根据她的描述还原了治疗机制……嗯、你可以大概把这个治疗舱理解成一个更高级的3D打印室,可以通过微创手术来重新打印那些由仿生组织组成的器官,从而达到治愈的效果。”

“而且这类治疗舱还有紊乱记忆的功能,应该是有一个关键词或者关键画面,让你忘记某些记忆,强化某些指令,由此来控制这一批人。”

怪不得,怪不得度灵会问出那句: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为了活下去,这一批人一直在执行相关的任务,但还是有一些人不愿意做这些事,梁铮当然也是,她受过很多伤害,记忆也被清洗了无数次,实验室原本想要处死她,又不舍得她的天赋,最后派她去做监管者,清剿一些叛逃实验室的人,那一次她就是因为追查叛徒而来到了兰度。”

“当然,因为记忆的混乱,她能和我说的东西也不多,只知道里攀岛的实验一直都在进行,受害者的人数也在增多,甚至连资金也在源源不断地投入,很显然有很强大的背景力量在支持着他们推进研究。”

“3794年的5月,你参加完训练回来,我让你来找我,带你见了她一面。”

到现在为止度灵还记得她们俩见面时的场景——两个人见到对方都是一样的怔愣,像是根本反应不过来似的,度灵就对着梁峭说:“这是你姐姐。”

姐姐,哦,姐姐。

她是高兴的,度灵能看出来,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和她血脉相连的人,这对一个出生在实验室的试验品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尽管这份血缘里都是数据和测算,可当她们看到彼此相似的脸庞,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看着她们俩从生涩到熟悉,再从熟悉到亲近,梁峭开始频繁地往返中央区和下城区,虽然每次见面的地方都是在格斗场阴暗的地下室,但两个人都不在乎简陋的环境,仿佛只要见面了就会很高兴,有时候梁峭回去晚了还会收到很多来自楚洄的消息,几次之后,她就忍不住将楚洄的存在告知了梁铮。

一向情绪甚少,沉默寡言的alpha,对着姐姐也露出了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把楚洄的照片拿给她看,说:“他叫楚洄。”

那时候她就抱臂靠在门边,含笑望着这一幕,也望见了梁铮微红着眼眶,浅浅笑道:“很漂亮。”

她和梁峭一直在努力着,努力想要救梁铮离开那个地方,然而即便度灵再聪明,也无法在没有任何详细资料的情况下复刻一个实验室数十年的成果,甚至于她们都没办法进入实验室,找到这个在德尔塔河飘荡的幽魂。

“3796年,6·21事件发生,我们俩对仿生人都高度敏感,你觉得一定有问题,就偷偷把那个仿生人的资料带给了我和梁铮看,最终确认是里攀岛的产物,联邦将其和反环组织联系在一起,我们当然也这样想,于是梁铮决定回到禁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联系或者线索。”

梁峭默默听着,问:“……找到了吗?”

“没有,”想到接下去要讲什么,度灵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说:“很难,梁铮是实验体,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况且她的身体也不行了。”

“为什么?”梁峭茫茫地问:“不是说有治疗舱吗?”

“我说了,你才是实验最成功的那个人,”度灵道:“她的身体经历了太多污染实验,早就衰败了,治疗舱可以重新打印那些仿生组织,但没有办法帮她恢复健康,而且当仿生组织超过身体的60%以后,里攀岛就不会再对其进行治疗,它们认为混杂体没有价值,十几年前的实验产物也只会浪费资源,毕竟它们一直在迭代。”

“梁铮不想回去,就留在了兰度,我研究了很多仿生项目,想要救她,但没用,你甚至还求助了你的队友,是叫席演对吗?”她提及了一个让梁峭意想不到的人,尔后又道:“她是个天才,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

当时那种境况,梁峭也有些慌,只能去求助身边所有能求助的人,好在席演和她有十分牢固的信任基础,没有多问什么,听到有患者就直接跟着来了,可梁铮恶化的速度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快很多,即使席演分析了所有的病情,甚至还将相关资料拿回兰格利亚询问她的导师,最后得到的结论却还是差不多——这种情况的器官衰竭已经无法治愈。

弥留之际,梁铮清醒了一点,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梁峭不要再试图找人来治疗她,甚至还说:“如果让太多人知道你和一个秘密实验室的人有关系,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梁峭哭得像一个小孩子,泣不成声地说她不在乎。

“……可是姐姐在乎,”梁铮眼神涣散,抬头望着上方,那里只有昏暗的天花板,但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阴暗狭小的地下室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轻声说:“小峭,我想……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

“呼……”慢慢说完这段往事,度灵仿佛也重历了一遍同伴离开的悲伤,用力闭了闭眼,良久后听到梁峭哑声问:“……她死了吗?”

这么明显的问题,她却还要再问一遍,度灵心中涌起一股酸苦,唇角牵了牵,也只能说:“是。”

“我们把她葬在哪了?”

“没有葬。”

梁峭捏紧指骨,声音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问:“……那她现在在哪?”

光屏在眼前消失了,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培养皿又占据了她全部的目光,度灵的声音振聋发聩,道:“她就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