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60

“以上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度灵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梁铮现有的储存记忆同步给你,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得住……”

“能,”梁峭看向她,问:“有哪一段记忆,之前所有的吗?”

“不,”度灵说:“记忆储存是她成为智能体之后才有的,只有你使用这具身体时留存的一些影像,就像你玩全息游戏时看到的画面一样,但用来证实我的话已经足够了。”

她点头应好,掩去眼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道:“需要我怎么做,开始吧。”

度灵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微微挑起眉梢,道:“你都不记得我了,为什么还这么相信我?”

梁峭问:“那你会伤害我吗?”

“那倒是不会,”度灵笑了笑,说:“但开始之前,我还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什么打算?”

“你现在应该在被监视吧?既然楚洄跟你一起来了,那大概率联安局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你后续想干什么都会很困难,之前我们拟定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清剿里攀岛以及它背后的势力,但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这股势力比我们想得还要庞大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没有合适的身份了。”

梁铮的身份消失了整整十年,再想和之前那样不惹人怀疑地回去当然没那么容易。

梁峭思忖片刻,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另道:“你之前说德尔塔河下的那起事故不是意外,那人选呢,是随机的还是特定的?”

“不能确定是随机的,但肯定不是特定的,”度灵语气坚定,道:“如果只是针对你来的,不会通过海底事故这种方式,他们隐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冒这么大的险,背后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好。”得到这个回答,梁峭心口松了松——从得知自己经历的事故不是意外后,她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她的不谨慎所以才连累了裴千诉,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实在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如果……我想继续这个计划,你有办法吗?”

度灵脸上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神色,但还是问道:“你真的想继续?”

梁峭微微绷紧下颌,道:“嗯……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找到我朋友。”

“找到你朋友不需要延续完整的计划,”度灵说:“而且……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的目标,”她仰头去看漂浮在培养皿中的梁铮,说:“你知道吗?在知道你死的时候,我最先感受到的情绪是一种……茫然,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最后却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锚点,就这么活着,所以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正义吗?那为什么是我们呢?”

梁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们做这些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联邦的威胁有多大,其实我什么都不关心……已经一团乱了,联邦、里攀岛、反环组织,你能分得清到底谁才是正义的那一方吗?再继续往下走,可能就像一只蚂蚁一样,不知道被哪里来的手,轻轻一碾就消失了……不过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是很在乎,小峭,除了你,我真的已经没有在乎的人了。”

梁峭心口微动,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梁铮,决定这个计划呢?”

“当时……我还想救一救人,里攀岛里还有我们的朋友,”度灵说:“从离开旧三区开始,我就一直在执着地寻找着我们身上的秘密,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些人,但是后来我发现,就算我愿意付出生命,好像也没办法动摇什么。”

污染是这个时代无法清除的注脚,它在乌黑的河流里流淌,也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盘旋,而个人的力量也实在是太过微弱,没办法激起一点点涟漪。

“但不会更糟糕了不是吗?”梁峭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死亡才让她的意志变得如此消沉,道:“从这里走出去,我们往任何方向迈的任何一步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比起你问的‘为什么是我们’,我更想问,为什么不是我们?”

度灵愣了一下,随即弯唇笑出了声,像是十分无奈道:“我好像总是能被你说服。”

“因为你早就做好决定了,”梁峭平静地戳穿她,说:“你也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这种情感就如同附骨之疽,从她们童年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们——为什么是她们呢?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和正常的身体,为什么她们要承受那些痛苦和折磨,甚至连出生都只是为了冷冰冰的实验数据。

她们无数次地质问命运,却从来没有得到回答。

度灵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了下来,眼里涌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后,她抬步走向培养皿一旁的神经耦合舱,对她说:“来吧。”

梁峭没有犹豫地走向了她的身边。

……

这个神经耦合舱出自于度灵和梁铮之手,类似于一个垂直的半封闭舱体,内部布满了微型神经接口针阵和光纤信号通道,悬浮在舱体外的多层环形结构就是共振控制环,可以调节神经节律、稳定意识同步频率,计划刚刚开始的时候,梁峭只有依靠这个耦合舱才能顺利控制梁铮的身体。

等彻底躺进耦合舱,身体居然在这种紧密的环境中找到了一丝熟悉感,随着舱门闭合,眼前的透明材料逐渐雾化,外界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梁峭感觉到无数细微的接口从内壁缓慢地推过来,一点点地贴合她的大脑,很快,耳中也出现了沉闷的回声。

这种意识被牵引的感觉十分神奇,心跳像是被一只手带着,渐渐进入了另一种浅缓的频率,呼吸也被同步着,身体泡在了一汪暖洋洋的水里。

外部检测屏上,两条曲线开始缓慢靠近。

度灵的声音被延迟传来,每一个字都被无限拉长,道:“控制情绪,不要激动,以你现在的状态头疼是正常的,不要挣扎,顺着它走。”

梁峭想回应,但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在缓缓上升,然后旋转,一下、一下,越转越快,狂烈的风暴卷起滔天巨浪,不顾一切地朝她扑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清晰。

大脑拼命转动着,费力地接受过载的信息,像是一块干巴巴的海绵被丢到了大海里,迅速膨胀,逐渐发烫,处理不了的信息开始密密匝匝地撕扯内里的神经,强烈的刺激让她依稀记起了一些画面——粗重的呼吸声、沉重的脚步、迅速划过的景象,她在往外跑,一步一步,最终支撑不住,闷头倒在地上。

是她在禁三区被发现的时候。

“……你是谁?”

谁的声音?

记忆的书页迅速翻卷着,大脑下意识地抵抗毫无用处,无数的叠加的声音和画面不管不顾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知,喉间被迫挤出嘶哑的痛呼。

意识好像被割裂成了两部分,又被粘合剂强行粘在了一起,分分合合间,连她也开始恍惚自己到底是谁,她在哪?周围是什么?海水、培养液、还是那张她一直想要回去的温床?眼前的景象不断晃荡,带着无数张脸涌向她的瞳孔中。

“梁峭……”“梁峭!”“小峭。”“……”

好多人在叫她。

“!@#¥%……&*(!@#¥%……&”

“我!¥%……&”

“你真的不记得过去十年的事了吗?”“裴千诉是不是还活着?”“你和反环组织是什么关系?”“你确定你都不记得了吗?”

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问。

……

“W9821,你可以出来了。”

好冷。

……

“滴嘟滴嘟……”

游戏的音效占满了整个世界,拼了命地望脑子里灌,熟悉的笑声夹杂在其间,对着她说:“梁峭……你让让我……”

“梁峭、梁峭、梁峭……”

“小屿……”

“!@#¥%……&”

……

她泅游在漆黑的海面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座灯塔。

……

“你回来了,梁峭。”

“你还活着……”

“活着……”

“!@#¥%……&”

“小峭,我想……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

世界一锤定音。

*

珀西第三次看时间,十一点零三,距离梁峭和度灵离开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身旁坐着的那个人几乎一动不动,始终木然地望着某一个方向,他一开始主动问了几句话,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最后只能无奈地闭嘴,坐如针毡地维持着这个安静到窒息的环境。

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楚洄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木偶,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站起了身体,目光茫茫地往身后找去,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梁峭的脸色说不上太好看,甚至还有一些苍白,但状态似乎轻松了一点,楚洄快步跑到她面前又不敢动她,连目光都透着小心翼翼,直到对方抓住了他抬起又放下的手,半揽住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贴了贴。

这个不成形的拥抱像是无声的安慰,让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垂手紧紧地牵住她,问:“我们回去吗?”

“嗯,”梁峭应声,道:“回去吧。”

短短一个多小时,她对待度灵的态度好像熟稔了很多,直接就道:“最近不要离开兰度。”

对方点点头,说:“我知道,走吧,路上小心。”

见二人作别,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度灵身后的珀西也开口道:“那我们先走了,度灵姐。”

“好。”

十一点,下城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街道上的人甚至更多了,她倚在门边目送着三人离开,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默默地收回目光,十年了,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充盈的感觉,甚至让她生出了一股想要大吼大叫、一醉方休的冲动。

梁铮,茉莉,她在心里默默地叫着这两个名字,心想,我们又一次保护了我们的妹妹。

……

三人在空轨站作别。

楚洄看出了梁峭的疲惫,没有打扰她,一路上安静地跟在她身边,一直到走进家门,他才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重新捕捉到了一丝安全感,手指牢牢地扣在她的指间,热热地不肯放开。

她和你说什么了?你有一点想起来吗?头痛吗?会不舒服吗?

他的眼神代替他问出了这些问题,梁峭垂眼看着,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抬手摸上他的微凉的脸颊,微微倾身,高挺的鼻尖同他抵在一起。

双唇接触,又分开,最后又吻在一起,楚洄揽住她的肩膀,乖顺地接纳了这个吻,纤细的指节贴着她后颈的一小块皮肤,无声地传递着温软的抚慰。

梁峭没有主动提起分开的那一个半小时,他也没有追问,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是一定要她告诉自己什么,只是想和她一起回家。

洗漱完后,两个人一起躺在了床上,楚洄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一点力道,梁峭看起来恢复了一点精力,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我要喘不过气了。”

楚洄仰头看了她一眼,抱得更紧了,说:“那就一起憋死。”

“……”她只好也环住他的腰背,问:“申请通过了吗?”

先前提交的申请是结婚的第一步,楚洄是联邦政府的公职人员,她现在……监禁人员也勉强是吃国家饭吧,毕竟联安局每个月还要向她发放抚恤,结婚申请自然也要通过两个地方的系统才能签字公证。

她本意只是问一下流程,毕竟十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同的变动,但没想到楚洄听了这话,脸色一瞬间就变得十分难看,连声音也高了几分,问:“怎么?你想反悔?”

他似乎认定了她会这样,抿紧双唇,难受又委屈地说:“我是不是说你还没想好!等你想起来一定又会怪我……又不是我逼你提交的,梁峭……你……”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就红了一圈,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挣扎着要坐起来,甚至还把戴着终端手环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能总是这样……我……”

我讨厌你!

这句以往拿来调情、现在也习惯性想要说出的话变成什么违禁的咒言,堵在唇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去,只能咽回去割伤自己,他略带几分无力地看着她,又是伤心又是委屈,正想要再说什么,一只手就从背后把自己环了回去,梁峭说:“……我是想说,如果申请通过了,我们就去签字公证。”

“……”

“简直是信任危机……”

“……”

“怪我。”

“……”

“所以去吗?”

“……去。”

……

“梁峭。”

“嗯?”

“不要再丢下我了。”

“嗯。”

或许是一场生死化解了她的固执,又或许她还没有忆起全部的过去,总而言之她现在并不想放开任何人的手,也不想再次随波逐流,颠簸的命运让她生出了反叛,她知道现在应该举起刀尖,然后向前。

作者有话说:

峭有了目标心里就放松了,就是这么一个内心强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