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整,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训练场开始了今日的课程,成排的学生在列队奔跑,作战靴踏过跑道的声音整齐划一,随着晨雾散尽,整个城市也在渐渐醒来。
珀西抱着文件穿过走廊,各个部门的同事来来去去,从两旁的会议室不断地进出,全息屏幕上快速跳动着一页页的重建预算和战后审查,时不时被按下暂停,开始对着某个数字争论不休。
旧三区的所有炼化基地不再工作,人们渐渐地走出了家门,开始重新搭建自己的房屋。
空轨准点进站,剧院仍在演出,鲜花被放在门口,特列吉尼中心人潮拥挤,飞信公园依旧绿意盎然,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打闹,笑声穿过绿荫,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偶尔飞过一架巡逻的无人机,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淡的影子。
……
时隔三个月,楚游在联邦最高军事法庭的监禁处见到了梁峭。
三个月不见,她的状态还算不错,安安静静地坐在审讯室中,等着下一个和她对话的人出现。
楚游今天受命来和她确认整个事故流程,可等真的坐下来后,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她许久——曾经他以为自己轻易就能看透她,但现在发现其实所窥见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对方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直到楚游率先别开目光,开始进入主题,径直道:“……爆炸前半个小时,空间站上的所有成员都收到了一条讯息,说外轨支援区发生袭击,让他们离开环城,进入空间站避险,短讯来源于官方渠道,署名是外轨支援区的区长梅洛尼。”
梁峭脸上没有意外,说:“嗯。”
“但梅洛尼说她没有发出过这条短讯,通讯系统在反叛军发起进攻时候就已经失效了。”
“所以呢?”
“是你做的吗?”
梁峭说:“算是。”
“你还有帮手吗?”
“……”
她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楚游没有强求她说,翻开桌上的文件,继续道:“事发之后,我还收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是有关于地外环城的。”
“报告里面声称,沉构晶中含有低含量的污染和辐射物质,而由大量沉构晶建造起来的地外环城其实根本不适合人类长久活动,污染和辐射的后遗症在埃里安·纳特身上率先体现。”
“3756年,在就医数次后,她发现了自己的真正病因,但彼时地外环城已经建造了12年之久,她无法对任何人宣告这一项目产生不了联邦所预想的价值,所以隐瞒了这一事实。”
“奥古斯都,里攀岛的负责人,他当年的研究成果被上交给了联邦政府,停留在监察局某个部长的手中,而这个部长就是埃里安·纳特的学生,埃里安从中发现了事情的转机,也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所以秘密支持了他的研究。”
“里攀岛的所有资金来源,其实都是联邦政府给予地外环城的,这也是地外环城的建设进度一直落后于预期的根本原因。”
梁峭默默听完,问:“你相信吗?”
“我会去验证的。”
梁峭嗯了一声,说:“你继续。”
“在刚起步的阶段,里攀岛的仿生实验并没有成功,组织虽然生成了,可无法和人体完美融合,并且老化速度很快,但埃里安·纳特已经无法再等,为了活下去,她主动成为了第一个试验品。”
“此后,兰度中城医院应用了这项技术,第一批服务对象就是埃里安·纳特的研究团队。”
“她用这种有缺陷的技术治愈了所有因为沉构晶辐射导致器官衰竭的人,也控制着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如果反抗,就会以建设途中遭遇意外为由,被迫死亡。”
“随着技术逐渐成熟,她从中窥见了巨大的利益,开始将其包装成人类进化的阶梯,因为它可以让人不惧怕污染和大部分的疾病,只要不受到致命伤害,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一旦出现病症,只要进入治疗舱重新打印这部分组织,一切就可以重新修复。”
“就这样一直到3796年,埃里安·纳特的一位……可以说是招揽对象吧,当时是旧三区的官员,同时也是反环组织的领导者之一,一开始她并不相信这项技术,表面支持埃里安·纳特,背后却借由她的名义从里攀岛调用了数个仿生机器人,制造了6·21事件,试图以此达到反环的目的。”
“这件事引起了埃里安·纳特的警惕,她让联安局的经手官员压下了那份仿生组织的鉴定报告,此后一直谨小慎微,并且收紧了里攀岛的权利,所以之后几年,反环组织一直小打小闹,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3801年,这位招揽对象出现了器官衰竭的病症,被埃里安·纳特送到了里攀岛治疗,为了获得健康且强壮的实验对象,他们盯上了驻守在德尔塔河畔的驻军,埃里安·纳特提出要加紧开采沉构晶,借此制造多起海底事故,你和裴千诉意外成为了这次的实验对象之一。”
“因为你的身体里检测出融合成功后的仿生组织,所以他们决定将你和裴千诉另作他用,没有使用你们俩的器官为这位招揽对象治疗。”
“治疗成功后,她开始转变观念,并且相信这项技术的确能决定人类的未来,于是接受了埃里安·纳特的招揽,并且为她策反了数个政要,以达到控制联邦政府的目的。”
“3807年,联安局局长江长青遭到了刺杀,重伤后退隐,这次刺杀任务就是裴千诉执行的。”
听到这个名字,梁峭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说:“她都不记得了。”
“那你呢,”楚游看向她的目光像是洞悉一切,说:“你记得吗?”
梁峭神色如常,说:“不多。”
楚游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微抿双唇,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刺杀之后,江长青退隐,这位招揽对象被提拔成了现任的联安局局长,并最终策划了三个月前的那场行动。”
实在是令人震惊也引人发笑,可偏偏这就是事实,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局长策划了两起6·21事件——楚游想到这一点,心中情绪几乎难以言表,顿了顿,又道:“会场里控制的那个顾青蓝只是一具仿生人,真正的她应该早就上了地外环城,现在大概……”
已经尸骨无存了。
毕竟谁也没想到梁峭会炸毁整个环城。
梁峭向空间站发出的那条短讯是为了提醒无辜者,因为埃里安·纳特及其团队是这一次事故的参与者,所以一定知道外轨支援区遭遇袭击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因此避险。
只有外围那些不知情的工作人员才会听命于梅洛尼,离开地外环城,进入空间站。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借由这一次会议解决所有反对他们的人,从此建立新的政权,同时把已经成熟的技术带入地外环城,使其不用在德尔塔河里流浪,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受到任何地表势力的威胁。”
“从此之后,他们不仅不会再受到污染,地表的所有人还会成为他们的材料,让他们获得永远健康的身体,相当于一个……伊甸园吧,只是这个伊甸园只有少数的、被他们允许的人进入,他们将其称为物竞天择的进化。”
“放出你,其实就是为了控制住楚洄,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派人密不透风地保护着他,而他每天的行动路线非常固定,研究院、家,没有别的去处,他们想要在这乱路上不动声色地带走楚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利用你来找突破口。”
“当然,你一回来就进入了事故调查组的视线,楚洄理所当然也被各方势力监控着,在任务完成前,他们不能轻易让人发现自己的目的,所以让蒋灵泽去诱导你,他们需要通过这个办法让我签署法案,从而引起旧三区的内乱,借此削弱圆桌派的力量,”
“你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后,我们结合已知的情报拟定了计划,第一步,由度灵、卫停、楚洄参与制造三个可用的仿生人,替换我和我的下属陈昭,还有一个以做备用。”
“陈昭是谷胤的线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因为我在他身上不止一次闻到了谷胤的信息素,虽然很轻微,但我很熟悉。”
“当时控制住他后,他也坦陈了计划,所以那天跟着我一起去屋顶花园是陈昭的仿生人,在这次行动中,由度灵控制这具身体,顺应蒋灵泽原本的计划,将楚洄带进里攀岛,而这具身体也顺利地进入里攀岛埋伏。
“第二步,拦截他们要转移的实验成果。
“因为开采区域是德尔塔a区到d区,我们又在这片区域中发现了楚洄的定位系统,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们的转移路线。
“我们也确实在这条路线上拦截到了东西,但将其替换,塞入炸药之后,我们又得到了一份匿名情报,说那些东西其实是假的,真正的物品被送往了外轨道支援区。”
“这个时候,外轨支援区已经被他们控制,因为过于危险,所以我们没有再次行动。”
“第三步,我亲自控制我自己的仿生人去换楚洄。”
“为了让谷胤和蒋灵泽相信当时出现外轨支援区的那个人真的是我,我和我的仿生人不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同时出现,所以我在会议中途离开,直到我的仿生人彻底进入物资舱后我才敢现身。”
“而真正的后备一直在埋伏,不管他们会不会接受更换,我都不会让楚洄有事,但他们却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说明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对方的目标是炸毁武备塔,所以只有武备塔失能,他们才会撤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很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我们用了最少的人员去阻拦,但最后给裴千诉放开了一道口子,让她顺利拿下了控制室。”
“撤退之时,度灵控制着最后一个仿生人混入了他们的队伍,这么乱的环境,很容易就能混进去,到这里为止,三个仿生人全部就位,只要引爆,物资舱里的所有反叛军都会死,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内,唯一的变故就是你。”
“你一开始的计划就是炸毁整个地外环城,对吗?”
梁峭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他。
“从你把你的过去告知开始,我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因为你知道他们即将动手,没办法再徐徐图之,只能通过完全坦诚的方式博取我们所有人的信任,十年的失踪给你的话增加了可信度,再加上楚洄的原因,所以我一直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她依旧沉默。
“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们?”
“……”
“是觉得我们不会同意炸毁地外环城吗?”
“……”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
“……”
“你真的失忆了吗?”
“……”
见她始终不回答,楚游叹了口气,问:“……那你准备怎么给自己辩护?”
“我被控制了,楚局长,”梁峭终于说话了,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是对方让我这么做的。”
楚游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问:“控制你的人是谁呢?”
“谁知道呢,”她轻轻弯起唇角,说:“里攀岛里一个良心发现的研究人员吧,说不定也是她给你的情报。”
楚游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微微直起身体,说:“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了。”
“没有话要我带给楚洄吗?”
“……没有。”
“如果这一次你被判处死刑怎么办?”
她语调轻扬,说:“死亡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有墓碑,请不必为我献花。”
……
相隔15年,6·21事件被再次复刻,而最让人震惊的消息大概是这一次行动的最终执行人曾经是联安局的成员,虽然有人声称要以叛国罪论处她,但由于她得到了众多旧三区民众的支持,案件在僵持多日后被迫进入了全民公投阶段。
*
裴千诉在一片朦胧中睁开眼睛。
这里是哪?
白花花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她警惕地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千诉……”一个女人握住了她的手,泪眼盈盈地看着她,说:“我是妈妈啊。”
妈妈?
刚刚重启的大脑像是被这两个字搅乱了,频闪着过去的画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嘶哑出声:“妈妈……”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女人顿时泣不成声,抬手将她抱在怀里,自她身后,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介绍着自己,希望她能将自己认出来,她被妈妈带着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总觉得这里还少了一个人。
“还记得我吗?”盛扶周定定地望着她的面孔,眼神中藏着一丝期待,但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是摇摇头,说:“不记得。”
“嘶……”他小声地抽了口气,失望地退回朝野身边,小声道:“为什么梁峭都记得楚洄,她谁也不记得?”
朝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他们俩是情侣,你们俩算什么?死对头?”
“死对头怎么了?”盛扶周理所当然地道:“她要是真讨厌我就会记得我。”
朝野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
一行人看下来,裴千诉只认出了寥寥几个人,除了父母之外,也就以前的队友还有些印象,思索着叫出他们的名字:“席演,翟墨……卫停。”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卫停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想要说话却倏忽红了眼眶,嘴唇颤抖,又想哭又想笑。
“我认错了吗?”裴千诉对他的神情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让他难过了,问:“你不是卫停?”
“是,我是……”他连连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音几乎压不住,只能狼狈地别过头去,泪眼朦胧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是楚洄。
他的状态看起来还行,神色也十分平静,走到裴千诉床前后,他也轻声问:“还记得我吗?”
“……楚洄。”
她叫出了他名字,仔细想了想,说:“好像……有人一直在和我提到你。”
这个人是谁,显然已经不言而喻。
楚洄微笑的唇角僵了僵,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提到我什么了?”
裴千诉歪了歪头,说:“她说……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在等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