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楚洄到达了联邦舰载研究院,没有在实验室停留,直奔院长萧契云的办公室。
萧契云今年刚过六十,是楚洄在兰格利亚时候的任课老师之一,性格有点不着四六,但因为实力过硬且为人和善,所以一路升迁,刚过四十岁就被提拔到了院长的位置上,成为了联邦舰载研究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碰巧卫停刚从里面走出来,他见到楚洄有些意外,说:“楚洄?好巧,来找院长?”
这些年他和卫停也比较熟悉了,说话便随意了许多,点点头,说:“我有点事,你呢?”
“我想请一个月的假,在和院长述职。”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卫停说:“裴千诉的状态还是不好,我想去照顾她一段时间。”
“这样,”他和裴千诉的事,楚洄也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那你现在就要去了?”
“今天她家里人都不在,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先去看看,晚点应该还要回来。”
“好,那你先去吧,下次见。”
卫停浅浅一笑,同他作别后就快步走向了悬梯,楚洄看了一眼他轻快的背影,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萧契云正坐在办公,见到他后便熟练地将光屏往他的方向一推,道:“小楚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数据是不是核验错了,诶呀现在这些学生,一点都不如你当初省心。”
类似的话楚洄听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已然习惯,走到近前后顺手把光屏放大,从上至下扫视了一遍,几秒钟内就把那错误圈了出来,道:“复核的公式代错了。”
“怎么总是犯点这么粗心的小错误,”萧契云嘴上埋怨,但还是笑眯眯的,说:“不然你帮老师也带带学生吧,这个论文啊,我真的摸不着头脑。”
“那学院得多给我发一份工资了,”楚洄知道她在玩笑,没多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来,正了正神色后道:“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旧三区援建方案——名额应该还没满吧?”
6.21二次事件后,旧三区重建法案被开启,联邦政府按照法案从各地调了人和资源前往,联邦舰载研究院也依律组建了援建组,当然,尽管承诺了援建期结束后的诸多福利,但旧三区的环境毕竟人尽皆知,所以直到今天这批名额依旧没有满员。
其实在了解到梁峭的一些事之后,萧契云大概也能猜到楚洄接下来的打算,可猜到和真的听见终究还是不一样,见对方神情认真,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劝道:“楚洄,这件事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再考虑一下,兰度和旧三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你确认你能适应得了吗?”
楚洄笑道:“老师,我也没那么柔弱吧。”
萧契云摇摇头,说:“生活环境只是最基础的,你没有在那边生活过,真的需要慎重,况且那边的实验条件也很差,说近前的,整个海压实验室的精密设备有多少能在高压环境下不受腐蚀,维持运转?不到三成吧?你想要在这个领域再精进,其实留在兰度会更好。”
“您说得情况我都知道,”楚洄说:“但是我这几年做研究的时候也有所发现,污染样本离开德尔塔河流后会出现一定情况的变质,如果我一直在兰度,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拿到手,这时候样本都已经不在最新的留存范围内了,实验效用也会大打折扣,比起实验条件,我觉得近距离研究也非常有必要。”
萧契云神色微顿,道:“除了这个原因呢?”
“……还有我爱人,她被调职到旧三区了。”面对老师,楚洄也不想撒谎——他离不开梁峭,这是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最根本的原因。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关注旧三区的污染情况,也不会去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我现在做了,才发现那边的情况比我想得还糟糕。”
梁峭为那片故土燃烧的是青春、前途和生命,她往前走时带起的狂风吹散了许许多多人身上沉积的尘土,这些人里无疑也包括他。
他们一起受教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老师教过他们平等、尊重和自由,如果这些在利益面前都不算数,那当初又何必教他们。
“你的天赋很高,我觉得你如果在兰度……”
“既然总要有人去做……”楚洄轻轻打断了老师的劝告,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萧契云像是被他这句简单的话打动了,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反悔的打算,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援建组的资料拿出来推到他那边,最后叮嘱道:“……注意防护,你们的健康最重要。”
“我知道,”楚洄笑笑,说:“这段时间我会和陈理做交接,到时候带梁峭一起来看您。”
他拿过资料,站起身,真挚地说:“谢谢老师。”
等走进悬梯,楚洄才略略放松了一点,看着那份资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十分想要现在就见到梁峭,打开终端给她发讯息,先无关紧要地问了一句:“见到裴千诉了吗?”
然而等到走出悬梯,这条讯息都没有被回复,楚洄打开定位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到了疗养院。
应该是没看讯息。
他没多想,准备先去实验室见陈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想要交接所有项目还是有点赶,还有那些需要的设备和一起去援建的人员……
他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研究院里人来人往,和过往的每一个工作日没有什么两样,然而等他慢悠悠地穿过中庭的草坪,准备迈上台阶时,突然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慌。
明明是很正常且完全没有危险的环境,那一股心慌却在短时间内变得越来越严重,心跳也跟着剧烈了起来,他快走了几步走到墙边站定,微微弓身想要缓解那份不安。
“你没事吧?”
旁边有路人关切地询问他的状况,楚洄摆摆手,脸色带着几分苍白,道:“没事。”
不对……
这种感觉和过去每一次体味到的都不一样,而且来得实在太过突兀,楚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切依旧平和,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回事。
他最近也没有在停药,不应该啊。
心脏病?第六感?吃错药了?怀孕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或不可能的想法,余光看见一对情侣在林荫地下亲密地说着话。
情侣,alpha……最终标记好像也会造成感官联系……
梁峭!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几乎是拔腿就往外跑,大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捕捉到他的背影,说:“又早退了一次,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哦。”
等车来的间隙,楚洄给梁峭打了两个通讯,全都无人接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千诉那里会引起梁峭如此激烈的情绪,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迅速坐上车,转而给卫停拨去了一个通讯。
好在这一回卫停接了,说:“怎么了?楚洄。”
车子已经启程,楚洄将速度拉至最高,迅速问:“你现在在哪?”
“我刚到疗养院,正准备去找裴千诉呢。”
“你快点!我感觉梁峭有危险,你快先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卫停不明所以,问:“什么危险?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很不好,你快去,我现在就过来!”
见楚洄语气如此凝重,卫停也不敢再多问,立刻加快了脚步,说:“好,我马上去!你先别着急。”
卫停的车已经验明身份进入了疗养院大门,刚停至固定点位,他就手动拉开门跑下了车,车门在身后自动关紧,传来轻巧的锁声。
——咔哒。
什么东西被踩碎了,梁峭抬腿往前一蹬,试图反身制住裴千诉的动作,然而对方却精准预判了她的动作,几乎在她扭身的瞬间就屈身躲过,朝着她面中挥来一拳。
梁峭险险躲过,脚步轻盈的一挺身,直接从桌上凌空翻越,落地后终于找到一丝说话的时机,看着桌子那边蠢蠢欲动的人,道:“千诉,你清醒点!”
“我挺清醒的。”她语气十分正常,丝毫不含狠戾,但自若的神态却无法掩盖眼神中的杀意,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和液体照出两个人对峙的神情,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紧张的气息。
就在裴千诉又一次翻身追上的瞬间,她手中也多了一块玻璃碎片,梁峭眼底终于浮现出认真和警觉,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应对的姿势。
剧烈的动作和起伏的情绪让两个alpha的信息素都充满了攻击性,不同于梁峭偏向干燥苦涩的味道,裴千诉的信息素则充满着温暖和甜味,浓度攀升后更多了一丝异常的灼热。
“千诉……”
这声呼唤成为了攻击的契机,对方弯腰一跃,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道利箭冲向了她,抬起的手肘直冲肋骨而来,梁峭顺着她的动势迅速侧身,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躲开了这一击。
两人一起训练这么多年,最熟悉的就是彼此的格斗技巧,梁峭不知道她突然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曾经最亲近的朋友动手,所以一直极其精准地在她的攻击范围内游走闪避,但胶着的拉扯反而让裴千诉燃起了斗志,眼中开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短短几分钟,窗明几净的屋子就被两个alpha的打斗弄得一团糟,又一次袭击落空后,裴千诉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回手,反而再次起跃,狠狠地抓向梁峭的肩膀,利用她前倾躲避的惯性将其压向地面。
这一次,对方终于被她制住,她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后就从背后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梁峭瞬间感觉到了一阵窒息,用力抓住她向下压迫的手臂,艰涩道:“裴千诉……”
锋利的玻璃碎片闪着光芒,一点点压向她的喉间,两个人的手臂都暴起了青筋,颤抖地互相角力。
喉间已经感觉到了尖锐的痛意,梁峭没有慌乱,身体努力后倾,沉默地静待时机,在心里模拟着下一步的动作——松手,等她用力刺向自己时候后仰抬头,可能喉咙会受一点伤,但角度正确的话就可以直接用膝盖击昏她。
她一点点地放缓呼吸,仰头看向裴千诉,对方眼底涌动着清楚的杀意,比手中的那块碎片更锐利地刺向了她。
三、二……“千诉!”
门口突然传来了拍门声,紧接着是卫停焦急的呼唤,裴千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眼神微微一怔,梁峭立刻抓紧这一秒的时机,用力一咽喉咙,让自己的皮肤和那片玻璃出现一点间隙,随即纵身抬腿,猛地一击——
“嘶——”
膝盖击至裴千诉额头的一瞬间,梁峭的喉咙间也被割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她迅速脱下外套,将其精准地按在自己喉间的出血口上,随即踉跄地爬起身去开门,看向外面神色震惊的卫停,她没有贸然张口,费力地抬抬手,比了个急救的姿势。
“梁峭!”
确认安全后,她整个人就昏昏地靠在了门边,卫停赶忙托住她的身体,让她放松平躺在地上。
……
楚洄和最近的急救一起到达了疗养院门口。
急救机器人和医护人员一起下车,直奔半山处的某个庭院,卫停的通讯也在这时候接进来,带着明显克制过的急迫,说:“梁峭和千诉都受伤了,现在急救刚到,你到哪了?”
听到受伤两个字,持续了一路的那股不安终于找到了归处,他不知道是心更慌了还是松了口气,道:“我已经到了,马上过来。”
言罢,他划掉通讯,用力捂了捂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抒发这一刻的情绪——离开一会儿就出事!等之后他一定要把她关起来谁都不许见!
——尽管已经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看清那个闭着眼睛躺在不远处的人是梁峭的时候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酸软从脚底升上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敢迈步上前,抓住站在一旁说情况的卫停,道:“我跟着一起,裴千诉怎么样了?”
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受伤了另一个人大概率也不能幸免,卫停道:“也失去意识了,但是情况不严重,你先看梁峭。”
楚洄点点头,喉间干涩,有点说不出话,拍了拍卫停的手臂以做示意,快步跟上医护人员的脚步,在对方的询问的眼神中解释道:“我是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