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chapter90

因为身份上的更改,梁峭和楚洄并没有以婚姻关系出现在人前,只装做不相熟,落地后也暂时分开,跟着各自的单位去安顿。

楚洄从小在兰度长大,除了毕业那年去藏山市找过梁峭外,几乎没有在别的城市生活过,而旧三区的环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很多,宿舍虽然是单人单间,但大小只有兰格利亚宿舍的三分之一,所具备的也只有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

可即使是这样,研究院的宿舍因为和实验室相连,要保护实验材料,已经是所有宿舍楼中环境最好的了,甚至还装配了恒温系统,这让一落地就遭受了酷热的同事们都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开始苦中作乐地安慰着自己。

前三天,所有重建组的人都在进行最基础的工作调度和生活安置,梁峭没有特别熟悉的同事,一直独来独往,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去往了治安署对接工作,确认了自己所带领的队伍和任务。

浅海市的维和小组是半独立于治安署外的队伍,在紧急时刻可以调配治安署的其他资源,还可以直接向更上级汇报任务,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和治安署为同级,而她现在所要接手的就是这个百余人的维和小组,负责重建工作的顺利推进和重建区的居民安全。

当组长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向来是棘手的,从小到大她就不太具备交流这种能力,也会思虑于该如何带领好这支队伍,直接命令似乎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但热情亲和……嗯,这四个字好像哪个都和她不搭边。

“第二批重建组下个月十号到达,还有一批实验器材也没运到——梁中尉,上面的意思是让您带着这批人先专注于重建区的事,所以各方面需要您多费心了。”浅海市治安署的署长是个年过60的女性beta,十分和善圆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详细交接完工作后,梁峭也没有久留,起身同她握手,道:“我会的。”

她礼貌地笑笑,将梁峭送到治安署门口。

一出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熟悉的、类似于金属的气息,尽管梁峭并不会被这种污染物侵袭,但为了不在人群中过于显眼,她还是仔细地戴好了自己的防护面罩,抬步向空轨站走去。

浅海市的公共交通轨线是上一次重建法案被提出时修建的,距今大概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原本那位领导人提出地外环城和旧三区双轨并行,后来因为资源倾斜的问题,旧三区又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一个,时至今日,这段空轨线已经破旧不堪,但还是每天都在运行着,吱嘎作响的陈旧声音像是城市发出的呻吟,不断传进狭窄的街道,有种莫名的荒诞感。

“梁峭!”走到空轨站外,楚洄远远的和她打了个招呼,小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和红晕,梁峭伸手给他擦了擦,说:“不是说不用过来吗?”

“不行,我要去,”楚洄牵住她的手往前走,说:“你不带我还想带谁?”

既然回到了这里,那梁峭也不可能过家门而不入,组织如今虽然已经渐渐停摆,但曾经照顾过她的长辈还在,不管怎样她都得回去看看,楚洄知道后就说要一起去。

她牵牵唇角,将他汗湿的额发绕到耳后,问:“热不热?”

兰度是恒温城市,就算七八月也维持在23度左右,楚洄从小就没经历过寒冬和酷暑,自然会不习惯。

但楚洄却没有诉苦,只是说:“有点,晚上回去你帮我把头发剪掉吧,这边留长头发有点碍事。”

梁峭默了默,才说:“好。”

“你要喜欢等以后再留,”他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快步往前走,说:“快点,车来了。”

梁峭被他拉上空轨,在一个小角落里站定,人有点多,挨挨挤挤地团在一处,她抬手把他护在臂弯里,说:“站稳。”

楚游一早给他安排了车,但他还没来得及去取,听说梁峭要回家就跟着研究院取器材的车先出来了,这里的空轨……比起兰度来说更像是一堆组合在一起勉强运行的破铜烂铁,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滑下轨道坠落。

从狭窄的车窗往外看,能勉强将这个灰扑扑的城市收入眼底,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德尔塔河边被拆除的炼化基地,一块块的红色像是大地上的流着鲜血的疮疤,亟待有人将其治愈。

“累吗?”

“不累也不热,不要担心了。”楚洄神态自然,似乎并不觉得周遭的环境有多糟糕,梁峭垂眼看他,结构复杂的防护面罩遮盖着他的口鼻和耳朵,能看见的唯有护目镜下的那双眼,如今依旧盈盈善睐,蓬勃生动。

刚出空轨站,两人就看见了在街角等待已久的度灵,她没戴防护面罩,手中还夹着一根细巧的卷烟,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看起来完全不把周围的污染放心上。

等走到近前,专心看自己终端的人才发现了他们,梁峭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她手中的烟,度灵反应过来,难得露出了示弱的神情,讪笑了一下把烟灭掉,说:“很久没抽了。”

梁峭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抬手朝她摊开了掌心,她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说:“没了。”

“给我。”

“真没了。”

“……”

“……”度灵在她沉默的视线中拿出剩下的半盒,不太情愿地放到她手中,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转手递给了楚洄。

她和楚洄不熟,显然不会为了包烟主动去找他,度灵看明白她的想法,有点无奈,装作不经意地抬抬手,说:“你看你,我还能去你身上偷吗?”

梁峭摆出惊讶的表情,说:“你没偷过?”

楚洄在一旁笑出了声,把烟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对看向他的度灵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目光。

梁峭把自己的防护面罩解下来递给她,说:“戴上。”

度灵无法,只能照做,一边戴一边又弱弱地反抗了一句,道:“又死不了。”

梁峭听了个囫囵,微微拧眉看向她,度灵左看看右看看,说:“我没说话啊。”

楚洄一直以为度灵是个挺严肃果决的人,没想到在梁峭面前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看着她们的相处,他唇畔也忍不住扬起了微笑,默默牵紧了梁峭的手。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又向她的过去靠近了一点。

*

由于地外环城的加速建设,旧海岸重建共同体于3806年逐渐停摆,很多组织成员离开了旧三区,去往新区或者兰度生活,留在这里的只有几个组织里的前辈,其中和梁峭最熟悉的莫过于梁阔曾经最亲近的同事张翦。

自从她和度灵离开旧三区,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组织所在的区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陈旧的实验楼和宿舍挨挤在一起,往北走几百米就是德尔塔河在浅海市的下游。

过来之前,梁峭让珀西和张翦说了一声,所以这会儿她就等在门口,等走到近前,张翦才像是认出她们,愣愣地看了她们一会儿,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敞开双臂却不知道怎么触碰她们,哽咽着说:“都长这么高了。”

梁、度二人都不是会说话的个性,疏离地寒暄了几句就没了下文,等张翦看向楚洄,梁峭才开口介绍道:“这是楚洄,我爱人。”

楚洄乖乖问好,道:“阿姨好。”

“哦,哦,”她笑了笑,欣慰又感慨地看向他,说:“真好看。”

她说:“你妈妈和爸爸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梁峭说:“嗯,我去看看他们。”

在这个时代,墓碑和墓地对普通人来说奢侈品,尤其是对旧三区的这些人,梁阔当年遭遇的那场意外——哦,应该不算意外,里攀岛的任务记录上出现过3790年这个节点,当时梁阔等人在任务途中遭遇异常水流增强和局部漩涡的时候,里攀岛正在附近进行大型作业,他们挖掘了某个水下城市,这才导致任务原预定的铺设路线上出现了旧工业管线残骸。

“他们不是不小心的人,尤其是茉莉,如果没有勘探好路线不会轻易下河,这么突然的水流增强和异物,不可能没有提前预警。”

度灵曾经对自己说的话似乎还在耳畔——这场意外对于她们来说几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她们的姐姐,她们的茉莉,生于这条河又死于这条河,来不及说一声告别就离开了她们。

而对梁峭来说,梁阔和霍青燃的离去也是一道伤上之伤,不管他们的关系是否亲近,他们还是给了她有关于家庭的那一点点温暖。

在单薄的15岁,三个亲近的人骤然间全部离她而去,度灵的怀疑又犹在耳畔,所以她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选择和度灵一起去政治和权力的中心寻找答案。

“往这走,”梁峭扶了楚洄一把,示意他踩在自己的脚印上,说:“在河边。”

茉莉等人的遗体和所有遭到河流污染的病患一样,被低温预处理后冷冻破碎,甚至为了安全,没有被留下来任何东西,只有几个纪念碑上的名字,单薄的停留在河畔,恒久地看着这片故土。

再次站在这块石碑前,梁峭才发现原来它这么矮,矮得她必须蹲下身才能看清那几个名字,茉莉、梁阔、霍青燃……还有一些新添的、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伸手把上面剥蚀的腐锈擦干净,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时光流逝的疼痛从头顶直直地穿透骨髓,深入心脏。

这一天距离她上次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