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仍是混沌一片。
预警声响起时,谷胤正坐在度灵的实验室中,那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丝毫不受影响地在做自己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默默地起身往外走,度灵头也没抬,问:“去哪?”
谷胤没解释,只道:“出去一下。”
“终于想通要换个死法了?”
“嗯,”她没反驳,反而淡声道:“回不来也别找我。”
度灵调整数据的手微微一顿,撑着桌面看向她,几秒钟后,十分笃定地问:“谁找你了?”
“几个前同事,”她坦诚相告,道:“找我叙叙旧吧,大概。”
她口中的前同事绝不会是海地署的那些公职人员,那就只剩下里攀岛了。
说起里攀岛——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上了地外环城,剩下的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他们的状况大多和谷胤一样,对污染免疫的同时需要依靠治疗舱存活,如今距离地外环城炸毁已经一年多了,他们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如今说是亡命之徒也不为过。
度灵不知道他们现在找谷胤做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好事,略一思忖,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毫不客气,问:“你能打过谁?”
度灵摊摊手,也没逞强,道:“旧三区我确实也不熟,不然帮你报警?”
谷胤嗤笑一声,背过身去随意地摆了摆手,边走边道:“你不如直接让梁峭过来把我抓走。”
她打开门,最后留下一句:“今天没回来就当我死了。”
“轰隆——”
走出最后一道门,雷声就变得极为明显,像某种庞然巨物在云后翻了个身,从极远的天际滚过来后劈下一道惨败的亮光。
她没有戴面罩,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防护的措施只有那个护目镜,也只是为了确保自己能维持短距离的视野,反手关上门,就这么走进了漫天的尘烟之中。
这次联系她的人曾是蒋灵泽的手下,名叫彭揽山,也是蒋灵泽带进里攀岛的第一个人,曾经罹患灰息综合症,接受仿生手术后就留在了组织内——这也是里攀岛控制组织成员最常用的手段。
两人的见面地点在一个普通的酒馆后巷,平常这里人来人往,也并不容易被人发现,如今四处都是尘暴,一路走来空无一人。
比起谷胤,对方的防护手段就严密多了,全身上下都包得一丝不苟,躲在巷尾一个半开放的杂物间内。
“怎么才来?”见到谷胤,他立刻起身,朝她摊开掌心,道:“东西呢?”
谷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直接抛给了对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能搞到。”
“哈……”对方带着一丝嘲弄玩笑道:“你可是从议会大厦全身而退的,说不是姓楚的故意放过你谁信,怎么,睡都睡了,搞一点炸药有这么难?”
“你觉得简单怎么不自己搞?”
对方咳嗽了两声,道:“杨璋,大家都是一样的,你想保命,我也想,可惜我没你这个运气,任务对象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海地署局长,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愿意放过你,现在大家都无路可走了,只能想点办法。”
谷胤没有生气,接着问:“什么计划?”
“怎么?你要参与一下?”
“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
对方的眼神有点怀疑,道:“你也不行了?”
“你觉得呢?”谷胤神态自若,道:“一年多了。”
“那你这段时间……”
“谁都有点保命的手段,”她探究地看向对方,道:“你们呢?”
“叶姐还在。”
他口中的叶姐是里攀岛的研究人员,因为在非核心组,所以没有第一批上环城,现在反而成了这些人依傍的对象。
谷胤用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黑色匣子,道:“想炸哪?”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不信任我还找我?”
“体谅一下。”
“别这样,”谷胤皱了皱眉,看起来有点烦,道:“楚游要是管我我就不在这了,前些日子我还见了王凝成——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再互相怀疑还怎么活下去?”
“他们?”彭揽山眉目松动了些许,道:“我一直没联系上,他们在哪?”
“新区那边,你要见我下次给你们联络,”谷胤低头咳嗽了两声,道:“大家现在东躲西藏的,得早点建个联络网。”
“……嗯,海地署拿到了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给个治疗舱应该不难,”彭揽山道:“你也知道,我们二组本来就不好过,原本想着上了地外环城一切都好了,结果出现梁峭这个……”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里闪过一丝仇恨,道:“我们不会放过她的。”
谷胤不以为意,道:“你们连搞个炸药都要靠我。”
“很快就不用了,”他说:“你知道的吧,她那个omega在这。”
听他提起楚洄,谷胤放在口袋中的手微微一紧,问:“谁告诉你的?”
“哦我忘了,”他像是才想起来,道:“你们不能单联他们。”
“谁?”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他把黑色匣子放进口袋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报点仇挺不容易的,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进入地外环城,她说炸就炸了——”
说到这,他还是有些咬牙,道:“我得为蒋哥和顾局报仇啊。”
“人都死了还当狗呢?”
“人对我挺好的,没他们我早死了,”彭揽山并不生气,上下扫了她一眼,还主动劝道:“你也别恨了,有了医疗舱能活多少年?迟早还是我们赢,再说了,你以为旧三区真能重建?”
谷胤不答话,像是被他说动了。
“不然你去把楚游杀了?我可以劝劝他们再接纳你。”
“……如果我拒绝呢?”
“嘶……”他像是不理解,把她骂自己的话还了回去,道:“人都不要你了还给人当狗呢?”
“我们才是同类,”他继续说:“他们不会信任你的,离开大部队你就只能死,我知道你有多惜命。”
“能成为你的投名状是楚游的荣幸,对付他那种被信息素控制的白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不是吗?”
他凝目看她,眼底带着明显的鼓动,谷胤轻声笑了笑,在他背后轻轻抬起手,像是要点头答应,但下一秒,那只手臂就猛然用力,将一把锋锐的尖刀插入了他的后心。
看着对方猝然瞪大的眼睛,她的神情丝毫未变,蔑视般地看着他缓缓倒地,唇角含着一丝悠然的笑,缓声道:“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他不可置信,艰难道:“杨璋,你……”
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对自己动手,同在一个组织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进化日计划最坚定的拥护者,之所以没有第一批上环城也只是因为她要执行最重要的任务,而不是像他们一样,非核心人物或者不得信任。
“你疯、你疯了……你到底……”他怒不可遏,竭力想要抓住谷胤的手,道:“你居然、居然背叛我们,快救我、快、救我——”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求救,但谷胤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最后的声音也被外面狂啸的尘暴全然掩埋,这才屈膝蹲下,抬手取下了他的面罩左右看了看。
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彭揽山后,她解下了他手腕上的终端,借由他的面容和虹膜解锁,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进了尘暴里。
“联系一下梁峭吧,”她给度灵发讯息,道:“有人混进了重建区,楚洄可能有危险。”
*
“滴——”实验楼外层被打开,滞留的居民跟着作战员陆陆续续地进入此地,小心地左右观望。
陈元青指挥他们站在原地,上前去验证身份,打开门口的联络通道和实验室的负责人汇报,说完基本情况后,道:“……已经和梁组长请示过了。”
“好,那你带他们进来吧,留在d2区,不要再往里走。”
“是。”
陈元青用自己的身份卡打开了门,示意另一队友断后,自己则带着这些人往里走,进入中层后就已经是完全封闭的环境了,隔着巨大的防护玻璃还能看见外面尘暴呼啸的景象。
“你们先待在这,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人群中隐约传出来几声道谢,各自找了地方休息,陈元青和另两个队友守在唯一的出入口,确保这些人不会随意进出。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实验室的另一个负责人出现了,他先是看了看里面的人,尔后对着陈元青轻声道:“将他们都带到a3区去,这边我们临时有用。”
陈元青有些疑惑,问:“a3是不是有点靠外了?”
楚洄道:“没事,带他们去吧,我和你们一起。”
只有往外走才能让那些人有所动作,如果往里走,反而会让他们警惕。
“好吧,”陈元青有点迟疑,但还是服从命令,推开门对着人群道:“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请跟我来。”
听到这话,众人眼里都出现了几分疑虑,但还是配合地站起了身,楚洄不动神色地观察着他们,试图找出梁峭说的问题人物。
他们要干什么?刺杀自己?还是要炸毁实验楼,毁掉重建法案?又或者是想要借他报复梁峭?
想到这些可能性,他微微抿了抿唇,缓步跟在里人群身后,实验室中,研究组已经拿到了治安署的权限,正对着全息监控里出现的所有面孔比对信息。
“梁工,”通讯里出现了声音,道:“正前方最外侧,那个背着包的男人,还有离你最近的那对母女,这三人都缺失了基本信息,有可能是可疑人员。”
楚洄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对方继续道:“维和小组的同事正在往回赶,梁组长的意思是先拖一会儿。”
这一次尘暴事件太过突然,整个维和小组以及外派人员全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基地虽然有固定执勤岗,但那些位置不能随意调整,以免另有人乘虚而入。
“席医生已经带着人向您那边去了,三个人,不会太引人注目,因为不确定他们的危险性,所以您要小心。”
人群继续在廊道里挪动着。
席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穿着医疗舱的制服,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为什么越走越出去了?”
正在几人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疑问,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说完这话,他脸色苍白地左右看了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越走越出去了?你们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有他起头,几个觉得不对劲的群众也纷纷应和,向着将他们带进来的陈元青围去,然而那几个可疑人员却丝毫未动,反而不动神色地往后望来。
一转身,那个背着包的男人就和楚洄对上了视线,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也在注意他,略一怔愣,眼中浮现出了明显的警惕,正当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席演迅速迈步朝他冲了过去,将他扑倒在地,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青年也突然动手,就近拽过身边的人锢在了怀里,反手掏出一把尖刀。
人群惊叫着四散逃开。
所有的一切不过在几秒钟之内发生,楚洄看着那个青年,心里暗骂治安署的资料不靠谱,抿紧双唇看着他,说:“你要干什么?”
“现在就不用问这种话了吧,”他带着那个人质缓步往后退,靠着墙角,让自己身后没有盲区,朝席演等人控制住的可疑人员抬了抬下巴,道:“你按住他们也没用,他们的爆炸键在我手上。”
又是仿生人!
真是服了,这一招从头用到尾,这组织到底有没有点新意。
楚洄心中腹诽,尽量冷静道:“说条件吧,总能谈的。”
“条件就是你去死,你们都去死!”那人微微咬牙,道:“别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那个alpha可是没给我们留活路。”
“那你呢,”席演开口道:“你也不想活了?”
“能活什么?你们装什么?”他说:“早把我们查明白了吧,我们现在还能有活路吗?”
“所以呢?”席演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们同归于尽?”
“怎么,就允许你们断我们后路,我们不能炸你们?”他抬头扫了一眼这栋楼,道:“这里毁了,这地方也就废了,我们活不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谁说你们活不下去?”楚洄道:“不就是个治疗舱吗?里攀岛造得出来的东西,你觉得联邦造不出来?”
闻言,那人胸腔开始起伏,眼神十分恐怖地看着他。
“想活命不丢人,”席演说:“别用无辜的人当筹码。”
“证据呢?凭什么说你们有办法?”那人咬牙问:“难道你们愿意救我们?”
“你们遗留在里攀岛的实验品不少吧?”席演道:“他们都还活的好好的,证据么,还不简单。”
“至于救你,”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当下的情景,说:“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可以换她,”楚洄看着那个人质惊恐的眼神和已经流血的脖颈,上前了半步,道:“你不是也想要我的命吗?”